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8章
“嘭！”
好冰。
手掌碰到一片冰冷触感,连呼吸进入鼻腔的空气都仿佛带着冰碴子。
笼罩全身的红光散去，周旭沅抬起头，一个全部白色的空间撞入视线。
他进入了一个雪一般的世界。
白色的地板，白色的墙壁,白色的操作台上用白色的纱布盖着什么。
一双白鞋咚地踩在眼前,乐阳州，不,乐永生双眼微微眯起,两边嘴角如机器人般平滑地扬起,他居高临下地说：
“欢迎来到我的私人研究室，这里也将是终结你生命的地方。”
视野被刚刚的传送扰得天旋地转，五脏六肺被搅得天翻地转，连带着四肢也有些使不上劲。
周旭沅喘了口气,干脆一屁股坐地上，一边调整状态，一边拖延时间：“你的,私人研究室...”
他抬起眼，语气中带着点挑衅：“LUNA集团？怎么可能一瞬间到到这里？”
“是啊，很神奇吧。”背对着光线,乐永生的半张脸陷在阴影中，“这还得感谢他。”
“他？”
乐永生：“也是一位逃生者，她是第12个离开副本的。我们离开的时间差不多,后来有缘在现实世界相识,她是一位很优秀的女性,后来也很热情的把道具给了我。”
他微笑着说，视线微微扬起，仿佛陷入了什么美好的回忆。
“我们相处的不错,可惜她后来因为工作的原因跳楼自杀，不然还能介绍你们认识。”
“呵。”周旭沅冷笑道：“这理由你自己相信吗？分明就是把她杀了。”
乐永生：“嗯，我确实做了点小手脚，这个我不否认。”
“她很识趣，从一开始就知道道具的珍贵并做好了被抢走的准备。我和她的交谈很愉快，因此给她选择了一个最轻松的死法。”
“不过，这种想法你应该理解不了吧。”乐永生往前一步，白鞋踩住周旭沅的右脚踝用力碾压，俯下身，脸凑到周旭沅脸前。
他一红一黑的瞳孔缩小如针状，眼睛睁得极大，眼尾绷紧到快要撕裂。
周旭沅因他眼中的癫狂一惊，随即吃痛咬牙。
“在怪物保护中离开副本的第一位逃出者。”
乐永生每说一个字，脚下的力道便逐渐加重，“你肯定没有体会过吧。历尽艰难，千辛万苦终于能回到正常世界，难过吗，回来之后可没有怪物会处处护着你。”
“它们很爱你，所以我想，把它们留给你的道具交出来吧。”
在逐渐变轻的声音中，他血一般的红瞳几乎要贴上来，一只冰冷的手用力掐住周旭沅的脖子。
“人啊，最好的品德就是要有自知之明。”
右脚被踩得近乎失去知觉，空气逐渐从肺中流失，周旭沅闷咳一声，忽的轻笑着道：
“那得让你失望了，它们并没有交给我什么道具....”
脖子上的手瞬间收紧，指腹重重压住喉结，周旭沅的脸颊立刻胀起一片淤红。
“咳！嗬——我也、没有带出什么道具！因为确实如你说的这样。”他憋住口气，腰腹绷紧，抓住乐永生的手臂强撑坐起，两个人的脸贴得极近。
周旭沅轻声道：“我不需要啊。”
乐永生用乐阳州的脸慢慢扯出一抹灿烂笑容，说：
“我不信。”
时隔多年，他依然记得自己第一次得知周旭沅这个人时的场景。
不过在那时，没人知道他的名讳和编号，在副本中，其他闯关者们都称呼他：被怪物庇护之人。
每一个副本通关之后会有十五到三十分钟的休息时间。
休息的地方是在一个全黑且冰冷的空间里。
在那里，光线和温暖是只有强者才配享有的奢侈品。
为了不让自己在休息空间冻死，历经艰难终于从副本空间逃离后，像他们这样在年龄和身体素质上不占优势的弱小者，还要如狗一般奉承伺候着那些更加强壮的人。
只有哄得这些人开心，他们才能有幸获得几分钟，甚至半秒钟的光明和温暖。
这是当年55岁的乐永生人生中最屈辱的一段日子。
那时他刚给一个比自己小30岁的人捶完大腿，捧着对方施舍来的三分钟火焰在角落里坐下。
几分钟前给人捏完肩膀的弱者同类安慰的拍了拍他，并熟稔地挪过来蹭火。
说笑声从前方传来。
“说起来，我以前见过他。”
“谁？”
“就是那个呀，每次都能被怪物保护的那位，我上次和他在同一个副本。”
“呜哇！”一人兴奋问道：“那他长什么样？肯定很漂亮，身材很好吧？”
“说什么呢，他是男生，看他的身形估计还没有成年。”
“呜哇，更刺激了！那，那些怪物真的都会躲开他？诶诶，好像说每个副本他身边都跟着一个小孩，听说就是因为这个小孩，怪物们才会保护他。”
火焰开始变小，乐永生瞄一眼四周，烦郁地把围在火焰前其他人的手挥开。
轻松的就挥开了，竟然没有人抵抗。
一抬眼，原来所有人的注意力都被光亮处那几人的对话吸引。
乐永生这才敢光明正大地投去目光。
“小孩？确实有一个人跟着，但那个身高还能叫小孩吗，个子比我都高诶。”说话人站起来，手在自己头顶五公分高的位置比划一下。
这高度，起码一米八往上。
他继续说：“是不是因为小孩不清楚，但他确实有被怪物庇护。”
“怪物们每次都不会去他躲藏的地方，而他每次都能很幸运的找到关键道具。他和他的朋友连进入哀之眼副本跟去秋游似的，甚至！那次的副本结束后他都没有到休息空间来。”
“犯规啊，这样我们还怎么玩，他这样还能算人类范畴吗，明明就是怪物啊......真好，他肯定能轻轻松松的离开这里。”
离开这里。
轻轻松松。
第一个是所有人的渴望，第二个却是可望不可即的奢求。
因为基因，他从小就比别人矮；因为矮，他不引人注意，也更喜欢躲在角落里。
因为不引人注意，似乎是上天为了弥补，他反而总能关注到一些别人关注不到的细节。
正比如，在这一瞬间，休息空间内所有人的眼睛里都绽放出光亮。
不管是强者还是弱者。
当时他就在想，为什么不是他有这样的好运呢。
而现在，他似乎可以得到这样的好运。
先拿到身体。
“咳咳咳咳咳咳....咳咳、呕——”
掐在脖颈间的手陡然松开，突然涌入的大量氧气并没有带来希望，再来连绵不断的震颤到肋骨的咳嗽。
咳嗽声中，乐永生走到操作台，哗啦掀开了上面的白布。
白色冰冷的操作台上躺着一个人。
年龄六十岁左右，一头黑发，左眼眶比右眼眶更加凹陷，一侧鼻梁有被单边眼镜压出来的一小块凹陷，白布下的肉/身上遍布大小深浅不一的伤痕。
而最醒目的是左手手肘往下和右腿膝盖往下的假肢。
这是乐永生的身体。
周旭沅边咳边说：“你真的是个疯子。”
“不过有一点我很好奇，谁来给你做的手术，乐先生竟然会把自己的命交到其他人手里吗。”
说话间，他的一只手悄悄摸到了背后。
突然间，一股巨大的力量从身后袭来将他的手猛然攥住。
“这位先生，还请不要擅自举动。”一个穿着燕尾服西装的男人陡然出现在身后。
！什么时候！周旭沅一惊。
“赵助理，别伤了他。”
乐永生背对着他仔细叠好白布，“后续还要治疗，很麻烦的，带他过来吧。”
赵助理：“是。”
话音落下，赵助理也松开手。
可一股不祥的预感却在瞬息间将周旭沅笼罩。
一只手握住他的右肩。
“咔。”
“啊！！！”
剧烈的疼痛在一瞬间从右肩处轰然炸开，整条手臂立刻没有知觉，如无骨般软软的垂下。
周旭沅疼得满头大汗。
他的右手被卸掉脱臼，藏在身上的武器也被清除，随后被赵助理麻袋样扛起，放上了操作台。
灼眼的白光笼罩视线。而一转头，乐永生苍白衰老的侧脸撞入视线。
晦气，还是看天花板吧。
啊，全身都好痛。虽然这也是计划中的一部分......
点点热意从左边耳垂处传来，仿佛耳边有人在呼吸。
周旭沅闭上眼睛想：完蛋了，回去肯定会被伊落骂的。
肌肉因疼痛而抽搐，他控制不住地挣动一下，乐永生的声音从头顶传来。
“别挣扎了，这次那些怪物们是不可能来救你的。”
哈？
周旭沅睁开眼，乐永生的表情隐藏在白光之下，耳边传来手术器械碰撞的声音。
“你大概还不知道吧。”白布盖上来罩住全身，唯独左眼的位置被划开一个洞，乐永生凑近，似乎像看清他的眼神。
“你就没想过吗，这些应该躲藏在副本中的怪物为什么能堂而皇之地出现在我们的世界。”
这口气...
周旭沅反问：“你知道？”
“不知道。”一把手术刀放上操作台，“但我知道，它们一定要付出很严重的代价。比如，周代理觉得在副本中身体和灵魂哪个更加重要。”
周旭沅没有吭声。
都重要。
虽然副本，本就是一场以灵魂为筹码的真人游戏。
但没有肉/体的标点，灵魂就是没有线的风筝，迟早会消亡。
浸满碘伏的棉花沾上皮肤，乐永生继续说：“从副本出来后我就发现，即使在副本中呆了快五年，可在现实世界中我们的时间却被停止。你能懂我当时的无力感吗，经过磨炼的灵魂被困在孱弱衰老的身躯中。”
周旭沅被药水刺激得忍不住闭上眼睛。
“我尝试很多方法，试图减缓身体的衰老，但成效一般，最终还是副本中的道具救了我。而为了从副本中抢出道具，我耗费了大量的人力物力，为此不惜献出一只手和一只脚。”
他，在说什么...
从副本中抢出道具。
周旭沅的双眼倏然睁大，左眼在药水和灯光的刺激下瞬间淌下眼泪来。
那具女尸！
“那么你猜猜，想把整个副本全部带到现实世界来，需要付出什么样的代价？灵魂还是身体。”
手术刀的刀尖从上方垂下，乐永生狞笑着的脸挤入视线，肩膀被一双手用力压住，动弹不得。
“对了，你知道我离开副本拿到了什么道具吗？”
“是眼睛，这只红色的眼睛，只要它安在每个人的身体上，我就能永久获得这具身体的控制权！”
“别担心，很快就会好。”
刀尖即将落下，这时，左耳垂的热意也正在沸腾。
上面的玄乌花耳钉正奋力挥动着花瓣，脱臼的左肩和踩上的脚踝在热意中加速愈合。
一只花藤在白布着遮掩下，从周旭沅身/下爬出，悄悄缠在了操作台一边的扶手。
耳钉晃了晃。
三、二、一！
唰——
一只尖而锐的花枝出现在掌心，周旭沅反向握紧，往头朝着的方向狠狠一扎，一滴血滴落在脸颊上。
骤然收紧的花藤带着他的身体往下狠狠一拽，白布扬起又落下，另有一道黑色的身影出现。
伊落半蹲在操作台上，黑色的圆弧形能量从身边扫射开，正围在旁边的乐永生、赵助理和乐永生身体全部被打飞出去。
伊落一手搭在膝盖上，目光幽沉，语气却极轻，像是在抱怨：
“不要随便把别人老婆带走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