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4章
“嗬！！！”
周旭沅惊醒过来。
呼啸的风声霸道地充斥全部听觉,心脏跳得快如鸣鼓，一下一下砸得肋骨生疼。
他惊慌望向四周。
这是在哪里。
狂风将尘土扬起至高空，天空尽头压着一层穿不透的浓雾。
身后一扇铁门摇摇欲坠，在风中吱呀作响；前面不远处,用铁架挂上LED灯拼成的“惊喜游乐园”歪歪斜斜地挂在屋顶上。
几根彩带从地上飘过,它们身上的颜色才沙土的摩擦中尽数褪去，成了几根脏灰色的烂海带。
手下的触感粗糙,周旭沅排掉手上沾上的灰。
左手掌心里的眼睛早已机灵地紧闭。
游乐园门口？
他怎么会到这里来？明明是在躲,啊——
周旭沅眼睑控制不住地颤抖。
记忆在一瞬间涌现,卡顿的思绪终于重新连接，他猛一下站起来。
骤然出现在奶茶车上的第十三只眼睛，跟着眼睛追杀过来的虚影，猝不及防
出现的玄乌花和伊落,还有......
两个吻。
他用手背轻贴脸颊，顺便压了下嘴唇。
冷静些了。
回想起分别前伊落的举动，周旭沅心里也有了数。
脚下的眼睛在和毛护工对峙时也出现过。
眼睛出现,他就换了个地方。
不过这次的身体倒是没变。
放眼望去，这里只有他一个人，没有虚影也没有伊落。
游乐园的铁门虽然敞开着,但还是走不出去，仿佛有一扇空气墙堵在门口。
风沙太大，周旭沅晃了一圈,找到个背风的地方盘腿坐下,后背靠着背后的半堵墙壁,紧绷的身体终于放松。
他垂眸看着从鞋尖前吹过的缕缕风沙，手指有一下没一下的在地上戳戳画画。
从之前伊落的话中可以提取到几点信息：
分别前伊落提到的‘最后一只眼睛’或许就是打开大门的钥匙。
这里的‘周旭沅’和‘伊落’认识有一段时间，且关系很好。
嗯,过于好了。
周旭沅不自在地抿动唇瓣，指尖移动写出“二”。
但是，现在‘他们’之间产生了分歧。
‘他’想离开这里，但‘伊落’不想。
从目前的结果看，分歧也已经产生答案，‘伊落’妥协，所以‘他们’会一起离开。
那么，从这里出去之后，他们分开了？然后在七年后在特事局重逢？
对不上，怎么想都不可能。
他很确认自己的记忆没有缺失，也从没来到过一个叫“惊喜游乐园”的地方，在二十三岁前更没有认识过一个叫伊落的人。
......
真的没有缺失吗？
周旭沅胡乱动着手指之间，内心压制许久的疑问终于跳出来。
左手渐渐收紧，手指尖的触感在心头不断放大。
指尖摸到一片光滑，带着圆润的弧度，睫毛细密柔软，摸上去像一排小刷子，手感很舒服。
可，这里在不久前还被粗糙如山沟的疤痕占据着。
当年的护士说，他被送到医院时，左手便已经是这副模样。
血肉模糊的，从左至右横亘着一条惨烈伤口，几乎将整个手掌拦腰折断。
不管是在事故现场，还是在清理伤口的过程中，都没有找到造成这个伤口的利器。
就像是凭空出现般。
曾经伤口的位置就是现在左手掌心中‘眼睛’的位置，分毫不差。
‘他’现在的身体是16岁，他的车祸也发生在16岁。
这一切也太过巧合。
他真的......没有缺失记忆吗。
“滴——”
骤然响起的警报声打断了周旭沅的思路。
这次的警报声和早晨听到的一模一样，一样响，一样刺耳。
但这次跳出来的不是灰色屏幕，而是带着一团带着紫色火焰的提示框，一个个染着血的宋体字轻快跳出。
【提示，第十四只眼睛出现。】
【本次猎守结束后，将开放最终逃生出口。】
【预祝各位闯关者一路顺风。】
最后一个句号落下，原本血红的宋体字倏然褪成干净的雪白，在一阵抖动中散成细沙消失不见。
狂风在这时停止了。
不如说，整个副本都被按下静止键。
周旭沅现在已经明白，这是暴风雨前最后的宁静。
他盯着左手掌心中眨动的眼睛，静静等待虚影们找到第十四只眼睛。
这口油锅已经烘烤至滚烫，只差一滴水就能彻底沸腾。
等着等着，一片安静中，左手猛一下攥紧，因为速度快力气大，甚至攥出冲撞声。
弹出的灰色屏幕中只有他早已烂熟于心的几件东西。
可没有任何一样能帮他拦住虚影，找到自作主张的伊落。
周旭沅想抓住他的衣领问清楚，那两个吻到底是什么意思。
但他惜命，也不喜欢添乱，尤其在自己并没有能力解决麻烦时。
若隐若现的震动感顺着地面传到他的掌心。
周旭沅顺着动静抬起视线。
看来，油锅上的水滴终于落下。
刚抬起眼皮，闯入眼角余光的一抹锃亮白光吸引了他的注意。
待定睛看去，顿时不敢置信地瞪大眼睛。
巧合吧。
铁门后，‘惊喜游乐园’招牌前，就在他刚刚还站着空地上，正飘着一只眼睛。
熟悉的大小和形状，来拿睫毛卷翘的弧度都和凌晨看到的那只一模一样，唯一不同的是，这只的眼珠不是单一的黑色，而是彩色。
鲜艳多重的颜色在眨动的眼睛中转圈，变成彩色的漩涡，万花筒一般，盯久了仿佛会被吸进去。
现在，这只眼睛正在盯着他。
要过去吗？
周旭沅撑着地站起来。
这里只有他一个人。
如果能拿到，就可以直接从大门出去。
一根箭矢陡然从远处飞来。
周旭沅一激灵，迅速蹲下。
很快，叮铃哐啷的碰撞声、打斗声接踵而至。
刀、枪、石块，冷兵器、热兵器撞成一团，伴随着嘈杂呐喊声一同闯入视线中，光听声音便知道，阵仗不小。
周旭沅保持着蹲姿，往更角落的地方挪了挪。
他擦掉额头上的冷汗。
还好没出去，差点就被捅成筛子。
他稍稍探出点头，透过墙壁上倒三角的缺口，刚好能看见第十四只眼睛。
第十四只眼睛此时已经转换方向盯着扑过来的虚影们，瞳孔中的万花筒转得愈发快，但没有被伤到一毫。
刚一波攻击完美地在它周围画上个圆圈。
忽然，一根灰色的幼苗毫无预兆地从他底下的土地上长出来。
一下子变大，抽叶、长高、结出花苞，最终开出一朵周旭沅再熟悉不过的玄乌花。
黑色的花瓣在瞬息间生长到最大，啊呜一口将眼睛吞下去。
再看一次，周旭沅还是无法习惯玄乌花这副食人花做派。
玄乌花的根茎很细，花瓣的末梢带着点小卷，总让他幻视欧洲贵妇人额前垂下的一缕碎发，优雅又不失从容。
相比起来，吃相实在粗鲁。
周旭沅在心里吐槽也不耽误脚上移动，借着周围废墟的遮掩，快速往出口靠近。
很快，新的弹窗出现。字符前的紫色火焰变大许多。
【最后一只眼睛已被捕获】
【副本出口开启】
本就摇摇欲坠的铁门在“吱呀”的开启声中彻底倒塌。
大门外的景象忽而被扭曲，一个逆时针旋转的漩涡悄然浮现。
这是出口。
以此为开端，本就缠斗的不可开交的虚影们愈发躁动。
下手愈发狠厉，阻拦其他人的同时，自己找准机会往出口冲刺。
看着这一幕，周旭沅反倒蹲下来。
这种时候出去就是活靶子。
得在等等...
倏然间，从天边冲来几道紫色光芒。
周旭沅以为是武器，可等接近了才得知，这些也是虚影。
和先赶来的那批不同，这几人不管是姿态、气势都透露着一股从容不迫的味道。
也没有任何攻击能靠近。
一眨眼，为首的虚影已然赶到出口漩涡前，只要再一秒——
呼。
虚影消失在漩涡后，顺利离开了惊喜游乐园...吗？
漫天的血花猝然从漩涡处炸开，飘飘洒洒，将视线所及之处都变成鲜血的海洋。
一滴血珠滴在周旭沅的睫毛上，将他眼底即将浮现的喜悦吞噬地无影无踪。
事情发生得太快，紧跟其后的几道虚影刹不住车，也笔直地撞了上去。
噗呲——
世界在此时沦为血色。
无法抑制的惊骇从心底漫上身体四肢，维持着蹲姿的双腿颤抖不已，周旭沅扶着墙壁摔坐在地上，尖锐的耳鸣声充斥大脑。
血珠终于从睫毛滑落砸在地上，晕染出成片的红色。
那里不是出口。
是死亡。
耳鸣声渐渐散去，更大的混乱爆发。
争斗中的虚影们很快也被这突如其来的变故惊吓到，乱了方寸得四处逃窜，还有些不信邪地往继续往出口冲。
轰——
轰——
轰——
地面毫无预兆地开始晃动，似乎有什么庞然大物正在靠近。
不给反应的时间，拥有十六支腿的蜘蛛从天上一跃跳下，长着翅膀和利爪的巨型鸟怪从高空的雾团中俯冲而来下，嗡鸣的蜜蜂团从四面八方赶来将这里团团围住。
“怪物！这里为什么会有怪物！”虚影们高声惨叫起来，放弃内斗，如受了惊的羊群般四处逃窜。
“救命啊！！”
“这里是假出口，我们被骗了，快跑。”
螳螂捕蝉黄雀在后，眼前发生的一切完全超出了周旭沅的预料。
他望着不断出现的怪物们。
这些家伙...怎么这么眼熟。
他左看看右看看，福至心灵，左手握拳排在右手掌心：“噢！”
都是熟人。
一张严密的蛛网从头顶盖下来，周旭沅侧转翻身躲过，把自己往更角落里塞。
这边动乱刚刚开始，远处高高的摩天轮猛然被一团熊熊燃烧的紫色火焰吞没。
同一时间，天边绽开一捧黑色与彩色交织的烟花。
四散开的星火绕着摩天轮盘旋一圈后重新汇聚，结成一朵盛放的花朵，急速朝火焰扑去。
火焰和花朵打地有来有回，天色迅速阴暗下来，地面一震接一震地颤动着，仿佛一切将要崩塌。
周遭的人们接二连三往外逃跑，周旭沅注视着半空中的动静，脸色从愕然到凝重。
那是玄乌花。
他认得。
伊落在那里？
以他的实力，和什么人能打成这样。
他还安全吗...
周旭沅忘记躲藏，视线专注的同时眉间愈发紧蹙。
平稳跳动的心脏蓦得乱了节奏，不宁的思绪带动脚步往前迈出，等反应过来，人已经走出十米之外了。
凶残如绞肉机的蜜蜂群从头顶掠过，周旭沅猛一俯身，被绞掉几缕发丝的同时，内心也终于下定决心。
一行文字陡然拦在眼前。
[不要去找他]
周旭沅被迫停下。
这句话的字符不是副本上空挂着的宋体字，瞧着像幼圆体，笔画圆润带着稚气的钝感，小朋友写的。
[通关！！]
[快去通关，只要有人通关，这一切就都结束了。]
字符弹出到句号时，整行字仿佛遭到什么冲撞，不稳地晃动两下。
周旭沅压下心中燥意：“你是谁？”
[....？？！！！]
[您不认识幼圆体了吗？]
幼圆体吵吵闹闹地飙出一行字：[前两天伊落大人还带着你过来揍了我一顿，打完就不认识了？！]
[快点说认识，不然我要闹了！]
周旭沅皱眉：“伊落大人...”
他琢磨着这个称呼，看着眼前不断跳出感叹号的幼圆体，疑惑：“我什么时候揍过你？”
眼前安静几秒。
随后哐地闪出几行乱码，好一会儿才出现文字：
[完了完了，伊落大人和主神打疯了，怎么您这边又出问题了。]
[你什么时候揍过我？]
[我亲爱的235430大人，从您十六岁初入的第一个副本，揍的第一个副本生物就是我幼圆体好吗！]
[我们在您第五个、第九个、第十一个副本都见过，现在到最后一个副本，您怎么能来一句‘你是谁’，太伤幼圆体的心了！]
因为不爽，整行字甚至抖动三下才稳定下来。
周旭沅不敢置信地张着嘴巴，看着眼前一个个可爱的字符，感觉自己看到了鬼。
十六岁、副本、他揍幼圆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