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1章
秦予昭沉思着走进了小实验室。
余光看到旁边的一样东西,他的瞳孔骤然收缩。
那是一个玻璃外罩的标本陈列架。
陈列架很大，大概有一整个常见的入墙衣柜那么大。
而里面站着的，是两只巨大的老虎标本。
秦予昭突然想到来的路上首相说的那一句话。
——“我那儿也有几只老虎。”
联想到当时雪栗的颤抖，以及刚刚在门口墙壁上看到的内容。
秦予昭的脸色就变了。
“看来秦先生已经猜到了我们SS-001项目在做什么了。”
不知什么时候,四周的其他人都已经退出了实验室。
实验室里只剩下两个人……不,应该说是秦予昭一个“人”。
轮椅上的身影站了起来,但“首相”却留在了原地。
或者说,一张外皮留在了原地。
秦予昭的面前，站着一只巨大的□□。
眼泡浮肿,满是血丝，皮肤泛着青紫,而最让人头皮发麻的是它的后背。
这只大□□后背的每一个疙瘩里,都有一个扭曲挣扎到变形的淡蓝色光影。
那每一个光影,都是一个兽人的精神体！
而秦予昭甚至还看到每个精神体之间隐约还有丝丝缕缕的蓝光连接着。
就好像缝线一般,将那些精神体连接起来,组成了一个十分扭曲的庞然大物，在大□□的背后若隐若现。
大□□发出一阵奇怪的声响,而后，首相的声音传了出来。
“这两只老虎,是我们最先成功提取出精神体的实验样本。”
他的语气非常平静,像是在叙说什么无足轻重的物品。
而非在描述和他生活在同一片天空之下,同一个社会里的同类。
“只可惜,他们一个只提取出了四肢，另一个只提取出了头部。”
秦予昭双拳紧握，语气都忍不住发颤。
“他们也是人。”
也是有家人、朋友、爱人的一条生命。
“我知道啊，所以我也非常重视地把提取出来的精神体永久携带在了我的身上，哪怕他们只是劣等的失败成果。”
大□□咕呱一声,朝秦予昭露出了它的后背。
后背正中央的两个疙瘩上方，有四条扭曲的肢体，还有一颗张大了嘴无声惨叫的头颅。
秦予昭忍着厌恶看过去时，那颗头颅突然将视线转过来了。
瞳孔是一个小小的针眼般的圆点，而在看到秦予昭后发出了剧烈的震颤。
而其他的精神体碎片也像是收到了影响，开始疯狂地挣扎扭动。
但是那些丝线一样的蓝色光线，将它们牢牢地固定在了大□□的后背上。
“嘶……又开始吵了。”
大□□慢腾腾地转身，走到了旁边一个类似于浴池的地方，钻进了满池的，秦予昭刚刚在试剂管里看到的营养液之中。
秦予昭就见那些蓝色丝线发出淡光，似乎更加凝实了。
而大□□身上的精神体们，也都渐渐地安静了下来。
“你知道我为什么要做这些吗？”
秦予昭摇头。
首相说：“因为精神体。”
秦予昭一愣。
“进化纪元后，人类和兽人都出现了变化。”
兽人从上古动物进化出人形，而人类则拥有了异能。
“但并不是所有的兽人都有精神体，就好像不是所有的人类都有异能一样。”
首相指了指自己。
“而我，就是没有精神体的那一个。”
“秦先生是人类，应该比我更清楚有异能的人类在没有异能的普通人面前有多么高傲。”
秦予昭：……
不好意思这个他真不知道。
于是他作出一副沉思的样子。
“兽人社会也是一样。”首相道，“有精神体的兽人高高在上，一切都要更容易成功，也更容易获得其他兽人的尊重。”
秦予昭皱眉：“但您依然是首相。”
“那又如何？”首相平静地反问，“在皇家庆典，政界论坛，甚至一些卑劣的贵族舞会上，他们都在肆意地释放自己的精神体威压，显出自己的高傲。”
“你见过那些家伙跟发·情的牲畜一般亮着自己的精神体招摇过市吗？”
大□□的肿泡眼里流露出嫌恶。
秦予昭下意识地问了一句：“所有的都这样吗？”
大□□看过来一眼。
“自然不全是。”
秦予昭又问：“谁不是？”
大□□没回答，而是反问：“秦先生不知道？”
秦予昭回过神来，自己也是有些迷茫。
他不知道自己刚刚为什么问出了那句话，但下意识地就脱口而出了。
秦予昭道：“我不认识什么皇室贵族。”
大□□看了他一会儿，将话题重新引回到实验上来。
“我的目的很简单，也很明确。”
“让德不配位的人滚下去，让有实力却没有运气的人走上来。”
首相的眼里闪烁着傲气，他冷笑道。
“既然他们觉得精神体是判断一个兽人是否有天资，是否有潜力的标志，那好啊，我便将那帮真正不配的蠹虫从他们自以为的神坛上拉下来，踩进泥里。”
“难道秦先生就没有被人欺凌过吗？”
“那些自视甚高，觉得自己不可一世的二代。”
秦予昭停顿了一下，缓缓转头，看向一旁的两只老虎标本。
“他们也是首相口中说的恶人吗？”
秦予昭又示意了一下首相的背后。
“您身上的每一个精神体，每一条性命，也都如您所说的那般十恶不赦吗？”
大□□看了一眼玻璃展架，冷淡地开口。
“他们不是，但，这是成功路上必要的牺牲。”
他又示意了一下自己。
“我不也如你所看到的这般，变成了这幅人不人鬼不鬼的模样。”
秦予昭紧绷着唇，没说话。
“事情就是你看到的这样。”
首相坐在泡池一样的营养液里。
“秦先生意下如何？”
秦予昭沉默良久，而后道：“为什么告诉我这些？又或者说，首相大人希望我做什么？”
他甚至不明白自己能做什么。
“我听说，你对兽人的精神体有一种奇特的安抚能力。”首相道。
秦予昭面不改色：“是吗，我自己都不知道。”
首相轻笑，“秦先生不用妄自菲薄，我将你邀请来这里，又毫无保留地将我们的科研成果全数展现在秦先生面前，自然是做了充分的调查，也掌握了充分的证据。”
秦予昭抿着唇。
“那么，秦先生的回答是？”
秦予昭闭上眼睛。
“我考虑一下。”
首相的语气一下变得有些急促起来。
“你还在考虑什么？”
秦予昭片刻后才睁眼望向他。
而首相也在这几秒钟之内，重新变回了一开始的平静语气。
他意味不明地笑了笑。
“我知道了。”大□□说，“秦先生一定是觉得我的诚意不足……好吧，原本打算等秦先生答应后再送给你的礼物，只能提前拿出来了。”
首相不知道操作了什么，就听见实验室内一阵机械声。
秦予昭转头，才发现刚刚他背后的那一面墙壁缓缓降了下来。
他先是看到了一面透明玻璃，在强光的照射下能映出他的身影。
但当视线向更远处聚焦，秦予昭看见了玻璃后的东西，才意识到这不是玻璃——而是一个笼子。
一个扭曲的生物被铁链拴着脖子，关在了钢化玻璃做成的笼子里。
秦予昭愣愣地看着这一幕，直到首相问了一句：“秦先生没认出来自己的老上司吗？”
他闻言一愣，仔细辨认了一下，才发现笼子里的那个怪物是猎升！
“他怎么在这里？”
巨大的震惊让秦予昭脱口而出。
他记得猎升应该在上次的袭击事件后就被关起来了。
但很快秦予昭就猜到了事情的经过。
首相的声音里带上了笑。
“像我刚刚说的，一个高高在上，没有能力但仗着资历就作威作福的霸凌者。”
大□□转身，看向里面逐渐醒转的猎升。
后者在看清了玻璃门外的两个身影后，立刻变得激动起来。
只是声音被阻隔，秦予昭什么也听不见。
只能看见猎升在里面痛哭流涕，跪地祈求，拜完自己又去拜首相。
“如何，秦先生喜欢这份礼物吗？”
秦予昭深吸了一口气。
他转头，看向首相道：“我考虑一下。”
大□□的肿泡眼一下变得十分冰冷。
秦予昭微微一笑：“我明白您的诚意了，但我确实需要一点时间来消化这些庞大的信息量。”
大□□鼓胀起来的后背疙瘩渐渐又缩了回去。
他眼膜翻动了两下，似乎是闭了闭眼睛。
首相道：“我希望秦先生不要和我玩把戏。”
“自然。”秦予昭道，“我人都在这里了，还能和您斗吗？”
大□□的肿泡眼闪烁过几道暗光。
过了一会儿，首相终于下了决定。
他叫来在外等候的官员，说送秦予昭去休息。
而几个科研员则鱼贯而入，开始给首相做今天的身体检查，以及移植到身上的精神体稳定修复。
而全程他们对于玻璃笼子里将脑袋都磕破了的猎升，都视而不见，没有给哪怕一个眼神。
*
秦予昭来到了一家酒店。
似乎只有他一个人的酒店。
酒店楼下有警卫，他的房间门口也有安保。
房间很大，但是不难想象应该在全方位的监视之下。
秦予昭打开了自己的光脑，不出意外地发现没有信号。
他先洗了个澡，用沐浴露把自己搓了三遍，这才把身上那种黏腻腻的恶心感搓掉。
秦予昭躺在床上，望着天花板，双眉紧锁。
今天晚上的一切，只不过是缓兵之计而已。
当时听到首相的那些话，秦予昭差点没忍住直接喷他。
不把人命当人命，对每一条生命进行以自我为中心的审判。
首相所做的事，和他嘴里厌恶的人并没有什么区别，什么公平正义，不过是为了一己私欲所披上的漂亮道德外衣罢了。
不知道过了多久，一阵轻声的呼唤响起。
“昭昭…昭昭……”
秦予昭缓缓睁开眼。
他看到了一张陌生的面孔。
“你是谁？”秦予昭立刻从床上坐了起来，警惕地看着阴影里的那张面孔。
片刻后，他反应过来：“你是今天在实验室里的那个人类科研员？”
“是我是我！”那人说着，伸手拉住秦予昭的胳膊，“跟我走，我是来救你的！”
秦予昭微愣，“你来救我？”
那人点点头，“嗯，我是奥丁派在内阁的卧底！”
“你？”秦予昭一顿，下意识地就被那人拉着往门外跑。
那实验员低声说：“门口和楼下的警卫都被我迷倒了，一会儿会有一辆车来带你离开，动作轻些……”
没等那研究员说完，他抓着的手就抽了回去。
研究员不敢置信地回头。
秦予昭揉着手腕，面容冷峻地看着那人。
“我不知道你说的奥丁是谁。”他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