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5章
陆文泽没听清江秉烛最后说得是什么。
很奇怪,明明他们站得很近，江秉烛也用了正常的音量，但他只能看见对方的嘴唇一张一合,却听不到声音,也看不懂他的意思。
好在到了现在,陆文泽多少有些习惯了。他甚至还挺庆幸的，觉得这挺像大脑的自我保护机制,不然他这一两个小时，早该因为窥探禁忌死了八百回了。
比起那些不需要知晓的密辛，眼下他更在意的，是江秉烛的态度。
江秉烛那么坦然地承认了至高神的身份,陆文泽从之前的震惊中稍微找回理智之后，便陷入了彻底的恐慌。
毕竟，一般知道了太多秘密的人，是不会有好下场的！
在旧神的侍从们集会时,陆文泽一直在思索自己的结局,不知道哪种死法比较痛快一些。
没想到密会结束,一闪神的功夫,他竟然又坐回了之前的轿车里。
只是,车内原本狭小的空间被异能扩大了许多。在他不远处，一名身着银甲的男人恭敬地站着。
……艾瑞斯大人！
陆文泽的脑子又宕机了。
他在诡异世界时,只见过艾瑞斯大人一次。
代行支配权柄的从神高立于云端之上，银面银甲,头顶的鹰型冠冕在日光下熠熠生辉。
祂高高在上地俯视着下面作乱的旧神信徒，威严地张口,审判随着祂的话语落下,洗净整片大地。
那一幕,陆文泽记了很久。他将艾瑞斯大人视为绝对的偶像，支配系异能者的头号榜样。
这还是陆文泽第一次，离他的榜样如此之近。
最崇拜的从神就在面前，他激动得连自己生死攸关这件事都短暂地抛在了脑后，在心里反反复复地措辞，想着该如何跟艾瑞斯大人问好。
然后，他便看见艾瑞斯俯下身，对江秉烛施以一礼，极其热情地说：“您的鱼，还有您的狼。和您托付给我时，一模一样。”
轿车里，艾瑞斯殷勤地把鱼缸和球型诡狼递回江秉烛手里。习惯使然，祂虽然不敢看江秉烛的脸，但目光一直就没从他身上移开过，而且非常热切，有种邀功似的，等着谁夸夸的意味。
陆文泽：“……”
偶像你。
江秉烛倒没太大反应，只是又数了一遍鱼。一条不多，一条不少。
他很喜欢这种感觉。
做完这一切，他才看向艾瑞斯，用和之前撸诡狼、揉安森头发差不多的手法，也揉了揉艾瑞斯的脑袋。
象征着鹰型的冠冕在他的动作下发生了些许偏移，陆文泽清晰地看见，艾瑞斯眼神一变！
他心中一惊，身体不由自主地往回缩了缩。
还没等他想清楚后面回发生多么可怕的事情，艾瑞斯已经眼疾手快地摘下了那顶冠冕。
祂换了个姿势蹲了下来，方便江秉烛呼噜祂的头发。
陆文泽：“。”
这是怎么一回事啊！偶像你的原型也是狗、啊不，狼吗！
好诡异的一种神际关系啊！
不幸中的万幸，这个互动并没有持续太久。江秉烛用密语对艾瑞斯吩咐了什么，这位从神便离开了。
车内的空间恢复了正常，江秉烛望着自己的指尖，和往常一样出神。
他已经摸过了很多生物：鱼、人类、诡狼、原型并不是人类，但成为从神后选择了人类形态的艾瑞斯……他们的手感有的差异巨大，有的比较细微。
可没有一种，是他所熟悉的那种感觉。
他终于开始翻找自己定期清理的记忆，但是相关的内容一片空荡，他什么也没找到，只察觉了几种奇怪的情绪。
——好奇的、安心而熟悉的。
情绪之丰富，江秉烛自己都有点意外。
他感慨地抬起头，视线精准地捕捉到了一抹金色。
尽管复生信物还在，他的鱼不会有真正意义上的死亡，但江秉烛还是希望，他的鱼看起来是正常的、人类会养的那种金鱼。
因此，为了防止这个世界带着他正常的金鱼一起完蛋，江秉烛仍然没有动用自己的权柄。
但随着停留的时间增多，他依照原主数据捏出来的这份身体受到自身意念的影响，各项数据也和之前发生了一些变化。
简而言之，他的视力很好。不仅看到了从很远的地方走来的周夜阑，也看到了一群冲进来搜救的异能者——试图大搞活人祭祀的海潮已经死了，受到影响的空间全部恢复，异能者们赶来救人了。
对于又一次在事故中发现江秉烛这件事，第二城中枢局的异能者们和A班的学生们，早已经见怪不怪了。
对于他们的误解，黎双白什么也没说。
他只是看着江秉烛手中的鱼缸，和少年交换了一个眼神，让他放心。
自己是不会把小江能与希格尔德取得联系的事情告诉外界的，这是他做过的保证，黎双白想，不论出于任何原因，自己都不能食言。
但第二城如今的状况，也确实变得十分棘手，这已经不是他们凭借自己的力量就能够解决的问题了。
黎双白一边暗自思索，能不能从其它途径联系到如希格尔德一般对人类友善的强者。
除此之外，至高神殿曾派出一批人手来到这里，执行某项秘密的任务。只是他们是否愿意出手帮忙，就是个不得而知的问题了。
A班学生们大致估算了一下现在的情况，现在对他们而言，最好的选择是前往京城求援——那里汇聚了人类位面中的最强异能者。唇亡齿寒，如果第二城诡异泛滥、充斥着邪神献祭，京城也没有办法独善其身。
刚好，再过一周，便是京城举办特级异能者考核的日子，他们本来也需要去那里一趟。
A班学生一边想着，一边考虑到了江秉烛——以他的实力，当然不必参加考核那么危险的事情。但是小江也太倒霉了一点，什么诡异事件都能遇上，他们总不是特别放心。
“小江，你愿意和我们一起去趟京城吗？”他们问，“就当请假过去放松一下，你还没去过京城，那里有很多好玩的地方呢。”
江秉烛：“……”
那个地方的好玩程度……他觉得和大领主的后室实在不相上下。
但是混进旧神侍从的集会后，为了一些新的乐子，他确实有去京城一趟的打算。
“会去的，”江秉烛放下手机，“我们京城见。”
他话音落下，A班学生远远地看见一名金发男人走了过来，看见他们也在，优雅地打了个招呼。
A班学生多少有点受宠若惊。
说起来，小江是什么时候和周顾问关系这么好的？
以江秉烛的履历，显然是没去过京城的，不知道是在哪里碰上了这位在京城炙手可热的顾问。
对于他的奇遇，京城的人十分眼红，A班的学生也情不自禁地开始吃瓜。
只有黎双白知道关于江秉烛的更多内幕——小江连希格尔德那样的存在都认识，与之相比，他和周夜阑相熟这件事，就显得没那么震撼了。
真正让黎双白比较在意的，是严清嘉和江知衍总在往江秉烛身上瞟。
他们有一阵子看起来想说点什么，但江亦宁出现后，那两人又作罢了。
江家三人的举动都很奇怪，对江秉烛有种说不上来的、诡异的关注。
而且，他们又都姓江，会不会……
不行，这也太捕风捉影了！
黎双白捏了捏眉心，赶走脑子里那些奇奇怪怪的想法——只靠一个相同的姓氏，就脑补出一场豪门情仇大戏，他真觉得自己该找个时间休息一下了。
但江秉烛的身世，可能确实有点问题。
从诡异世界回来后，黎双白就动用家里的势力，去查了江秉烛出身的那个渔村。前几天，调查员给他传回消息，声称在江秉烛的资料上，发现了一些人为篡改的痕迹，似乎有些内容被遮掩住了。
这引起了黎双白的警惕，他又打了一笔钱给调查员，请他务必把事情查个清楚。依对方的效率，得到答案，便是这一两周的事了。
——
经过几天的修养，众人陆续踏上了去往京城的路。
江秉烛答应了周夜阑的邀请，和他同去京城。陆景明极为热情，不仅用陆家的私人飞机捎他们回去，还压来了自己不成器的鬼火堂弟陆文泽，为之前失礼的行为给江秉烛郑重道歉。
出乎陆景明意料的是，他向来不干人事的堂弟这次竟然非常听话，像是发自内心的悔改了，给小江道歉时极为真诚，措辞都有点过火。
就是不知道为什么，整个人有点哆嗦。
“你感冒了？”陆景明问。
陆文泽：“没、没有。”
天可怜见，他这是被吓的！
“这个季节，还是要多注意些，不要太让你的堂哥操心，”周夜阑斯文地说着，轻轻打了个响指。一串淡金色的字符出现在空中，凝成一份配方。
“这份魔药，有助于你保持健康。”
“周顾问，你对他也太好了！”陆景明感叹着，一样样认真看过去，“魔药的配料很讲究，全是珍贵的东西呢。就是喝起来，可能味道不怎么样。”
陆文泽：“……”
他刚想开口，重申一遍自己没病，便看到不远处，江秉烛那张美丽却缺少表情的脸。
他把拒绝的话咽了回去，战战兢兢地点了点头。
想到回京城的几个小时航程，他们都要待在一起，陆文泽觉得自己的人生都灰暗了八度。
一路上，他只能和自己那没心没肺的堂哥聊天，试图缓解自己的恐惧。
两年一度的特级异能者考核在即，首当其冲的话题，便是选手们的实力。
特级考核总是万众瞩目的，一个月前，京城就有人对报名选手们进行了排名。陆景明也拿到了一册，分给江秉烛一起吃瓜。
江秉烛向来不太记人名，但看到对选手异能的粗略描述，还是认出来了几个人。
里面大多数是京城的学生，比如曾经和他一起进过水族馆的谭昭、许思恒之流，A班的赵一清、金祈安等人也榜上有名。但他们的排名还不够高，当前的榜首是陆文泽，再往后是京城其它几大世家的年轻小辈。
第六是江亦宁。
陆文泽看着自己漂亮的排名，重重叹了口气。
“这个排名，估计很快要改了。”
陆景明看了他一眼：“……你倒是说点新鲜的。”
因为上次对江秉烛贸然出手，周夜阑直接把陆文泽的异能封了，到现在还没恢复，也不曾就此再说过什么。
但他一言不合就朝普通人扔异能，差点儿酿成大祸，总该长长教训。陆景明觉得这个处理挺好。
陆文泽自知理亏，垂头丧气地说：“除我之外，前五的榜单近期还会有变动。堂哥，你记得谭慧吗？”
“谭慧？她怎么了？”陆景明有点儿印象。
这是谭家那个一直不被人关注的女孩儿，上次跟着她的双胞胎弟弟谭昭一起到过第二城，也是水族馆诡异事件的受害者之一。在谭昭受伤后，又为了照顾他，不得已回了京城。
陆景明一时没能把这个总在忍耐的女孩与特级异能者考核联系在一起。
“她现在厉害得很！”陆文泽说，“京城现在都传疯了——不到一个月，谭家大大小小的异能者全都被她打败了！真不知道她是怎么做到的，原来她的异能那么废物……”
“陆文泽！”陆景明提醒他，“即便你是异能者，也没有看不起别人的理由。到现在为止，你还没长教训吗？”
陆文泽识相地闭上了嘴。
但过了一会儿，他又忍不住说：“据我所知，谭慧不仅变强了，性格现在也很强硬，可心狠手辣了！谭家高层最近那么多变动，只有她借机越走越高。好多人在猜，她是不是暗中追随了什么存在，才能有这么大的变化——就比如第二城闹得沸沸扬扬的那个教主！”
陆景明忍不住了，抬手敲了一下不成器的堂弟。
打不过人家就算了，怎么还带阴谋论的呢？
不过说到第二城的教主，这确实是陆景明很在意的事情。
在他看来，最近几次出现的大型诡异事件，都和那个教主脱不开干系。虽然祂目前的活动范围都在第二城，但谁也不能断言，祂不会影响到京城。
尤其是特级异能者考核这样规模浩大的活动，如果教主和祂的手下不搞出乱子，陆景明才觉得奇怪呢。
想到江秉烛易招诡异的体质，陆景明不由得严肃提醒道：“小江，到了京城，你一定要跟在我和周顾问身边。”
“现在是非常时期，你千万要多加小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