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55章
……一度推断他或已永远离去的悲痛。再次确认到他仍然存在的狂喜。误以为他被魔王所独占的愤怒,而后获知原来他便是魔王本尊的震动……再到此时此刻。艾尔文斯的心情没有语言能够描述。
他已经将他遗忘。但重逢的喜悦依然远远大过再次意识到这一点的悲伤。在这一前提下有什么地方不对,比如这一句冷漠而疏隔的问候,他显然应当为此而作出解释,可是……
像是有什么扼住了他的咽喉,一如泪光模糊了他的眼睛,他凝望着他,许久过去只喊出了一句:“……先生。”
阿修琉斯向一侧微微偏过了头。缀在尾端的饱满桃心因而现出在他的身后,被镶嵌在椅背的魔晶映照出深邃迷人的光晕。在外事的场合,他极少展露出魅魔的本体,但面对精灵的使团,再隐瞒这一点已经没有意义。
索瓦尔离开使团的队伍而向他走去。魔王之手的身份显贵而尊荣,但这一次他并没有像往常一样登上台阶来到王的身边,而是在王座下方的一侧站定。阿修琉斯的视线转向他,尽管略有些疑惑他反常的举动,但还是记起事先他所答应的……旧日的朋友看不懂他脸上那玩味的笑容。
“这次没能成功召唤,”他轻声言道,“想必给你带来了诸多遗憾。”
“……岂止是遗憾。”眼眶的泪光已然不见,光精灵王缓步走进大厅,“我想您大概未曾听闻,我在召唤时曾无数次发誓:倘若契约能有幸再次结成,我再也不会放你离开我的身边。”
“放我离开?”
深渊魔王纵声长笑,狂恣杀气无人不为之心颤。
狂喜已然退去,热情已然冷却。地表的使团悚然交换过视线。杀伐之剑在剑鞘之中焦灼发出铮鸣。
“他现在已然不记得……你可说错话了,精灵!”
实际上剑鸣声才是大错特错,深渊魔王随之注意到它的存在。尽管那是后来所装配的剑鞘,尽管能够看到的仅有无华的剑柄还被一半的衣装所遮掩……这已足够他认出它。意味不明的笑容愈发迷人到惊心动魄,“我想它大概很好用吧?……从神明那里所骗取的圣剑?”
“不!风时先生……魔王陛下!”心灵法师急切地向前走去,“当初是您输了赌约,然后不断赖账……”
魔王的视线移转到他身上。当对上那双眼睛,安塞尔温斯顿突然地说不出话。这并不能证明那些赌局没有欺诈的成分在。事实上,赤野之王其自身也承认……
杀机越发地凝重。空气里已然蔓延开来深渊的群魔嗜血的渴望。黑暗精灵无声地后退,脸上笑意进一步扩大,他仰望着他的主人——优雅起身离开了那枯骨的王座。
冷调的光照亮银色的长发宛若凝华的冰霜。他一步步走下台阶,华丽的长靴每一声敲打在地板都是让人心悸的回响。大厅的中央,精灵沉静地凝伫,长剑滑出剑鞘,沉寂的黑暗中闪过一抹流丽的冰芒。
“我是如此期待着把它归还给您。但如今我们之间存在着一些误会……而且看起来还很深。”
阿修琉斯向后移动了一下身体的重心,冷白指尖轻轻点在流映着一抹紫色偏光的唇瓣,“所以,你是打算解释一下你是真心爱我吗?”
“他当然真爱着您!”红发的女武者急切喊道,“我不明白您为什么会有这样的想法——”
艾尔文斯摇了摇头。
“我并没有狂妄到认为,只要作出解释,您就会相信。”
深渊魔王弯起他紫罗兰色的眼睛。唇角挂着笑意,他酝酿了一下打算开口,但精灵已然知悉他接下来将要说的话。
“您已经为此预先作好了妥善的安排,以及耐心十足的等待。”
“噢,你居然知道!”阿修琉斯一瞬间激动起来,“所以你一定很乐意来和我……”
“——进行一场公平的决斗”。”
不同于地狱的酷热,深渊是以严寒而著称。但即使是至暗川流那亘古不化的极冰,给人的感觉也不及这句话半分的森冷。
一场公平的决斗。精灵抢在前面而说出它,从而避免他亲口作此宣告。这在一定程度上似乎减轻了观感的残忍,可是,他对此半点也不打算否认,甚至还为对方的懂事而展颜露出赞许的微笑。
黑暗凝聚雪亮的长剑出现在他的手中,带着邀请的意味,恶魔微微向上仰起脸,分明的光影进一步加深他下颌流畅的线条。
——怎么能够容许!他给予挚爱着他的精灵以那个无耻叛徒同等的待遇。除了两位黑暗精灵,使团的成员都曾亲睹当年的一战,那血腥的气息被记忆唤醒,共深达灵魂的惧怖再次在身周缠绕。刀兵齐齐出鞘,杜涅芙更是直接激活了血魔法师的秘血印信。他们绝不能坐视——!
空间已经被锁定。召请完全没有反应。漆黑的魔翼震起狂风,全然无可抗拒地,他们被齐齐向后推开——深渊没有谁能拂逆魔王的意志。而邪魔的群臣早便已经乖觉地退入两边的廊道,恢宏的王座厅刹那空寂,只余下两道修长的身影在大殿的中心相对。
白骨的王座投下狰狞的阴影。精灵垂下沉碧眼眸轻轻抚过手中流畅剑刃。“接下来就拜托你了……你知道。”
杀伐之剑发出风雷般的鸣啸,剑刃在流光中形变,不断向两边延长,倾刻便从一柄单手长剑转化为了一根等身的法杖。磅礴的自然之力在杖端凝聚成风暴之眼,漩涡中心氤氲着冷邃的幽光。
深渊魔王发出轻声的喟叹,毫不掩饰对这把神兵的渴望。他的脚步轻盈地移转,将双方之间的距离更进一步地拉远,给术士让出先手——毕竟这里是他的主场。
魔力涌动的一刹,冷淡的灯辉下闪过掠影与浮光,风灯石火之中,有金铁的声音碰撞。精灵的身影化作了烟尘消散,那不过是一个幻象,在意识到这一点之后,万道剑光如飓风般旋舞封住所有可能的攻击,魔王回转过身来,双眸流转过冰芒。
艾尔文斯高声吟唱释放出一道魔咒。银发的魅魔毫无悬念地躲过了它,而他也紧随其后地避开了他的长剑所向。短如吹息的瞬间,双方的站位数度移换,谁也未曾伤到对方的毫发,长剑与法杖垂下,片刻无言的相对,紧张持续攀升,几乎让空气凝结成霜。
“多谢您倾心的教导,先生。”精灵轻轻地言道,“否则我绝无可能见过您寒锋的出鞘但却仍然站在这里。”
恶魔的回应是凌绝的剑气。
不再有假身。距离这一次被真正地拉近。没有人不知道这意味着什么:当战士的神明近身一个远程职业。杀伐之剑已恢复成原本的形态,单锋的剑刃对上单锋的剑刃,交击的铮鸣如奏响在心弦,多色的火星随双剑的旋舞而激射,双方的动作快到仿若虚幻。精灵同样身怀至高剑术,然而他的导师就在他的对面。索瓦尔的笑容可以说是简直无法掩抑,直到意识到胜败并未分野在这短暂的瞬间。
“先王的剑术后来我学全了,”艾尔文斯微笑着说,“这件事必须得多谢剑剑。您看是不是应该夸奖我一下呢,先生?”
恶魔飞掠而来。他把他出奇而至的剑刃给格开,“……我就当您夸奖过了。”
……这并不能给予他多少优势。面对前战争之神,想要凭剑术占据上风是该多么狂妄。它只是让他不至于那么快就输而已,从而争取到时机来把距离给再次拉开。
但为此他依然付出代价,鲜血飞洒在空中,溅上魅魔霜雪色的脸颊。紫色眼眸因之而弯下一抹自许的微笑,灵巧指尖如舞蹈般轻轻点抹去那殷红的血珠。脚步微微停顿,他把指尖送入口中。艾尔文斯在大厅的另一边站定,目光深深地望着他。
魔王的杀意并没有减去,反而因为舌尖绽开的甘甜而更进一步激发。精灵眼眸暗了一暗,聚集生命的元素治愈了左肩的创伤。
阿修琉斯提剑缓步走来。而他也再次举起了风暴之杖。淡金的长发丝丝扬起在空中,明绿的光辉从那泓碧潭至深之处点亮。
光明与至暗,魔力的狂潮往来冲撞。战斗再一次开场,但这次不同于先前——一切皆源于精灵身周气息的变化。毫无敛抑的狂野魔法,令大殿的灯辉忽尔明暗如风烛般摇曳,伟岸的雕像被魔力袭卷,轰然间崩碎倾泄作满地的黑暗晶砂。
魔王便是魔王。对他他已不必再抱有任何的幻想。摆在面前唯一所应做的,便是全力以赴于这场战斗。
即使是这样,他又能赢吗?
艾尔文斯从未将此作为目标。精妙控制的元素凝合成晶莹的多面体,混迹在晶砂之中,当魔王踏入范围即同一时间爆炸。
魅魔从不是长于防御的族类。
这为他带来困扰,而且还不小。精灵被完全空放,术式如狂风骤雨般倾泄。
……似乎要落入下风。但他不会允许这样的事情发生。作为前战争之神,他还有另一件武器没有使用——
守护之盾出现在他的手中。
精灵并没有因此而停止攻击。他的唇角向上扬起,法杖弯曲形变,转化为一张长弓。
似金属又似晶体,箭矢搭上弓弦。他松开手指。一道流光激射。非常自然地,魔王举起了战盾来抵御。
箭簇击中盾面,发出惊雷般的爆响。魔王的徽记流转过一抹幽邃的光,战盾隐然间似有一丝震颤,第二箭紧随其后地追到。
这一次所有人都听到了那来自古老神兵的咆哮。
“——给我醒醒!”
如飞星般的连射。精灵最大化地把握住了当下的优势。战盾的震颤变得越发剧烈,直到那的深沉的盾面扭曲显现出一个符号:【?】
然后飞快地又转换成:【!!!】
阿修琉斯当然觉察到异样。对此他极大地震惊,当然,即使是震惊也不至于影响下一着的出手,可神盾阻挡了他的行动。紫罗兰色的眼眸不可理解地瞪大,他尝试让它老实听话,但下一秒,王冠也向上飞离了他的发顶。
胜利之冠带着初醒的惺忪在空中旋舞了一周,紧跟着便疯狂地尖叫起来,“你干什么,阿修琉斯,为什么要这样对待你的精灵?!”
它能够感知得到那近乎化作实质的杀意。暂且按下两边的恩怨不表,周边的环境也让它无比疑惑。
这种时刻,最需要的当然是解说——
一顿七嘴八舌。被魔王远远赶开在一边,这也是当下唯一所能做的了。神盾与王冠听完无不惊悚起来。
“阿修琉斯!”
二者竭力阻止主人继续做未来必然令他后悔万分的事。他理应相信它们,还有什么能比圣器对神明更加忠诚?可杀伐之剑现在被握在精灵的手中。这令神盾与王冠也随之变得无可取信。煞气缠绕在他的周身,他的神情已从最初的惊疑不定转化为十足的愤怒。
这是使团的成员们所未曾想到的,他们原以为当两件圣器从沉睡中醒来,局面就可以被轻松搞定。可是……
恐怕即使是康华里也未曾体会过诸如此刻的骇怖。黑暗的烟云滚滚翻腾,整个深渊都在共鸣于魔王的震怒。没有谁能阻止得了他——艾尔文斯当然知道这一点。
自一开始便知道。所以他从未对此怀抱希望。
当所有人的视线都集中在复苏的神器上,他悄然完成了一切所需要的准备。魔力的光辉猛然间炽亮,繁复的法阵一刹那成型,最后的一束银发在微光中消湮。
一个强大的契约阵。
深渊魔王转眸回过悚然的一瞥,时间似乎被无限地拉长。“你居然敢——”他厉声高喊,手中长剑沨然腾起狂燃的魔焰。
法阵已经落成,他的发丝完成了对他的绝对指向,契约的缔结已不可能被中止,他唯一所能做的只有在法则生效之前——杀死术者,让契约的链条落在不存在的地方。
王冠飞到了精灵的方向。战盾倾尽全力凝聚出了一面内向的屏障。风声飒响。白发的祭司袖中抖出如银蛇般的长鞭,狂剑士挥起他的重剑,女武者从斜里冲来,影缚术与旋舞的弯刀几乎同一时间袭到,但他们谁也没能阻止黑暗精灵抽出他的细剑,像轻烟也像幻影出现在了精灵王的身后。
他赌他的心神全在阿修琉斯身上,就算察觉也不及反应来抵挡他的偷袭。而事实也正是如此,光明精灵并未作出反应,任由他的淬毒的剑尖——撞在无形的盾护。
一面稍小的虚盾幻现在他的身后,而后又散落成万点星尘无声湮去。还是相同的时刻——前方的屏障被狂暴的剑光给击碎。紫色的眼眸燃烧着毁灭与死亡,魔王双手高举单刃的长剑——
剑刃将将停止在距离他的面颊不到数寸的地方。
这当然不会是他自己想要停下。寥阔的大厅宁寂回荡着惊心动魄的残响。沉默了有片刻方才意识到发生的事,深渊的群魔眼睛无不瞪大。他们看到了什么,来自地表的敌人居然契约了他们的魔王?!
肆虐的魔力之风缓缓停歇,金色的发丝柔润向下垂落,令人心悸的明绿光辉逐渐从精灵的眼眸消褪。他凝视了片刻恶魔发力的瞬间偾张的肌肉线条,视线旋即又转向心灵的领域。一道契约的烙印在意识之海的上空如月轮般闪闪发光,他曾经无数次想要抹去它,然而现在……他是如此欣悦于双方的灵魂再次建立起联结。
“一切似乎又恢复到原先的样子了,先生。”
阿修琉斯冷冷地盯着他。慢慢地、他将长剑给放下,凛若冰凌的目光森然扫过两件始终跟随着他的圣器。神盾黯淡了光辉。王冠疚愧地重新飞回了他的发顶,但他已经无意再去理会它。
“没错。你是重新建立了契约……不过你以为这样就能控制我吗?”
他介意被术者契约。但这并不意味着一旦契约结成,他便全无反抗之力。以一向狂纵的作风,其实他完全不介意与这玩意来一场硬碰硬,他把精神集中在意识海的那道烙印,突然间,他发现了惊喜。
于是所有人都看到深渊魔王发出疯狂的大笑,“平等契约!”他嘲讽地说道,“你知道平等契约意味着什么吗?”
就算有利于术者的契约压制,邪恶混乱的恶魔也能千方百计地诱人堕落。平等的契约那就相当于是白送,轻而易举地,他骗过规则的制约,借由灵魂的链接,对精灵实现了反向的控制。
令人生寒的金属撞击声。煤黑色的、缠绕着无边邪恶的锁链从虚空中飞出锁在他的躯体。完全抑制住那光明的力量,猛地将他拉起悬吊在了空中。
魔王轻振他黑如永夜的双翼,升起在比他要稍高一些的位置。带着冷淡的讥诮,他居高临下地俯视着他——他的战利品。略微延迟了几秒,大殿的周边响起群魔欢呼的浪潮。
前后的反转是如此之快,以至于很难让人接受,地面的使团呆滞地望来,唯有精灵的领袖仍然保持着一如先前的镇定,“所以,”他平静地问道,“你打算如何来处置我呢,先生?”
作为深渊魔王阿修琉斯拥有无数种残忍刑罚。他打量着他,琢磨到底应该使用哪种、或者说哪些方法。但是首先,他注意到荆棘的王冠与国王的华服衬得他是那么好看……身体的悬空使他接近了穹顶的水晶灯,棱角分明的唇瓣流映着一点淡淡的光真的是好诱人啊。
……就让人忍不住很想尝一口。稍稍向前靠近,他用指尖挑起了精灵的下巴。
考虑到这家伙已经活不了了太长的时候,他最后尝一口应该不过分吧?
这么想着,阿修琉斯果断就这么做了。
战士的神明就是这么具有行动力。他忠诚的总管异色双瞳蓦然收缩。来自地面的使团成员无不目瞪口呆。环绕在周边的那些臣属则是纷纷发出非常符合魔设的声音:“吃了他!”
精灵有一瞬间的错愕,但随即他向前侵略,带着狂妄的渴切撬开了魔王的齿贝。
凛苍兰的气息清新但却又有着别样的甘美,魅魔的翼骨猛地向上耸起,而身体则剧震。
如钻石般晶莹,一滴泪水缓缓滚落他的眼尾,他无法控制那紊乱的呼吸,声线因之破碎且颤抖——
“……艾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