第162章

禁区里没有长明的烛火。风时在黑暗里快速穿行。

没有阻碍——尽管通往宝库的路上设置了各种身份侦别与安防的措施，其中当然也包括针对异重位面入侵的防御手段，但他没有感受到任何的阻碍。

一如先前在莱蒙德自治领，他轻而易举便穿入了战争神殿，来到他的神盾碎片旁边一样。

倒垂的钟乳与尖尖的石笋犬牙交错，两侧的山壁以他行进的速度飞快后退。曲折的通道连接着一个又一个洞窟，不同于学生宿舍，这里的洞窟没有被作分割，极为巨大的内部空间带给闯入者强烈的压迫，即使是呈现在黑暗视觉里的灰色画面，也丝毫不损那旷远与瑰美的视感。

……等等，旷远？

风时双翼敛起，在半空中悬停。

——作为藏宝库，尤其是龙族的藏宝库，怎么可以“旷远”，它明明应该被五光十色金银宝石堆得满满当当，甚至连下脚的地方都没有才对。

风时离开中转位面，降落到地上，步入了面前的洞窟。

他把眼睛阖上，再次睁开，紫罗兰色的虹膜浮动起碎星般的魔法灵光。洞窟的视景刷新，空旷深沉有如夜幕的黑暗里，浮现出了一团团一缕缕颜色各异的魔法光尘。有些静静悬停，有些则在游逸，共同勾勒出了堆积如山的盛景。

这些是气息。各种材质各种属性的奇珍异宝所残留的气息。

它们曾经满满堆积在这里。然而现在，什么都没有了。

风时抬手扶在身前的石柱，指尖感受到岩石表面沧桑的纹壑。他在这里短暂伫足，片刻之后，转身向外离开。

又看了看邻边的洞窟。

邻边的洞窟也是空的。他向前走，再向前走。所有的洞窟都空空如也。

一直到最深处。

最深处、同时也是最小的洞窟倒是还有些宝物堆积。不知道龙族还有没有别的藏宝地，总之，在这个秘库里，眼前的这些便是最后的珍宝。精金、秘银，各色的魔法宝石稀有晶体极品装备高阶魔材聚成一堆，通共也没能占据洞窟的半壁。

他所感知到的，此行所要找的东西斜斜放在宝物堆的最上方，被亮闪闪的金子掩埋了一半——那是一顶王冠，仿佛由光所凝成，但又有着让一应珍宝都为之失色的贵金属的质感。深红如血的宝石镶嵌在正中央，周围的尖角燃烧着着虚幻的火焰。

当他伸手把它给取下来，下方的宝堆瞬间变得黯淡。

银色的长发流泻。风时垂下眼睫，凝视着王冠良久无言。

储物空间里，单刃长剑突然立起，剑刃微微震颤。

风时感知到异动。“出来吧。”他说。

单刃长剑再次倒伏。与此同时一块不规则的光凝体从剑身脱离，正是战神之盾的碎片。

它飞出了空间，悬浮在他身边，用一边的尖角将王冠轻轻碰了一碰。

王冠没有给出任何的回馈，沉寂宛如死物。

神盾愣住。

尽管它没有面容，但陡然的静止所传达给人的观感就是愣住。风时目光缓缓转向它。

被莱蒙德保管了千年不仅会说骚话还会发表情的神盾这一次没有在盾面幻现出任何字符。但它却传达出无尽浩瀚极致深重的悲伤。

“——把你叫出来不是让你哭的。”

风时冷冷地说。

神盾又愣了一愣，不明白他的意思。但考虑到它原本就处于绝对静止状态，这次的愣怔无法像之前那样传达出来，在经过了认真的思考过后，光滑的盾面上一点点浮现出一个字符——

【？】

……

艾尔文斯坐在宿舍里紧张无比。

终端把论坛的界面投影在他的身前，他通过关键词查询“巨龙宝藏”的相关信息。

龙族把宝藏藏在巢穴，也就是术士学院，这一点在哈伦卓耿并不是什么秘密，毕竟那么大的一个入口摆在那里。点击搜索过后，立刻就跳出了一大串的讨论贴。

但都导向类似的结论——

【坑爹，别去！】

【有好不容易进去的看了，里面什么都没有！！】

【其实也有可能是有的，就是在深一点的地方！但目前还没人能进到更深的地方——】

【……就被构装魔偶给抓出来了。惨就一个字。】

【你是魔偶啊，我是魔法阵，哎别提了……】

【我知道一个哥们儿，被远古巨龙残影吓到不要不要——】

【然后就等着赔钱吧！】

【……赔到倾家荡产。】

【问就是龙族让你们上学，你们反倒觊觎龙族财宝——】

【合理怀疑，辣鸡藏宝库其实什么东西都没有，它们存在的意义就是坑你过去好给学校创收。】

【怀疑+1，是真的赚，每一年的新生都前仆后继……拉都拉不住。】

除此之外再没有其它的信息。如果单看这些，他也会怀疑所谓宝库也是龙族的创收项目，可是导师却从里面感知到了东西。他的东西。

魔偶，法阵，巨龙残影……藏宝库的安防可见一斑，导师真的可以顺利把东西给拿出来吗？

他希望他顺利。但同时也做好了最坏的打算。导师的身份不能放到明面……万一他被发现，当然是他来顶上。就说走错了路，意外发现藏宝库，非常好奇想要进去看看。至于是怎么进去的，当然是精灵术士的神奇魔法——术士的高随机性在这种时候就非常好用，多的是突然灵光一闪心有所感施展出绝妙魔法，事后却无论如何也无法再次复现的事情。

如此大概便可以糊弄过关。但莫桑迦德也必然因此得遂心愿。辣鸡校长这些天来时不时地就用纹章来监视他，现在他已经养成了习惯，只要用不到，立刻就把纹章给丢进空间吊坠的加密层里面。到时候终于抓住他违反校规，而且还是擅闯龙族宝库这种级别……一般学生会被罚到倾家荡产，换成他绝对不止倾家荡产。考虑到精灵拥有无限的寿命，莫桑迦德一定会开出一个天文数字，让他几百年才能还完。

但负债几百年也太苦了吧，一定得想办法快些还完才行。精灵族的宝藏他是舍不得动用到这种地方的，所以，到时候……

“艾文？”风时的声音突然在链接另边响了起来。

“先生！”艾尔文斯猛地一个激灵。实不相瞒，导师再晚喊他一会儿，他的脑内预演就已经快进到卖身了（反正默林说只是让他配合做些实验），“还好吗？东西有没有拿到？”

他关切地问。

“很好很好，”风时回答道，上扬的声调让精灵稍稍安心，“召唤我，艾文。”

艾尔文斯手忙脚乱关掉身前的投影界面，“先生您现在在哪儿？已经出去了吗？”

“没有，在宝库里呢。”

“……可以吗，”艾尔文斯忐忑，“直接召唤您到宿舍……”

如此是不是也太明目张胆了，如果龙族设置了追踪术什么的……但导师都让他召唤他了，肯定已经处理好了这些……吧？

大不了就去找某个学者卖身！

艾尔文斯念出了召唤咒语。

银发的美人出现在了他的身边。精灵的瞳孔放大而后收缩。

一切乱七八糟的想法都被他四射的明光一瞬扫尽。

华美的王冠圈在他的发顶，投下夺目的光辉和着星辰般的银发笼罩了周身。硕大的宝石幽紫深沉，把他饱满的唇瓣衬得更加靡艳动人。

风时双手叉在腰间，向上骄傲扬起下巴，“看我戴王冠——好看吧，艾文？”

“好看。”艾尔文斯当然回答，但旋即却又厌弃这个词汇是如此单薄无力，“岂止是好看……”

可他一时间却又想不出真正合适的形容。导师面带笑容走到了他的身边，艾尔文斯无措地抓住了他的手。

他好像在发光。日月星辰都不如他半分璀璨。

风时走去照卧室里的立镜。

“真不错，”他把王冠取下来，变得小小的，像发卡一样斜斜戴在另边，“这样也好看。”

少了几分庄严，多了几分妖冶，虚幻的火焰燃烧着，把王冠衬得更加华贵。镜中美人浅笑，无尽倾城绝色。

艾尔文斯下意识摩挲了一下终端。但旋即又把手给拿开了。风时注意到他的小动作。

“啊，我也好想照几张。”他掠掠头发，“但是，这些数据……学校是可以查到的，对不对？”

“是啊，”艾尔文斯惋惜地说，不过旋即眼睛又亮起，“如果您不在意的话，我可以……这个！”

他从空间里取出了一沓纸。风时看到，每张纸上都是手绘的图画，有风景也有人物，每一章都有极高的还原度，就仿佛是用相机照下然后加了一个转手绘的滤镜一样。

“我新领悟的法术，先生！”年轻的精灵兴奋地说，“法师们都用抄录术做课堂笔记，我也想要……然而领悟歪了，他们做出来的是笔记，而我弄出来是图像，你看……唉。”

他抽出来一张，上面赫然是一幅年迈的教授给学生们上课的素描，“就很郁闷，我笔记还是得用手抄……不过，这也正好，”他又取出一沓白纸和一支魔法羽毛笔，“我可以把您画下来，先生！”

“好呀好呀。”

风时快乐地转圈圈。

纸张与羽毛笔悬浮在空中。精灵术士的法术让笔尖运转如飞，转眼功夫便完成了一张，魔法羽毛笔恰到好处地提供了上色。

“哇好漂亮，”风时凑过来看，“多画几张。”

“好呢，先生。”

艾尔文斯画了好几张，不同姿势与不同角度。风时推推王冠，把它重新变回正常的大小，又让他画了几张。

“还有还有。我切到魅魔形态……”

魅魔形态也要画两种王冠，不同角度以及不同姿势。很快，他的画纸便全用完了。

风时把画像平铺在坚果床上。“真棒！”

艾尔文斯拿出装订器，“要我帮您装订一下吗，先生？”

风时去看他手里的装订器。“这是魔法装订器，”艾尔文斯说，“可以把一沓散纸装订成册，也可以把单独的纸添加进已有的笔记本里，特别好用……它不会留痕迹。”

“真是好东西。”风时感叹，掏出了日记本给他装订。

艾尔文斯装订。画纸比起本子要大一些，需要折叠一下才能放进去。他小心地折叠对齐。

“你要几张吗，艾文？”

“可以吗，先生？”

“当然了——这本来就是你画的。”

艾尔文斯高兴地挑了几张。风时看看觉得他要得太少了，于是干脆均给了他一半。

“哎呀，先生。”

“还有这个哦，这个——”

“什么？”

风时把他揽在他怀里，在他脸颊啄了一口。

“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