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13章

酒吧。

交谈的人们停下了手里的杯盏，纷纷转头望向窗外。

天空上如帷幕般垂下多彩绚烂的光。即使是在白天也那么明亮，随之而来的还有不知源自何方的、恐怖难以形容的异响。置物架上玻璃器皿磕碰叮叮当当，好像有什么将要从破土而出般，地面摇摇晃晃。

开始有人发出尖叫，“到底发生了什么！”有人夺路想要向外奔逃，但从大块的玻璃门扉投进的天空映照在他的脸上，阻住了他的脚步。

有人甚至推了椅子来将大门顶上，看光景外边可能比室内还要更加地危险。

“我明白了，”一个白领模样的女人说，精致的妆容也掩盖不住恐惧与带来的失色，“想必又就是那些……有特别能力的人……”

“真他妈的活得腻歪！”酒吧后角挺着肚子的男人骂骂咧咧地说，“我看这政府也是没用……哦还是那些帝国的老爷心善。什么尊重文明多样性，不对属界过多干涉，要不然多派点兵，把这些老鼠给抓干净杀干净。弄得跟现在这样，日子都没法过……”

他的声音得到了一片的附和。其实这里面也不乏有人过往曾对为家园与自由而战的抗争者们生出敬意与感到同情，但现在，考虑到自己所置身于的那可怕而未定的危机——他们也许不是目标，但有可能会被卷入战火，他们都狠不得那些反抗者从最初就未曾存在过。

“——早该管管了！”

一阵狂风卷过来。把吊顶上垂下的装饰华丽的灯盏给吹得哗啦作响。人们愣了一下，想不明白——门与窗户都关着，这风究竟是自怎么吹过来的。

答案很简单，因为这阵风极不寻常。它不止是从他们的脸上刮过，而是经由皮肤吹进了他们的身体，渗透进肌肉与血管与内脏与骨骼。有人痛苦地滚倒在地，发出如笑似哭的惨叫，还有人双手抱头，急促且断续地喘息，好像有什么侵入了他们的大脑。

只要还能说话。受难的人们对带来这一切的始作俑者——那些不愿意屈膝接受强大帝国统治的人致以最为恶毒的诅咒。

诅咒的声音随着时间而渐渐地变小了。不止是因为他们失去了力气，更是因为，骂得最响的、挺着肚子的男人闭上了嘴巴。他难以置信地看着自己的双手，翻去再转回来，最后伸向前方并试着发力。

一团闪电凝聚在他的掌心。

噼里啪拉的响声，所有人都向他看过来——房间里的灯盏纷纷裂碎向上腾起黑烟，无不宣示着那份超凡力量的强大。

男人难以置信地看着球形闪电，小心翼翼地，弯曲起指尖碰了碰它。

如此危险的闪电，缠绕着明紫的像是蛇信般不断吞吐的光弧，但是它待在他的手中，就像是宠物一样在温顺地舞蹈着。

众人敬畏地看着他，回想起他刚刚的言论，一时间不知道对此应该说什么，许多超凡者并不是天生，而是后来受到了什么刺激而觉醒。他现在显然是已经觉醒成了一个超凡者——男人脸上的表情同样是无比复杂。

面部的肌肉在颤动，最终从害怕与无所适从转变成了骄傲与狂喜。从小到大，他何尝如此幸运。

睥睨的目光，将酒吧里的众人缓缓地扫过。当落到那位女白领的身上——在所有的女性顾客中这位有着最好的姿色——他的眼睛爆发出贪婪的光亮。

……

一圈闪耀的精金所堆砌的巢窝中，一枚金黄耀眼，仿佛同样是由精金铸就的巨蛋表面流动着神异的光。

古老的源泉喷涌出强大的魔力，被专门的法阵收集然后输送给它。光华在不断地炽盛，像是累积到了一定的程度，巨蛋轻微地有一下的摇晃。

在它的跟前，中年男性的龙裔黄金色竖瞳紧张地盯视着它，生怕错过哪怕一丝一毫的变化。

他忠诚的下属，跟随了多年的助理小姐出现在他的身边，看起来有什么想要汇报，他向她作了一个稍候的手势。

后者停下了脚步，安静不再说话。

不知道过了多久。巨蛋又摇晃了一下，然后便是频繁的密集的摇晃。他们能够听到，里面传来叩击与抓挠，极致的欣喜让他们的眼睛缓缓睁大。

无尽的期待中，那明耀的蛋壳滋出了一条裂隙。

然后它又变得安静。安静了很久很久，久到两位守护者下意识向前，作出了想要为它提供帮助的动作。但是他们的动作到半途便又生生收住，重归于耐心的等待。

终于，巨蛋又开始摇晃了，伴随着令人舒适的破碎声响，裂隙不断的蔓延，稚嫩而又坚韧的幼小生命，不断地集中向最薄弱的一点上发力。

终于，一块蛋壳被向上顶开，明金色的龙吻从里面探了出来。

它在发着光。把金色与红色的竖瞳都给点亮。幼龙循着它所打开的出口向外挤，蛋壳受力猛地向两旁裂开。

这带给它生命最初的意外。

它踉跄着滚落在巢窝里，摇摇晃晃地用双翼支撑起身体懵懵地转了两圈。它感受到疼痛，还有寒冷，外界的环境因新鲜而带给它恐惧，它仰起头来发出愤怒的咆哮。

……听起来像是叽叽啾啾的鸟叫。就非常地没有尊严……但是！

鸣叫了几声过后，它稚嫩的喉咙中忽地向外喷出了一道火焰。

它的守护者们发出欢呼，为它喝彩。幼龙在这时方才注意到他们的存在。它茫然循声转过头，大大的澄金色眼睛视线旋即凝聚，能够感知得到，其中一位身上的气息，天然地让它敬畏与亲近。

它试探着向他靠近。最初的几步，它走得摇摇晃晃，但很快便变得稳健与轻灵。莫桑迦德向它伸出手去。

幼龙来到了他的身前，但却发现，它与他的手存在着那么高的高度。它着急地啾啾鸣叫，莫桑迦德慈和而又耐心地看着它。幼小的金龙磨蹭着他的脚，又扑簌簌地扇打着双翼。

突然间，它发现了魔力的流动。

半透明的双翼向两边展开，纤细的翼骨隐隐浮起亮光，美丽的金龙腾空而起。

还并不能拉起太大的高度。但却正好，准准地落进校长的怀里。

莫桑迦德接住它，用龙语温和地对它予以勉励。幼龙天然地能够听懂他的话，它高兴地在他的怀里撒欢。

莫桑迦德为它擦掉身上的黏液，这才向助理小姐转去，用目光询问她究竟是要汇报什么。

“我是想来告诉您！我们的蛋……”

助理小姐开口，但却又突然打住，抬起手来按了按耳挂式的拉取数据。金龙的破壳用掉了有一会儿，现在的结果相比之前又不一样了。

在把数字报出之前，她的眼睛就已经亮了起来。莫桑迦德笑着拍了拍她的肩。

“不用说。我其实也在看着。”

“只这么一会儿！”助理小姐比划着，“就已经——”

“在过去的很多年里，无数的学者，最乐观的也只是说那些蛋，能跨过漫长光阴留下来的也许能有十分之一，而这些留下来的里面最后能够成功孵出来的至多也是十分之一，幸运出壳的幼龙又有多少能够拥有健康正常的体魄……”

幼小的金龙被他rua得太狠了，愤怒地开始恶龙咆哮（叽啾叽啾）并用小小的前爪奋力地推拒着。莫桑迦德把手放开，幼龙扑棱到地面，蹬蹬蹬地跑回了巢窝，喀嚓喀嚓地啃起了蛋壳。

龙蛋的蛋壳富含有多种幼龙所需的营养，在极端的情况下，单单蛋壳所能提供的补给就足够初生的幼龙维持相当一段时间的生命。如何保证蛋壳的质量，一向是龙妈妈在初次生育之前必做的功课。

莫桑迦德走去把蛋壳掰掉了小小的一块，它将被制作成护符——龙族相信，出生的蛋壳带着双亲美好的祝福，用它制作的护符会带给自己幸福与好运——而后向上直起身来。

“你守在这边。接下来，我需要去看看其它的孩子了。”

……

曲折的矿道中，采掘者慢慢地停下了手头的动作。他看向他的同伴，而同一时间，同伴亦转头向他看过来。

他们好像刚刚有从山体深处听到了些什么。

热闹的宴会厅里，身材娇小的俏丽少女跳到了长桌上欢唱与舞蹈。面对那一道道惊异投来的目光，少女把她色泽如蜜糖般的卷发向身后一甩。

“怎么了——我的祖先，他们就是这样桌子上跳舞的。”

“……你的祖先？”

“埃琳娜！”

埃琳娜跑过去与每一个她所看到的人拥抱。

“我的祖先！我能感觉得到——我血脉中，属于半身人的那一部分它突然觉醒了……”

海湾。高到不可思议的巨浪打来，一刹那，把水面上停泊的，大大小小航船都给吞没。

海水竞相向船内涌入，人们发出混乱尖叫，悲泣于他们就要陨命于此地，但是旋即却被水流向外冲出，抛到了岸边。

——他们确信那是一种嫌弃的、就像是抛洒垃圾一样的动作。

沉没的船只自动地向大海深处驶去。水波细微地扭曲，魔法的光尘里，有蓝色皮肤如由水所凝成的生物在舱室里现身。

他们有着或是狰狞或是姣好的容貌，腰部以下有鱼尾有蛇尾有水母裙还有像是深海里那种反正看不见随便长长的……他们灵活地游曳，好奇地在各个功能区穿行与摸索着。

时而发出美妙到堪能蛊惑人心的歌唱。

当然，如果能够听懂他们的语言，便能明白那其实是说——

“这些新车有几辆看起来不错。”

“拖回去拖回去——”

“在城邦旁边都敢乱停乱放，是时候教一教这些愚蠢的地面生物做鱼的道理了！……”

空灵的水滴声。巨大的叶片在细微地摇颤。在古老魔法的保护下，不为人知的隐秘处始终存在着生命。

过去它曾陷入死寂的沉眠，然而现在——

纤细美丽的生灵在紧闭的荚苞里缓缓睁开了湛蓝与翠绿，浅金与淡银色的眼睛。

介乎于虚幻与现实之间，巨大的晶体在万丈云端凝成。它放射出神圣的光辉，聚集着正义与善良与爱，凡人认知中一切美好的特性。

线条在它的四周延伸，勾勒与实化为一座云端的城市——中心的建筑，那高耸的尖塔中，有圣洁的光辉氤氲，并将在不远的将来，诞生为隶属于天界的生命。

与之相对，幽暗地域，已死人类的灵魂在下堕，当堕入那黑暗混沌的地底云层，一部分消散，而另一部分则凝聚成实体。

不散的仇恨，强烈的怨念，以及死前最为强烈的邪恶欲望，化为镌刻入本性的噬血与暴虐。它们刚一落地，就开始了残酷的争斗与血腥的厮杀。

一个身材强壮而高大的魔鬼展现出辗压性的力量与高超的战斗技巧。争斗到最后，所有的邪魔尽皆躺倒在地，只剩下他傲然站立。

邪魔们向他拜伏，言道愿意成为他的奴仆，追随他的麾下，以此争取他的饶恕。

自然地，他们需要知道应该怎样对他进行称呼。

高大的魔鬼苦恼地摸了摸额角尖锥状的犄角。

他有一个与生俱来的真名，但魔鬼的真名非常重要，不可以随便吐露。

所以要现想出一个化名吗？这难倒了他，重获意识之后，他的思维还不是很清楚，一时间还真拿不准怎样的名字最合适。

这时，有一个似乎无比遥远，但却又非常熟悉的名字浮现在他的脑海。

“杰弗里，”高大的魔鬼抬起头来，“——叫我杰弗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