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3章
近期,一些皇帝和摄政王的风言风语甚嚣尘上,民间甚至流传出二人私情甚笃的话本子来,仪鸾司大肆搜捕稽查,最终也没找到流言的源头。
立秋之后,天气并没有转凉的迹象,但西北军情传来,众大臣齐聚宣政殿共商国事。
宋南卿坐在高高的龙椅之上俯瞰众人,头冠上垂下的珠帘轻轻移动发出脆响,暗黄色的龙靴上金龙纹样奢华又威严。
他左手握着一柄玉如意把玩,听阮羡之给他汇报近期京中的重要舆情,手底下温润的玉如意表面有很多凹凸不平的纹路,指腹嵌在里面可以感受到或轻或重的挤压。
阮羡之在堂下身姿挺拔态度端正,把一些攻击摄政王的折子内容一一陈述。
有人说他把持朝政危害朝廷,皇帝即将加冠还不放权,有人说他居心叵测,但那些说他和宋南卿感情不寻常甚至更难听的流言,却是没人敢拿到堂上来说。
毕竟摄政王大人垂着袖子穿着蟒袍就立在正前方,前几年也有人弹劾他有心谋反,独揽大权,陛下那时候还小,攀附在沈衡身上像个未成长的菟丝花,对于关照他的摄政王,他当然对这种离间他们的言论很生气,下令免去弹劾人的官职。
沈衡却是以此教育他公私分明,竟然替那个弹劾自己的人说话求情,只是派到了稍远一些的地方做官,一时间朝中都赞摄政王心胸宽广,不是那等子只考虑私权的人。
但不久,有人发现这个小官竟然客死异乡,连他到底是怎么死的都查不出来。
对于弹劾摄政王这种事情,陛下都是全权交由摄政王自行处理的,但现如今,阮羡之可是陛下一手提拔任命的,他拿出这些东西敢公开谈论,是不是也侧面表明了陛下的态度呢?
宋南卿往旁边一伸手,接过来春见递的茶喝了一口,眉头微皱,不悦道:“太烫了。”纤细白皙的指尖扣在莲花纹彩釉杯上,透粉的指甲泛着贝壳般光泽,只是被剪得很平,几乎要贴着肉。
原本被指甲保护的指端软肉已经不见阳光、不被触碰很久,乍一暴露出来与温热的杯子接触,有种怪异的感觉,仿佛那块皮肤不属于自己。
宋南卿捻了一把指尖,又悄悄瞪了一眼穿着玄色衮服垂手而立的沈衡,现在立在堂下威严甚重,看起来令人望而却步,正经人一般。
谁成想这人趁着自己睡觉不注意,竟然把他指甲全都剪秃了。
宋南卿在心里默默谴责他,好坏!沈衡似是感觉到了他的目光,抬眼回看。
宋南卿小幅度歪了下嘴,冲他做了个小发雷霆的表情。
不就是被他指甲挠破了脖子,在练兵营训练的时候被人起哄了吗?这又不是他的错,归根到底错还是在沈衡身上,他又不是故意要挠的,那时候他根本就没意识。
春见听见陛下不悦的声音,接过茶杯忙下去要给他换一杯来,阮羡之的声音戛然而止。
“西北军情如何?”沈衡淡淡发问,打破了沉寂,丝毫没有被攻击之后的愤怒和不愉。
底下一名官员回道:“立秋之后,突厥人屡犯边境,想来可能是天气转冷,为了深冬做粮草准备。摄政王派的军队守在边疆多年,对方一直不敢来犯,今年不知是为何……”
九王侧了侧身,像是玩笑般搭话道:“摄政王多年不带军打仗,大概是之前远扬的威名散去,让这些突厥人忘了当初忌惮的感觉。”他病好之后开始上朝,虽然不参与什么重大决策,但堂堂亲王,在朝堂之上说话的权力还是有的。
宋南卿往后靠在龙椅上,问道:“听说前几日有将士死伤不少,怎么回事?”
阮羡之拱手答道:“突厥一支军队异军突起,现如今两方在争夺土地,靠近边境的我朝百姓成了被掠夺的对象。昨日前线来报,突厥骑兵与我朝守关者发生冲突,似有朝我军进攻的趋势,前方将领请求支援,一击击溃突厥军,使其不敢来犯。”
宋南卿扫过堂下众人,沉思了一会儿,问沈衡:“亚父怎么看?”
沈衡单手背后沉声道:“突厥屡次犯边,如果不加制止只会越演越烈,既然内乱,这是一个好机会。”
“朕同亚父想的一样,军营训练场按新的组合作战模式练了许久,也需要一个机会来检验成果,只是军中还缺少一个有勇有谋的将领。”宋南卿眼神扫过堂下一众大臣,“各位可有举荐的对象?”
郗渐站出来,道:“多年前九王爷曾与突厥打过仗,对他们的习性和作战方法最是了解,微臣认为可使九王出战。”
宋南卿挑眉,看向九王道:“九哥意下如何?”
南幸噙着一抹笑摇头:“我如今虽说是病好了,但若论起行军打仗,怎么比得过摄政王呢,本王觉得摄政王比较合适,提起摄政王大名不管是在科尔沁还是在突厥,那都是让人闻风丧胆的存在。”
沈衡道:“九王谬赞了,本王如果真像你说的声名远扬,那突厥人也不敢来犯,你说是吧?”二人对视了一眼,电光火石间都看到了对方眼中闪烁的光。
但也有人有异议:“摄政王如今的名声可不算太好,如果让他领兵出征,万一真有什么歪心思,于江山社稷可不是大祸?”他们交头接耳窃窃私语,没有一个人敢把话说到明面上,嘴上都在劝陛下三思。
宋南卿朝阮羡之使了个眼色。
“陛下,微臣以为,还有一人可当大用。”阮羡之目光炯炯说出一个名字,“贺西洲,贺小将军。”
贺西洲父亲贺勇有着跟突厥作战的经验,当年差点在战场身亡,还是被九王拼命救了下来,也是因为如此,贺家才一直站在九王身边,任凭别人怎么说也没有忘记报答救命恩人。于贺西洲来讲,突厥人和他差点酿成杀父之仇,一定有恨意在,如果能帮父亲和九王一雪前耻,那不仅是战功赫赫,还是忠孝两全。
且贺西洲在禁军训练场也锻炼过很长时间,于新型作战方式很是熟悉。他没有摄政王的权势,也不需要被忌惮,军队在他手中被统领,总好过在两个王爷手里。
九王眼含笑意,眸光一闪,道:“若是西洲相辅,那本王拼了这条命,也愿为陛下为百姓一试。”
宋南卿想开口,却被沈衡抢先一步,“不妥。”
他摇了摇头,“昨日夜观天象,同宝华殿法师一同算过,金星伴月是不祥之兆,且这颗金星主亲缘,若是与陛下有血缘关系之人参与战事,怕是有血光之灾。”
宋南卿听他扯什么血缘亲缘的,就知道沈衡是为了上次他跟九王近距离说话不满的报复,但礼佛和天象之说都是玄而又玄的东西,这种命理性的东西没有人说得准,沈衡作为权威自然说什么就是什么。
堂下众人听他那么说,一时间也不敢再提让九王出征之事。
宋南卿动了动脚踩在毯子上,撩起眼皮看沈衡,示意他差不多得了。
他没告诉沈衡自己的计划,对方却阴差阳错帮了他,果然,在讨厌九王不让他如意这方面,他们俩还是有着一如既往的默契。
宋南卿握着绿檀佛珠在桌上敲了两下,抬眼看向窗口透过来的光,空气中扬起的灰尘在光照下格外明显。
“九哥,谁做这个将领都行,但朕还是希望九哥能健健康康的,你真愿意出征?”
“陛下,臣不信这些,如果能为边疆百姓击退敌军保障生活,臣愿赴汤蹈火、在所不辞。”
宋南卿转了转脖子,活动了下肩膀,端起重新上来的茶水一饮而尽,道:“有九哥如此,是大盛之幸,就依你。”
“好了,还有事吗?无事退朝。”
南幸上前一步,拱手道:“臣还有一事,贾良生前为了谋私利做过很多错事,也断过一些冤假错案,虽然他贪污的赃款大部分已经收缴国库,但一些被断错的案件还有很多未能平反,这些清白之臣因不与他同流合污而下狱沦为罪臣,属实是我大盛人才的流失和遗憾。”
宋南卿点点头,“九哥说的有理,这一点是朕疏忽了,那这件事就交于九王来办,吏部刑部多加配合,我们不冤枉任何一个清白之臣,也不会放过任何一个企图以权谋私之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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乾清宫后院,紫藤花爬满秋千架,星星点点的花瓣凋零,落在地上混进土里。朱红色的木头少了花朵缠绕露出原本的颜色,秋千吊在上面一前一后摇晃,空气中是紫藤花的香气。
宋南卿散着乌黑的长发坐在秋千上,宽大的袖口垂下,露出一截细细的腕子,银镯挂在腕骨处,精致的雕花衬着袖口的卍字纹,给他平添了几分悲天悯人的气质。
浅绿色的鞋子踩在紫色的花瓣堆上,脚尖轻点,他就坐在秋千上扬了起来。
少年偏头看向高处的绳结,这个秋千还是他刚登基不久时沈衡扎的,后来绳子逐年变短,他的腿越来越长,但秋千的高度一直是适配的。
今年相比去年又长了一些,秋千也比上次更高了,他的脚尖要用力伸才能踩到地面,也不知道沈衡是何时注意到上一个已经和他的身高不匹配了,又是何时重新扎好的新秋千。
他总是这样,默默做了好多事,但从来不说,所以当宋南卿自己反应过来时才发觉,沈衡已经融入了自己生活的方方面面,每一处都残留着他的痕迹。
一阵风起,吹的宋南卿长发飘在空中,顺滑又有光泽的头发被一只手从后面捞起,一件外衣披在了少年背上。
宋南卿都不用回头看,就知道来人是沈衡。
他握住身后人的手,仰起头说:“你想去突厥打仗吗?”
沈衡轻轻捏着他的肩膀,拂去肩头掉落的紫藤花瓣,“我要去了,不是坏了某些人的谋划?”
宋南卿不满地扯了扯他的指根,哼了一声道:“你说九王呢还是说我呢!”
细嫩的指尖绕着男人手心画圈,指甲被剪短后,触碰起来痒意更胜,沈衡抓住他乱动的手指,笑道:“原来卿卿也有谋划?倒是我小瞧了。”
宋南卿勾住他的腰带,往后贴在人身上,一双大眼睛倒着看人,“我哪有这些心机,将计就计罢了。说真的,突厥那边到底什么情况?”
沈衡低声说:“陛下为什么会觉得我知道?”
“我那天跟你说起护指刺一事,你根本就不惊讶,你早就知道九王和突厥人有联系,我就不信你那些人在突厥边境那么多年,什么消息都传不过来。”
“消息是有,但外界现在都传我和陛下关系不清不楚,我为什么要告诉你,再使自己陷入舆论中呢?”沈衡垂眼看着勾住自己腰带拉扯的少年,眉头微挑。
紫藤花的香味中带着粉感,还有一种独特的青涩。宋南卿转过身一把抱住沈衡的腰,冰凉的玉扣子镶嵌在衣襟上,硌着他的脸,挤出小小的一个弧度。
他刚洗好的发丝顺滑带着淡淡的香气,下半身坐在秋千上微微摇晃,胳膊牢牢圈住沈衡固定住自己,发丝也随之摇摆,扫过人的手背。
“我就是要和你不清不楚。”一朵紫色的小花掉落在宋南卿鬓边,他扬起头直直望向眼前人,耳边的碎发随风摇晃,前方的夕阳慢慢降落直地平线,郁郁葱葱的树木枝叶中,火红的太阳被分割成细碎的几块,晚霞满天。
沈衡轻轻摸了摸宋南卿的头,指尖轻抚他鬓边的落花,听见少年靠在他胸前说:“你心跳的好快。”
眼前红日跃动,像是搏动不停的心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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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话说:[红心][红心][红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