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5章
纳撒尼冷眼看着得罗罗乘坐的逃生舰艇打着转儿坠向喷涌着熔岩的火山，在空中化作一滩焦褐色的液滴。
乌斯卡-泽坦的混血，前途无量的贵族少爷，来他军中只是为了镀金，可是现在……
他的理性当然清楚这意味着什么。要糟。然而，回想起得罗罗把他推出那艘逃生舰时丑陋扭曲的那张胖脸，他的感性却在无可控制地生出快意。
最好的逃生舰艇又怎样？混血虫子死了，而他却还活着。这艘逃生舰虽然差些，但也有光影混淆功能用来伪装，且如今已经开启。比起指挥舰来，逃生舰的目标相当之小，周边又有机甲与其它的舰艇在往来穿梭，战场上充斥着烟雾云团与炫光。他很容易便可以混进……
血光！
纳撒尼的瞳孔蓦地收缩，意识到他得意得未免太早。
他向血光闪过的方向缓缓转过头去。
所有的精灵身上都笼罩着杀意森森的血气，可是那道血色光芒却是太过炽亮以致刺伤他的双眼。
是那个恶魔。
手持长剑的恶魔，他在向他快速接近——！
砰响。是受损的听力已经恢复？他竟清晰听见自己的心跳。
还好有保护最高指挥官的智能运算，无论内里的驾驶者愿意与否。一台又一台的机甲带着死士的决绝向前迎战，把小小的逃生舰艇掩护在后。
血色的光芒被冰冷的金属给遮蔽。
方向舵被大力下拉，逃生舰终究成功混入纷乱的舰群里。纳撒尼的双眼眨也不敢稍眨一下地盯着斜后方看。
不再有血光……不再有。他并没有追来。
和死亡擦肩而过，终究逃出生天。纳撒尼的心脏缓缓下落，再次记忆起指挥官的职责。他回转过头，从视景最好的舷窗俯瞰当前的战场。
瞳孔蓦地收缩！
刚刚落下去的心脏一瞬几乎跳出他的喉嗓。
滚烫的血珠缓缓向下爬行，拖出一道令人心惊的殷红。带来了血珠的是按在舷窗上的修长劲美的一只手。
——幽紫色的有如深渊般的眼睛。银发的恶魔与他隔着薄薄的一层钨晶玻璃四目相对。
然后两边唇角一点点向上挑起，“嘿，”他说道，“待会儿再来杀你。”
漆黑的魔翼展开，燃烧的血光远去。
军团的指挥官僵冷有如雕像。
他不信。这是噩梦。是幻觉。是泽坦老鼠们诡诈的魔法伎俩。不可能发生这样的事……
舰窗上手印狰狞，鲜血依然向下静静流淌。
上下牙齿发出均匀细腻的叩响，纳撒尼的身体抖如筛糠。他是军团长。他应该指挥战斗。可是他的大脑仿佛生了锈。
锈到甚至感知不到时间的流逝。
急促的声音。舰载通讯在响。驾驶舰艇的副官也轻轻地在喊他。纳撒尼终于醒回过神来。
来自母舰的呼叫，讯号不知何时已经恢复了。略带着一点机械性的动作，纳撒尼选择了接听。
另边急切响起下属询问的声音。
“军团长！您还好？那边情况怎样？……”
停留在虚拟按钮的手微微颤抖，纳撒尼用沙哑的声音下达了命令。
……
母舰，指挥室。
留驻的猎鹰军团次长缓缓向后靠上了椅背。
这并不是放松的姿势。他全身的肌肉都紧绷到将要颤抖。
纳撒尼居然接听了。居然还活着……他原本还打算直接对那片战场照射死光！
黑暗与血光。恐怖与不祥。久经沙场无数次生死一线所磨炼出的直觉。每一根神经每一束肌肉每一丝毛发都在催促着他不惜一切代价立刻结束这场战役。
什么精灵，什么新的魔法生命……那些东西一点也不重要！
死亡的阴影聚集在头顶。不止是他……母舰上的其它人也都很害怕。他相信如果他作出决定，没有人会反对他。
——他们对此同样殷切期待。
可是纳撒尼偏偏还活着，不能为他这过分大胆的决策背锅……同时最高指挥权没有移交，他作为下级也并不能逾越。
所以最终军团次长只能干咽一口唾沫，遵循命令，把留驻母舰的战斗集群分出一些支援了过去。
幢幢舰影如鱼群游过天幕。
……
血芒波动。魅紫色的眼眸微微震颤。
风时挥剑的动作微一凝滞。
他失去了几个精灵。
并不是战死——敌方过于凶猛的火力输出，已经有很多黑暗精灵战死。这是不可避免的事，但旋即，他便用血光重新为他们塑造出身躯。
因为他们之间存在着链接。
然而现在……
链接断开了。
他不再能够感应到他们的存在。因为他们原本便不该在此存在。
精神领域如雾丝般游荡着哀凉，哀凉化为空寂。暴烈的剑光把眼前的战舰一分为二。但他却开始感到吃力。
目光所及，越来越多的精灵身形湮去。
黑色的魔翼流动着玄色的光，沉金色的法杖引导释放出阻绝视线的迷幻法墙。血魔法师疾速俯冲到他的身前。
“风时，风时！”卡内基把年轻的精灵交回到他怀里，后者依然没有恢复意识，“我感觉得到，我们正在被送回那边去！……”
话还没有说完，身形便已消失不见，最后的话语如轻烟般遥远。
“……保重。”
失去了术者的维持，迷幻法墙逐渐消散。
但终究还是能够起到一些隐蔽的效果，风时抬起了头，看向施施然悬停在他身前的西弗法尔。
实在是很快。转眼之间，依旧留在这里的竟只剩下他一个。
魔力的光辉已经淡去，超阶强者那双银蓝色的眼睛带着一种超然的沉静缓缓扫过四野。
“错误的时间……不是么？”
银色的权杖微微举起。清冷光辉洒下，一弯缩小的虚月没入了光明精灵的身体。
“——西弗法尔！？”
“不要紧张，”黑暗精灵的领袖淡淡微笑，“只是一个长辈的见面礼而已。”
华美的长袍在风中拂动，他的身形同样湮去。
一种虚离的不真实感。魅紫色的双眸逐渐失去焦点。就像是一场幻梦……而如今尽归于虚无。唯有他怀中的温暖是真切的存在，淡金色的长发带着丝丝微凉轻扫着他持剑的手。
风时收了剑刃，把他的精灵用力抱住。
恐怖的安静。天空中不再有陨石坠落，地上的火山停止了活动。迷幻法墙完完全全消失不见。
他悬停在空中。
……难以形容的排斥感，让他无法遁入中转位面。
有什么在凝视着他。是无数枪炮、光束以及能量波的发射口。
漆黑有如深渊之眼。
恒星即将没入海面，黄昏的天空霞色血红。
战舰、机甲、无人机、智能战械……军团的战斗集群缓缓地向悬停高空的身影围拢。
按理说他们应该用汹涌的攻击将他吞没——军团长与参谋长先前也曾下过这样的命令，但是如今，却没有人打算这么做。
随着黑色的精灵们渐次消失，银发的魔族身上笼罩的血光也不见了。一双紫罗兰色的眼眸透出一种茫然失措的柔弱无助。
那极致恐怖的压迫感也随之淡去。他们无不感受到莫大的轻松。
魔族已不再有威胁……来自乌斯卡帝国的技术武器足以给他们提供充分的保护。前后巨大的反差，越发让他们无比确认这一点。
这种安然与明快，足以他们充分思考之后，再作出下一步的行动。
“好漂亮……”
“一个男人为什么也可以美到这种程度？……我要怀疑我的性取向了。”
“这是魅魔没错吧？就是魅魔没错吧？”
“果然是要抓住他，对不对？”
“那当然，绝对不能乱打！这样的极品……本来能活捉，偏偏给打死，让洛卡准将知道……呵呵。”
小型的逃生舰缓缓飞临阵前，纳撒尼查顿站在最大的舷窗之后，看着美貌的魅魔，微微眯起眼睛，神情阴晴不定。
沉默过片刻之后，目光焦点又收回凝聚在舷窗。
血手印依然留在舷窗上，它现在已经干涸，呈现出颓败的黑褐色，不少地方甚至已经剥落。那么小小的一片……不在意的话，甚至完全不显。
纳撒尼鼻腔喷出一声轻蔑冷哼。
他是完全不能理解——他刚刚怎会被吓成那样？
羞耻化作愤怒，内里又掺着别的什么。当再次抬起眼睛，他暗褐的瞳仁有污秽燃烧得浑浊。
“抓住他！”
纳撒尼将手一挥。尽管没有接到上峰命令，也必须要活捉。开火……直接轰杀掉他未免过于简单粗暴。像这样美丽的魔法生命，当然应该用一些特别的手段慢慢摧折。
机甲洒下电弧缠绕的捕网。魅魔振起双翼，从捕网的边缘向外掠出。他的动作依旧很灵活，但是再没有之前的迅疾。
更多的捕网被抛向他。里面夹杂着士兵们的笑声。
他们并不觉得这个失去血光加持、茫然而又脆弱的魅魔能挣扎太久。
而某个魅魔也不觉得。
饱满的双唇微启，“——杀了他们。”他说。
猎鹰军团的军团长悚然一惊。
周身寒毛全数炸起，仿佛又回到逃亡时的惊心一刻，实在是太过不妙，难道说，是那些精灵们又……？！
精灵们并没有回来。但他的周围下属的军官与士兵包括为他驾驶逃生舰的副官在内，都是齐齐低下头去：
“是，尊敬的主人。”
舰窗上血手印在视网膜上放大，干涸的玄黑色让它看起来越发触目惊心。
“快——躲——！！”
纳撒尼歇斯底里的喊声响彻通讯频道。
前方的战舰机甲枪口已然全数调转，弹火与光束如狂风骤雨向后方的战斗集群倾泻而去。
后方的战斗集群众脸懵逼，当时便被扫到了一片，带着愤怒、震惊、难以置信，以及对超凡者们那不讲道理的魔法伎俩的了然，果断也纷纷向前方猛烈开火。
不祥……刚刚有所减轻，但并未完全退散。留驻母舰的军团次长肩膀猛然耸起带动手肘，放在一旁的茶杯被他从指挥桌上扫落。
砰地一声！
满地的碎片。
死光。他越发想要直接照射死光。
然而，该死的纳撒尼……
那一声炸喊实在是中气十足，哪怕身边人全数跳反他也依旧好好的……只能说不愧是军团长的牌面。
分裂的军团互相对着疯狂输出，风时当然是抓住机会立刻跑路，魔翼振起狂风。他带着艾尔文斯向自治领的中心区域疾速飞去。
……依旧无法遁入中转位面，唯一能做的只有提速、再提速。
但猎鹰军团的战斗队列不多时便追上了他。
他只是一个八等的魅魔而已。还无法超越战舰的速度。
“不愧是魅魔……那魅惑技能，”通讯开着，纳撒尼恨恨地说，“刚刚我们都晕晕乎乎，晕到什么程度？一个个儿的眼里都只有他——甚至忘掉了他就抱在怀里的精灵！”
作为这次行动的目标，精灵是无论如何也不该被忘掉的。
想到这里他下意识又往后回看了一眼。他的战斗集群现已变得零零散散，被魅惑的士兵没用多久就逐渐清醒了过来，但已有数不清的战舰与机甲被击落，数不清的人在乱战中失去了生命。
“抓住他！这次不要接近，不要看他的眼睛！——用无人战械！”
飞行的目标实在太大。于是风时使用突进降落到地面。
是满目疮痍的城市，他借用房屋建筑、广告标牌，以及碳化的绿植来隐藏身形。
但这么做意义并不大——只能甩掉敌人的视线，但却并不能躲开智能设备的监测。
虽然他所在的地方相当逼仄，舰艇与机甲无法发挥作用，但却并不能阻住无人机与智能战械。
装载有摄录装置的无人机回传回画面。看着银发的魅魔带着没有意识的精灵被逼到死角，纳撒尼一声哼笑，缓缓坐到椅上，将双腿交叠。
“折了不少兵员，毁了不少装备……不过倒也不亏！这一遭，不仅抓住了精灵，还多送了一个魅魔！倒时候……哼，珀维亚洛卡那家伙可该怎么感谢我？”
舰艇开启了自动驾驶模式。身材窈窕的副官为他送上了茶水。纳撒尼接过，浅浅地啜饮着。
内心安定而又从容，得罗罗的身死也不再给他带来阴翳。回去之后，上面必然要追责，但他再怎么说也只是个混血而已，并不是真正的乌斯卡老爷……而乌斯卡老爷对于这种混血的子嗣往往也不是特别的当回事，追究他的只会是得罗罗的泽坦母族。而珀维亚则是一个纯血的异域人，能量显而易见是要比泽坦本土势力要大的。收下捕获魅魔的这个人情，别的不说，到时候他至少能保下他……
视景里有一道亮光闪过。
是魅魔拨出了他的长剑。
心智不再受到影响，纳撒尼现在当然清楚即使没有血光的加持，也绝不可忽视他剑刃的威胁，不过，这依然不足以使他太过担忧。
“……倒要看看，他怀里抱着一个人，还要怎么用剑？”
怀里抱着一个人确实不好用剑。
近距离拍摄的无人机那高精度的声音记录仪回传来一声喟然的叹息。叹息后是话语——纳撒尼确认他是对自己在说，他也不知道刚刚的讥讽是如何被他给听去。
那道声音平淡慵懒，更带着几分……几分对智障的关爱：
“我把人放下不就可以了？”
闪耀的剑光像是飞虹直贯眼底。尽管面前只是无人机传输的画面，纳撒尼的身体还是不受控制地疾向后方仰去。
画面黑掉了。然后是密集的爆炸声。
一大口茶水呛在喉咙。这未免也太过夸张，比起精灵最初和战械还有一番缠斗，这个魅魔……
他一剑竟把身周的威胁全数扫空。
还好。军团拥有无数的无人机，并不介意被他以那完全超出人理解范畴的高明剑术毁掉一些。一个没有受到影响的无人机航拍画面被切到了面前来，从中可见魅魔已经转移到了相当之远的另一个地方，而精灵也再次被他给抱到了怀里。
通讯频道里充斥着众多士官邀功式的发现目标继续追捕的报告。
无人机这一次保持着相当谨慎的距离，只由战械如钢铁的潮流向他围拢。
魅魔再次放下了影响他出剑速度的精灵。
但这一次，他却没有攻击战械，紫罗兰色的眼睛燃烧着烈焰，缓缓抬向斜前方的一座高楼。
紫色的魔气从他身周腾起，那是尽管逊于血光但却依旧让人心惊的明亮。疾速放大的剑影几可划破天幕，被斜斜斩开的楼体平滑地向一侧下移，在隆隆的轰响声中砸落，又如多米诺骨牌一般带倒了旁边的楼宇。
蛮横的冲击波一瞬把无人机与战械尽数向旁推开，大地摇颤中滚滚的烟尘腾起。
魅魔与精灵消失了身形。
纳撒尼的目光猛转向另边的投影屏幕。
这个屏幕上显示的是对周边生命信号的监控。很多的生命信号在混乱闪烁。先前也是如此。自治领的超凡者并没有做到转移走所有的民众。
然而现在不再有信号高速移动与众多的普通人区别开来。
“他们躲在哪里了！”通讯频道里响起叫喊声，“他们躲在哪里了！”
“好啊，”纳撒尼恶狠狠地喊，“给我搜！”
风时任由他们展开搜索。
安静的咖啡馆有着明亮的落地窗。他把他的小王子在柔软的沙发上放下来。
还在昏迷。拉来了整个精灵军团对他所造成的消耗实在太过严重。
但是，这也正好……正好让他偷吃几口。
可以说是相当的理直气壮，魅魔把他流转着一丝紫调偏光的唇瓣向精灵的轮廓流畅的双唇覆了下去。
他享受美味。直到军团再次发现目标。
这次前来的已不止是无人机与战械，更有一些体积较小的机甲。风时任由它们靠近。他转回身，目光平淡地看向窗外，没有作出什么反应。
“不跑了？”纳撒尼冷笑，不过眉头旋即又皱起，“等……”
也不是完全没有作出反应——画面显示魅魔换了一身外观。性感的制服变成了贤者的长袍，同时两鬓也不再生有螺旋的犄角。
纳撒尼心中升起疑惑，不过疑惑很快便得到了解答。
——他们有舰队，对方也有盟友。
有黑影如劲箭闪过，霸裂的拳风炸起炽烈的白光，受击的机甲足部在地面上划出深深沟壑，但却依旧止不住向后的去势，直到撞上另台同型号的机甲。
一声猛烈的爆炸。
法师在不远处现身，高举着造型凶残甚至开了血槽的黑铁法杖。黑色的闪电在空中如毒蛇般游动，引爆了更多的机甲与战械。
意变突起。通讯频道里一瞬寂静，纳撒尼的双眼带着不愿接受如此现实的激怒而暴睁。
而这时他心下猛生出一种强烈的不安，对危险的预感让他立刻从椅子上站起身来。
暗影摇曳，有锋利的尖角形状向上突起，在空气中剧烈震颤，但却终究没能形成实质化的匕首。
“嘁！该死的防御涂装，”潜行者的叹息声渐远，“想捅个菊花真的是好难啊这年头……”
糟糕的发言。不过纳撒尼没空感慨太多，深重的焦虑从四面八方向他压迫，他脸上肌肉抽搐着向投影虚屏看去。
最坏的事情果然发生。魅魔与精灵也好，突然现身的泽坦超凡者也罢，乃至包括附近那些尚未撤离的民众闪烁的生命信号在内，都已尽皆消失了踪迹。
……
“那些乌斯卡狗持续对我们使用空间武器！会干扰传送，最初艾文正是因此被意外传送到了外面……”
地底的密道里，五星的莱蒙德低下头去，“也是我们行事不周，对此实在抱歉。”
“空间武器吗？”风时目光移向一旁，“难怪我进不去中转位面。”
“所以如今我们也只能如此徒步回去……”吉尔伯特说道，“不过密道正是为了应对紧急状况，所以一些设计会对速度有所加成。”
战斗法师作出施法手势。白色的魔法符文在周边墙壁亮起。
风元素的祝福。
身材娇小的安妮塔取出能够容纳生命的空间容器。得到援救的民众在超凡者们的引导之下依次进入其中。
风时想了一想，把会影响他出剑速度的某精灵也交了过去。但在脱手之前，他拂开了他淡金色的长发，又偷吃了一口。
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向他。
“还没来得及问，”吉尔伯特说道，“您是……”
魅紫色的眼眸微微弯起。
“——是艾文的男朋友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