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6章
布置简单的房间家徒四壁,但收拾的倒是很干净,小小的少年迈着短腿扶沈衡进屋,让他趴到里间的床板上,边从盒子里翻找着伤药,边解释道:“我母妃出去替人缝补,要晚上才回来,你不用担心。”
“找到了!”宋南卿从最底下艰难掏出一个葫芦状的药瓶,脸上洋溢着笑容,脸颊泛着两团红色。
“这是太医院不要的,虽然说是放久了过期了,但是上次我手被刀割伤,涂了这个很快就好,你相信我吗?”
沈衡嘴唇泛白,点了点头。
他身后的衣服和血粘在一起,不太好分离,宋南卿人小没多少力气,费了好大劲才帮他把衣服脱下来。血肉模糊的背部血淋淋在眼前,引得他倒吸一口冷气,问:“是不是很疼啊……”
细细的手指缓慢往伤口上涂着药,宋南卿吸了吸鼻子说:“三皇子是故意的,你下次不要背的比他还好,说不定就不会被打了。对了我叫宋南卿,你叫什么?”
“沈衡。”这个穿黑衣服的少年还是沉默寡言,说了名字就没了下文。
他的口音有些奇怪,宋南卿问:“你是京里人吗?”
沈衡点头,又摇头。
他伤的面积有些大,宋南卿处理起来费力又费时,翻找了一本书扔给他看着,又把他多大了哪里人住在哪个宫平时喜欢干什么通通问了个彻底。
沈衡难得的没觉得旁边有一个喋喋不休的人是一件心烦的事,他把书翻到某一页,发现里面夹了一张纸,上面是歪歪扭扭的大字。
“你在练字?”
宋南卿抿了抿嘴有点不好意思,点头道:“嗯…写的不好,母妃很忙也很累我不能一直缠着她教我。”
沈衡看着薄薄透光的草纸上不均匀分布的墨汁,黑亮带了点琥珀色的眸子垂下,轻声说:“我可以教你。”
宋南卿不可置信地低头看他,手上力道不自觉加重了一些,反复询问:“真的吗?真的?”
听到沈衡低沉的闷哼声,宋南卿才连忙放轻了力道,挂着讪讪的笑小声说抱歉。
小小的房间里充满了药膏的味道,沈衡的伤口痛意轻了一些,望着小孩红彤彤的脸颊问:“你这两边怎么了?”
他小时候在草原,有的小孩会有红脸蛋,但那是因为天冷,草原上风大吹的,现在是春天,又是在京城,一般人不会有这种红脸蛋。
宋南卿不自觉抓了抓脸颊,笑道:“没事,我一直这样,反正也不痛,就是有时候会痒,没关系的。”
沈衡留下一张自己写的字帖离开,等他再踏足这间房,看到的是一张跟自己写的别无二致的字。
他们虽说上书房有段时间,也学了一些读书写字,但这张完全跟他笔迹相似的字,属实让他惊讶。
宋南卿一脸不高兴,灰头土脸迈进屋里,看到沈衡身影的时候明显一惊,但还是毫无生机地往凳子上一坐,干涸的眼睛愣愣看着前方不说话。
一向爱说的嘴停下了,沈衡察觉出反常,低头观察着他的表情问:“你怎么了?”
宋南卿本来垂着的嘴角往下耷拉的更厉害,闷闷不乐把头埋在胳膊里说:“母亲送我的生日礼物,一个很漂亮的小鸟口哨,被九皇子他们踩碎了,拼不起来了。”
一滴泪顺着脸颊流下,滑过红红的位置时,火辣辣的痛痒传来,让他不敢再落更多的泪。
“我不知道我做错了什么,为什么他们那么讨厌我,我明明什么都没有,他们已经有很多了,为什么还要抢走我唯一的东西。”
沈衡望着他,像望着小时候的自己。他小时候也有过这样的疑问。
他拿起桌上那幅字,问宋南卿:“这是你写的吗?”
宋南卿抬起挂着泪痕的脸,懵懵点头。
“换个人的字,你也能模仿得那么像吗?”沈衡的眼睛里含着燃烧的火焰,像是能把一切点燃。
一场春雨一场暖,一场秋雨一场寒,秋雨落下后,空气中都卷着凉气。
秋季草原的草料没有那么肥美,为了冬季储存足够粮食,科尔沁一族开始屡屡犯边。
皇帝莅临上书房考教诸位皇子学问,三皇子身边来自草原的质子就草原秋冬险情分析写的一篇文章受到皇帝大加称赞,次日,质子沈衡受到三皇子责罚,在皇帝宣召时晕倒过去,经探查才知晓三皇子因妒忌责罚打骂他的事情。
皇帝大怒,罚三皇子禁闭,沈衡被提拔到身边,做了征战科尔沁的军事顾问。
天气渐冷,皇帝身体日渐不好,一心想要攻打下科尔沁收复草原,完成此生愿望,沈衡作为既通晓科尔沁军情地势又通晓大盛兵法文化的人,能文能武不骄不躁,成了此次军事的重要参与者。
当然,皇帝也不是没有问过沈衡,说科尔沁那是你成长的地方,你的家园,怎么会愿意帮助大盛攻打?
沈衡回答的是,他是大盛公主的儿子,是大盛的子民。他刚出生,老草原王就去世,按照新的习俗,他的母亲带他一起嫁给新的草原王,也就是老草原王的长子。这种屈辱,让他母亲身体日渐崩溃,不久就离开人世。科尔沁是一个他不愿意回去的地方,是一个埋葬了他母亲的地方,所以一定要收回大盛所有,让母亲回家。
老皇帝听他讲了公主的事情,沉默了许久许久,本就苍老笨重的身体又憔悴了一些,把一块令牌交给了沈衡。
几日后,原本钦定的封疆大臣吃坏肚子患了痢疾,无法出征,沈衡拿到令牌成了第一责任人,铁骑北上直奔科尔沁。正逢草原内乱,老草原王的部下不服新草原王统治,正好归顺沈衡军队,如虎添翼。
沈衡砍下草原王的首籍,新王登上宝座。
迎着草原凛冽的风,沈衡垂眼望着手里那颗头,鲜血溅了他一脸,但他好像毫无知觉。
其实有时候被人讨厌、被人欺负,不是因为自己有的太多了,恰恰是因为自己手里什么都没有,所以才会任人摆布,任人欺凌。现在他不会再问为什么了,因为世间事,就是这样不讲道理。
什么都是假的,只有握在手里的东西才是真的。
沈衡把杯子里的酒洒在地上,第一杯敬天地,第二杯敬死去的故人,第三杯敬自己。
后方突然传来急报,老皇帝病情加重,不久人世,宫中暗流涌动,大战一触即发。
沈衡跨步上马,带着新收于麾下的将士朝京城飞快回赶。
仇人,还剩一个,一定要死于自己之手,才不辜负他这十几年来苦心经营、步步谋划。
那天京城降下多少年不见的暴雨,雨水如注雷电交加,一个不平静的夜晚,二皇子身带精兵冲破宫门阻拦,手中的剑直至抱病卧床的老皇帝宫门前。
朱墙绿瓦的紫禁城,那夜血流成河。
冷宫角落,宋南卿抹去睫毛上的雨水,在寒风暴雨中瑟瑟发抖,他蹲在墙角探头观察门外厮杀在一块的士兵,手指和母亲的紧紧抓在一起。
“都搜过了,没有。”戴着盔甲的士兵道。
“他一定跑不远,主子下令所有皇子宫妃应杀尽杀,不留活口,你们去里面再仔细搜一遍!”
雨水冲刷着地面的血迹,整个皇城被鲜血浸透,老皇帝病重,士兵几乎全都在他宫殿周围,阻止逼宫者冲破防线。冷宫这种地方,没有人在乎,没有人会管。
“这边有人!”一道惊喝,宋南卿背后僵直,像是利剑刺到门面的毛骨悚然从后脑勺升起,整齐的脚步声和武器划在地上的拖拽声一起传来。
宋南卿手上一沉,看见母亲下定决心般攥住自己的手道:“南卿,一定要好好活下去。”
粗糙的手指上尽是茧子、针眼、冷水泡久了之后发硬的粗皮。
嘱咐声刚落下,她就提起裙摆朝外跑去吸引了士兵的注意力,宋南卿睁大眼睛无声叫道:“母亲!母亲!”
他还太小,拽不住母亲离开的手,挡不住四面八方朝他涌来的杀人武器,漫天都是雨,朝哪儿跑都是死人,脚下漫到小腿的雨水充满了难闻的血腥味。
宋南卿在雨中艰难奔跑,冷宫大门传来动静,他被看不清的石头绊倒,摔倒在地上,血水混着泥浆涌入口腔鼻腔,但身后传来的马蹄声让他警觉地趴在地上没有轻举妄动。
一停下来,他才发现绊倒自己的不是什么石头,而是散落在地上的,不知是谁被砍下来的大腿。
热闹的嘈杂吵闹和骂声越来越近,宋南卿趴在血水中浑身被浸透,他听见有人说:“那群人跟着主子闯入太极殿,到时候是从龙之功,让我们来这儿收拾死尸。这种吃力不讨好的活,怎么就落到咱身上了。”
“别废话了,看看都死透没有,快点收拾完不耽搁我们回去恭贺二皇子登基,说不定还能讨一杯庆功酒。”
“这儿怎么还有个小孩。”
宋南卿感觉到锋利的剑刺透自己的衣服,在背后挑着划来划去,涌出的血混在血水中,并不明显。他咬紧牙关用尽全力不发出声音,一动不动像是一个死去的尸体。
“管他老人小孩的,都扔进那边枯井里,就算没死透你还怕他到时候爬出来?快点的吧!主子还等着呢。”
宋南卿闭着眼睛屏住呼吸,被扯着一只脚在地上拖行,后背的伤口泡在水里,在地上被拖着磨来磨去,无法忍受的疼痛一刻不停刺激着大脑,但他依然保持着一动不动的状态,仿佛真的死了。
从井口被扔下去又落地的瞬间,宋南卿感觉背后传来了极大的反作用力,他嘴角被震出一丝鲜血,后背疼痛太重已经痛到麻木,等他稍微缓过神睁开眼睛的时候,上空一道闪电划过,照亮了井内的空间。
他背后压着的、周围堆起来的、面对面趴着的,全都是被雨水浸泡到发白的尸体,一个叠着一个,并且越来越多。
倾盆大雨一直未停歇,在井底听到的雷声是石壁共振后的,仿佛在耳朵里炸起,那才是真的震耳欲聋。每次闪电一亮,他就能看清周围或熟悉或陌生的面孔,青紫的、泡浮囊的、不再有人样的。志怪小说里描述的鬼的样子,其实就是死人的样子,区别只是死了三天还是死了五天的区别。
因为背后的伤,宋南卿移动起来很艰难,但如果不动,接连抛下来的尸体就会把他淹没。他一点点爬上尸山,积水也一点点上涨。
手下触碰的是冰冷失温的人体组织,他已经分不清那到底是手、是脚还是别的什么,连续不断的雷声劈在头顶,井里水越来越高,光滑的井壁没有着力点,他知道自己只能等死。
雨水是腥的、臭的,尸体皮肤是凉的、硬的,宋南卿坐在尸体摞成的堆上,耳边响起的是母亲对自己说的那句——“好好活下去。”
失血过多加上雨水浸泡身体失温,宋南卿不停打起冷颤,眼前发晕好像看到了回忆里的画面。
生辰时母亲特意为他准备了好久的礼物,那个一吹就会响的小鸟哨子他爱不释手,成为了童年生活里为数不多的玩具。那天他一边吹着哨子一边坐在桌前,晃着脚看见母亲端着一小碗排骨出来,他至今不知道母亲是怎么做到的,那是他过过的最好的一个生辰。
可能是太久没有吃过肉,那天话梅排骨的味道那么深刻,酸甜的带着深深的肉香,连骨头上的每一丝肉都彻底入味。
宋南卿低着头,雨水从额前不断滑落流淌,模糊了双眼,那个生辰的画面越来越清晰,他好像听见了母亲在唤他的声音。
“宋南卿!宋南卿——”
这个声音好熟悉,好像不是母亲。
宋南卿仰起头,雨水如瀑,在高高的井口,闪电划过,他看清了沈衡滴着水的脸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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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话说:【小剧场】
一天晚上沐浴完毕,宋南卿躺在沈衡腿上让他给自己的脸颊涂玫瑰膏子。
“以前不觉得有什么,现在不涂会觉得痒了。我第一次见你的时候脸是不是像红屁股一样。”宋南卿闭着眼问。
沈衡轻笑:“像年画娃娃一样。”
要说宋南卿登基前后有什么变化,最大的就是脸颊上的红团在沈衡精心养护下消退了。
有人那么在意他的皮肤是不是过敏泛红,会不会刺痒难受。
原来曾经的他不是不疼,只是没人可以撒娇,不敢说疼,说了也没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