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5章
就在这谁也没动、也没有发出声音的时刻,再次响起脚步声，很轻，走的相当谨慎。
是瑟伊苏的心腹兼贴身近侍,布达。
布达看大门明明没关，自家殿下直接迈步进去后，却只说了半句话就没声了。
他站在门边，有点踌躇自己该不该跟着进去。
之前，瑟伊苏殿下在每次前往莱斯这边时，都需要他来伪装成殿下,坐在宫殿里。
但自从上次出现关于美拉米公主与莱斯的离谱绯闻,殿下就坐不住了，特意前往他曾经绝不会去的宴会上，把正美滋滋听绯闻的美拉米公主给气得炸毛。
这也是很理所当然的事情,既然那个莱斯早已是他家殿下的人,那怎么能被美拉米公主抢走了呢？
何况,那天夜里发生了什么事情,他布达也是很清楚的,莱斯绝对没有和公主发生任何身体上的进一步关系！
莱斯就该是属于他家殿下的人！各种意义上！
想想他家殿下，还特意屈尊成为那个莱斯的剑术与礼仪老师，无论事情再如何繁忙——即使刚从领地的边境星夜兼程赶回来，依旧会准时前往,从不曾违约。
布达一想到殿下究竟为他看中的人默默做了多少事情，都要不禁悲从中来！
当然,唯一值得他欣慰的是这个莱斯倒也懂得自己的身份,从不在外面随便答应别人的求欢。
哼，这是同样是他该做的表态——都已经获得了殿下的垂青，怎么还能四处拈花惹草？
至于美拉米公主,明显不是能敌得过殿下的竞争对手，他可没什么好担心的。
至于其他几位王子……呵，比得过他的殿下？滑稽。
布达微低着头，表情正经且恭敬，在心里的叽里咕噜实际已经连成了一长串。
主要是将那些敢跟瑟伊苏争夺莱斯的人通通贬低一番，再花费长篇大论夸赞他那唯一的、伟大的、不容许获得任何质疑的贤君明主，未来的苏丹陛下！
等这番漫长的心理活动终于告一段落，布达的注意力回归现实，发现房内依然毫无动静。
……什么情况？
布达迟疑片刻，还是选择抬脚走了进去，想看看究竟发生了什么事情。
他不算是第一次见到莱斯的家，但确实是第一次真正踏进这扇门，将目光落在……
落在……
嗯？？？
此时，距离瑟伊苏到访其实并没有过去很长时间。
只不过，这里的空气仍然死寂，仅有落在地面的水缓慢流动，蜿蜒着朝低处淌去，汇入排水道。
从布达的视角看过去，庭院、后门和客厅，三个人站成一条线，都没有动作。
越过瑟伊苏殿下的背影，莱斯的侧身，能看见一个扎起黑发的颀长青年，体型偏瘦，气质内敛而冷淡。
由于他仅穿着条笼裤，能看见随呼吸而浅浅起伏的胸膛。
虽然伤痕遍布，肌肉也因营养不良而偏薄，但整体的轮廓与线条都极流畅，蕴藏着某种野蛮而原始的爆发力。
布达一眼就能看出，对方绝对是自战场生还下来的精锐。
可这不是重点。
重点是对方那双手及面部的刺青，纹的花纹极密，宛若某种扭曲的、漆黑的蛇类，将他缠得极紧，不可挣脱。
………莱斯新买的奴隶？长得倒还算俊秀……等等。
第一秒，布达皱起眉毛。
第二秒，布达勃然变色。
这黑发，与他殿下的深褐发色何其近似！
这蓝眼，不说能与他殿下的墨绿眼眸毫无关联，只能说是一模一样！
气杀他也，这个区区莱斯，竟敢背着殿下偷偷买外貌肖似的奴隶，以此来满足对殿下不可言说的私欲！
布达在心里默默挠墙，眼神里散出仿佛木头被咯吱咯吱刮出丝的强烈怨气。
看看他家殿下的背影，多么寂寥、惆怅，再带着一点破碎的悲伤……！
这还是他第一次见到如此落寞的殿下！
“啊，你来得正好，瑟伊苏。”
莱斯转过身，先朝这边点点头。
“看你没有关门，就直接进来了。”
瑟伊苏也平静答道。
很好，还知道和他家的殿下打招呼……慢着，谁要你去给那个奴隶披上衣服，那是你该对奴隶做的事情吗！
快过来跟他家殿下聊天！
布达没有说话，默默磨牙。
可恶的莱斯，竟然完全没有注意到殿下心底的悲伤！
“这个奴隶……是我想的那样吗？”
布达看着那个奴隶将外袍的盘扣系上，腰带扎好，他家殿下也缓慢开口。
“嗯。”
莱斯点头。
布达：“？？！！！！！”
竟然敢毫无羞耻的承认了！这个对殿下不忠的混蛋！他要拔剑杀了……
“看他这模样，就大概猜到了。”
布达又听见殿下开口道，“剩下的细节，我稍后再听你说。”
“好。”
莱斯又点头，“我原本也想告诉你。”
布达的气稍微消了些，心底已经拔出的剑又在意念中缓慢收回去。
很好，还知道跟殿下解释，然后再自愿付出些什么的话，死罪倒是可以稍微免除一下……
“他叫卡扬，会在这里住一段时间。”
莱斯稍微停顿了下，“这点还请保密，千万别让其他人知道。”
瑟伊苏没有迟疑：“嗯。”
他们并肩朝客厅走回去，那个名叫卡扬的奴隶也跟在后面，表情与动作都很安静。
莱斯让卡扬先回自己的房间去上药。
于是，在那个奴隶顺从的微微低头，侧身转过去时，布达就看见他的发尾扎了一串漂亮的红宝石，在烛火下闪出瑰丽的彩。
那是曾经坠在莱斯发尾的珠串之一，昂贵又精致，印象深刻。
会把自己的贴身饰品赠送给奴隶，是无上且唯一宠爱的证明。
布达：“…………”
啊啊啊死刑！！
都已经通过这个奴隶来肖想他的殿下了，竟然还想要殿下容忍他的存在、帮忙隐瞒！
不就是年轻了点，听话了点，样貌能比得过他家殿下吗？仪态与修养什么的更是根本没有吧？
竟敢为了他而让殿下伤心！
死罪！
“这是跟我最久的近侍，布达。”
又开始在心底拔剑的布达，听见殿下介绍完后，又对他示意。
“那把剑。”
已经在心底虚空拔剑、为自己殿下斩杀情敌的布达一顿，相当不情不愿的将背在身后的那把阔剑解下，交到瑟伊苏手里。
是那把造型相当漂亮的淡青色阔剑，比起杀敌的武器，更像一份精美的工艺品。
莱斯的神情明显有些怔住，目光落在那把剑上。
再抬起眼时，那双偏暗的金眸微动。
“瑟伊苏……”
好好好好，没错，就得是这个反应！
布达在心底重重冷哼。
必须让他知道自家殿下究竟为他付出了什么！连这么名贵的、代表征服与荣耀的宝剑都……
“是我之前从盗贼团那搜到的赃物，想了想，给你用似乎正好合适，就送过来了。”
布达听到他那高贵的殿下，用一种很随意的、漫不经心的语气开口介绍来历，仿佛压根不觉得这是什么重要的东西。
“…………”
布达那双横捧着宝剑的双手开始微微颤抖。
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这么名贵的、代表征服与荣耀的宝剑啊！！！
怎么可能会是盗贼团的赃物？？
他们有十个胆子也不敢偷这么贵重的物品！
布达几乎要在内心啜泣，看着那个莱斯伸手接过剑，露出略带恍然的表情。
“难怪这么好的剑只卖两枚银币，原来是赃物。”
是赃物就很合理了，当然是能尽快脱手最好，能拿多少钱都是赚的。
“是啊，找了这么多天都没有找到它的主人，按照无主之物收归国库的规定，我可以随意处置它——所以，如果你喜欢，它现在是你的了。”
瑟伊苏也弯起唇角，似乎很高兴莱斯终于愿意收下这把剑。
“太好了。”
布达幽幽盯着莱斯收下这把剑，很高兴的向他的殿下道谢。
“…………”
暗地里，布达都快把牙磨碎了。
一点也不好！！
殿下，您直接说这是您想要送给他的礼物不好吗，为什么要这么拐弯抹角的给，又是铁匠铺老板贱卖，又是盗贼团赃物……！
而这个莱斯呢？都不打算再表示一下吗？
甚至还养一个与殿下长得如此相似的奴隶！
还这么理直气壮！
给他把身体贡献出来讨殿下欢心啊啊啊！！！
呜呜，他的殿下现在一定很悲伤，看那双低垂的绿眸此刻也如此黯淡，里面藏着多么隐忍的忧郁，又仍然保持冷静，透出坚定与刚毅的信念……
都怪这个莱斯，一点也不懂人心！
——气死，他得想个办法…！
就在布达的脑袋瓜疯狂转动之时，房间内的气氛依旧融洽。
“不客气，你本来也可以出师了，正需要一件趁手的武器。”
瑟伊苏微微笑着，对莱斯终于接受了自己的礼物而感到心情愉快。
他知道，如果告诉莱斯这把剑真正的价值，对方必定不可能接受，甚至可能会因此而疏远他——就像疏远那些送给他各种精美礼物的贵族那般果决，坚定，毫不迟疑。
“出师？”
这把阔剑虽然没有剑鞘，但搭配了一个类似皮革圈的东西，正好可以将它系在腰后，将阔剑别进去，斜斜挂着。
纪梧秋调整了下剑柄的高度，对它的趁手感到格外喜爱。
不知道这把剑的上一任主人是谁，真的太合适她了。
“嗯，你已经足够优秀，我没有什么可以教给你了。”
瑟伊苏顿了顿。
“何况，我再过来，会带给你困扰。”
一听到这话，纪梧秋开始头疼：“………”
又想起巴伊莎对她说的那些猜测了，非常不妙。
要展现魅力有一万种办法，为什么要刁难她这个保守的东方人？？
小心逼急了，她把他们全都撅了！
系统一听，大喜过望：【还有这种好事！？】
纪梧秋呵呵两声：【我开玩笑的，你还当真了。】
系统：【你别管，我已经想通了，撅人就像入股，只要干了，以后怎么着都会有你的那一份了……】
纪梧秋：【…………】
即使淡定如纪梧秋，此刻也忍不住为系统的这番屁话而大受震撼。
系统理直气壮：【你就说对不对吧！】
纪梧秋：【……我竟然有点无法反驳，但我绝对不干。】
这家伙，一开始还坚持她必须要为苏丹守身如玉，现在已经开始被当地民俗同化了——事业心真可怕！
不过，瑟伊苏竟然会主动提出以后减少来到这里的次数，纪梧秋实在很感动。
要是美拉米，现在已经拎着她的家当就过来了！
“你一直这样用心教我，我却没有什么好报答你的，实在惭愧。”
纪梧秋轻叹口气，想起自己已经麻烦了他太多，而接下来还有卡扬的事情需要帮忙。
“没关系，我不需……”
瑟伊苏刚要说话，布达抢先开口，“铸裁节。”
没想到自己的近侍会突然插嘴，瑟伊苏眉心微拧，看过来的视线中略带斥责与不悦。
但布达视若罔闻，只继续开口说道。
“下个月，会举办一年一度的铸裁祭典，您与殿下一同参加，如何？”
铸裁节，纪梧秋大致了解，倒是还没有真正参加过。
这是当今最主流的圣教——浮图瓦教最盛大的节日祭典，为了庆祝他们今年也有在尊崇母神的指引与心跳，祈祷来年能继续获得母神的宠爱与庇佑。
从苏丹到贵族，哪怕不信圣教的平民也格外热衷参与它，是唯一一个国民级别的大节日。
届时，全国各地的信徒与旅客都会赶来王城，每条街都会被挤得水泄不通，马车与客栈全部售空，连裁缝的生意也早早就火爆起来。
纪梧秋不太清楚详细的流程，但记得途中会有变装的游街环节。
所有人都可以穿上自己喜欢的任何装扮，坐着马车或走路上街，互相拍掌、欢呼、歌唱，将鲜花与香粉洒向中意的目标。
只要对方也回以ta手中的信物，就表示两个人看对眼了，接下来可以相约去隐秘的场所，做点任何喜欢做的事情。
之所以对这一段的印象特别深刻，当然是因为这套流程在纪梧秋看来，根本就是个公开的银趴组团大会……
她哪里敢去那种地方。
无视掉系统在疯狂催促【答应他答应他！】的事业心，纪梧秋确实有些迟疑。
她真的能去那种地方吗……
瑟伊苏自然能看出莱斯的疑虑，正要主动拒绝布达这胡说八道的提议，门外又传来敲门声。
不紧不慢，连着敲了三下。
纪梧秋发出一点泄气的声音。
又是来送请帖、情诗和礼物的贵族或者ta的仆从吗，真是没有能彻底消停的一天……
幸好卡扬已经回到自己房间了，在场的只剩下瑟伊苏与布达。
清楚自己身份敏感的瑟伊苏主动回避，与布达一起躲去门口视线望不到的死角处。
油灯点燃的光照不到那里，是一片浑然天成的藏身地。
“就来。”
纪梧秋相当冷淡的回了一句，臭着张脸去开门。
这是她对待那些求欢贵族的专用表情，绝对不会从任何细节让他们分析出自己有希望。
门外确实站着一个陌生人，但与纪梧秋之前见过的类型并不一样。
确切地说，是仅站在那里就散发出的威严与高高在上，一眼就看出并非普通贵族可比。
对方的褐发偏短，扎成贴着头皮的数股发辫后又束在一处，目光深邃而锐利，是带一点绿的浅棕色。
而那贴身裁剪的黑色长袍也并不柔软，关键部位皆罩有同色的铠甲，比起装饰更接近实用主义者的作风，整体一副极其干练的征战者姿态。
或者说，在他的领地上，他就是唯一的、不容任何置喙的执政官。
“晚上好，冒昧来访。”
看向纪梧秋的目光里透出的锐意凛冽且直接，毫不掩饰他那冷酷到不近人情的作风。
“我想你听过我的名字——拉迪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