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2章 鲁王自白
话本子里都说，宫里没娘的皇子过得比宫人还不如。
要不说是话本子呢，但凡皇帝清醒，就不可能让自己的子嗣受辱，这是皇权的颜面。
不过没娘的孩子，天然就少了许多助力，会缺少很多帮助，吃一些暗亏，这是必然的，没什么可说的。
但这与我无关，因为我上面有个哥哥，我该叫他九哥。
九哥比我也就大了半岁，六哥调侃九哥想给我当爹，我个人觉得是没有问题的，不过为了安生日子，还是别让父皇知道了。
自我有记忆的时候，我就跟着九哥身后跑，不是去东宫二嫂那里搜刮好吃的，就是去姚娘娘那里“当家作主”点菜，点一些小孩子都吃不得的菜。
九哥天生就懂如何讨大人喜欢。
以前不懂，后来才明白，父皇也担心宫人薄待了我们两个没娘的孩子，所以有空都会抽时间来看我们两个小的。
父皇看起来比娘娘们凶，没有娘娘们香，不过九哥不嫌弃，带着我一起往父皇身上爬，我不理解，但会依葫芦画瓢。
父皇的胡子，头发，甚至是汗毛，皮肉，都遭过殃，那时候我就明白了，表象最会骗人，比如看起来厉害的父皇被九哥玩弄于鼓掌之间。
我学着九哥的样子，往九哥身上爬，九哥给了我降龙十八掌，趴在床上，我悟了，九哥只许州官放火，不许百姓点灯，双标得很。
上学也是一样，九哥不仅自己逃课，还反向撺掇六哥逃课，六哥背了不少锅，还沾沾自喜有了同道中人。
我也想逃课，九哥都可以，我为什么不可以？
吃了顿竹笋炒肉，我再次懂了，当弟弟就要有当弟弟的样子，听哥哥的话准没错：）
元泰十七年，宫里氛围变了，连九哥都安生了下来。
果然，没多久，太子二哥被废了，这本来与我们这些年纪小的皇子无关，但父皇抽风，上课也不让我们安生上。
九哥封王出府了，让我再等一年。
我知道九哥说出口的话，一定能办到，果然，次年我也封王出府——鲁王。
九哥让我少进宫，少和几个年长的兄长勾搭，我转手就将外祖父他们给我的资产，以及山东那边的试探，全交给了九哥。
我又不是蠢的，我和九哥都没有强力的外家，稍不注意就是粉身碎骨。
九哥说了，对于我们这种没势力的皇子，要么学九哥一样做个享乐的纨绔，继任之君也乐得养着，维持一个皇家兄弟情，要么学七哥和八哥，老老实实办差。
我外家不缺钱，九哥也能赚钱，我们以后的日子差不了。
但是没几年，黄河水患，一个流民闯入了九哥视线，那是我第一次觉得，九哥隔离在这个世界之外，他随时会离开。
“来了怎么不说一声，吓到你了？”
烛光下，我看不清九哥的面容。
我甚至不知道九哥是在对我说话，还是对谁，亦或者自言自语。
他不需要我的回答，他做了决定，没人能改变，我只是觉得九哥此时真的有点吓人，怕他发疯，缠着在他屋里睡了一晚。
第二天，九哥正常了。
没多久，九哥将这个朝堂和皇家架在火上烤，还明目张胆添了把火。
九哥这下是真的正常，不会憋出毛病了。
不过父皇看起来是气炸了，九哥都挨了两巴掌。
去六哥那儿借来的药九哥没要，得，这时候又要面子了，那看来没大问题。
父皇那儿应该更没大问题，毕竟招安的活儿都给了我，那跟给了九哥有区别吗？
还是有区别的，干活儿真累。
这些人里，有两个特别值得关注，一个是被落草的秀才，一个是被逼上梁山的镖局少当家，这两人，受到过的基础教育就不同。
秀才方便，官场的东西懂一些，对自己未来的路也清晰，沟通很方便。
只有这个大当家许本……有能力没错，但要在官场混，不行，得扔给九哥掰扯掰扯。
我头一次出门这么久，九哥肯定想我了。
我错了，九哥怎么可能委屈自己！这才多久！又从哪儿拐了小孩儿了？！那小屁孩儿都多大了？还抱！
哦，是程家的独苗苗了啊……
这……
算了……
九哥主动踏进了朝堂这个旋涡，但我的生活似乎也没什么变化，除了外祖父给的钱也越来越多了，九哥怎么可能拿钱来收买维系官员。
“你钱不够花了？”
九哥不等我回答，就把钱给卷走了，这对吗？
父皇大抵脑子不太对了，竟然想出了把二哥次子过继给孝昭太子的主意，还立为太孙？
“这是生怕皇家叔侄兄弟之间的感情太深啊。”
我不知道在父皇面前，九哥有没有控制住语言，但估摸着控制了，也没控制太多，反正九哥长时间不气一下父皇，父皇反倒不自在了，这不是父皇自找的吗？
九哥终究只说中了一部分，谁能想到姜襄这个侄儿，还能对亲生父亲动手呢？
父皇彻底老了，从眼睛里可以看出的疲态。
我知道我的未来也彻底稳了，但心底到底有些酸涩。
九哥维持这段父子之情，付出了许多，我跟在九哥身后，没有插手其中，但父皇一开始，对他们的庇护也是真。
我何其有幸，有个脑子正常的父亲，有个从小拉扯我串门，不让我被宫人和父皇忘记的哥哥。
而如今，父亲，快没了。
元泰二十八年，父皇老了。
次年，九哥登基，追封生母的同时，连带把我生母也追封为皇考贵妃，外祖父他们也高兴坏了。
只有我，还是鲁王，却享双亲王俸禄。
九哥虽然还没有彻底收权，但身为皇帝，这点权力还是有的。
天下已定，我本该彻底躺平，九哥却将我扔进了工部。
？
九哥这么放心我的能力吗？
“你要是连这都做不好，我就不得不怀疑，之前你在我面前怎么过的学业了。”
没错，九哥虽然自己逃课，但管我学业管得严，我不懂的也是九哥教的，只能说是人与人的脑子不相同。
我能说什么？我能说我跟九哥你学的，只是单纯想偷懒吗？
六哥嘲笑我没享福的命，我嘲笑六哥背锅，谁也别笑话谁。
九哥收权的速度稳步进行，这不像九哥风格，果然，最后猛不丁给了朝臣一个大的，武定侯，啧，这封号，九哥看起来满意极了。
九哥扔了一个大雷还不够，还和九嫂和离了，真是开天辟地头一遭。
六哥更不着调了，谁让六哥是元后一脉，我也开始闹腾了，不能再插手朝堂了，谁让我是九哥养大的，九哥一心修道，膝下无子，我这不就成热灶头了吗？
九哥不情不愿放过了我这个牛马，我喜迎大半生的长假。
九哥要变法，意料之中。
九哥翻车了，情理之中。
九哥过继了七哥的长子姜桓为太子，妥协下的太子，能坐稳东宫之位吗？
九哥给太子配齐了东宫禁卫，朝臣终于放心了，双方又开始和和美美。
我却在想，难不成，九哥想要以后的太子造反，再顺势废太子？
不过太子这个性格，不太看得出来有造反的胆子吧？
九哥越发喜怒无常了，其实也不是，不过是不顺心罢了，九哥又不乱砍人，只是给朝臣找点麻烦而已，问题不大。
我把兄弟们的小孩儿都抱到了道宫，有孩子闹腾，就不会去想些乱七八糟的了。
九哥却在某一天，突然说了句，“我信不过。”
我回头一看，九哥与孩童的热闹，格格不入。
我不知自己当时怎么走出的道宫。
第二天，我将长孙姜稷抱到了道宫，九哥笑了。
自此，我更加拘束鲁王府众人，自己更是少有出府。
弘德四十七年八月十七，九哥病危，急召宗亲与忠臣。
怎么会怎么快……
九哥你不是修道吗？你不是养生吗？怎么就病危了？我还是好好的呢……
你明明，明明想废了太子，你不愿妥协，又怎么可能让姜桓主政，你的路还没走完，怎就要撂挑子了……
“姜衠。”
“哥……”我明明没做错什么，怎么又叫我全名了，这一次，我不想认。
“姜稷代你，为我守孝三年，其余的，听扶光的。”
我哭着摇头，不想答应。
“姜，衠！”
“哥……”
我的表现一定糟糕透了，可九哥已经没力气打我了。
九哥——宾天了——
我没有听九哥的话，自己守了三年孝，就当健康饮食，我还昧下了九哥的几大箱日记。
这些日记，九哥从来不给人看。
我偏要看。
九哥没有入梦揍我，说明我没错。
广宁侯来找我。
“殿下，停灵时间已经快到了，这些东西，该放回阳陵了。”
“从来就没有这些东西。”
我也是程扶光长辈，我还是姜衡的亲弟弟，这一点，程阳没资格管我。
“老师的遗愿……”
“程阳，你也要学他一样狠心吗？什么都不给我留下！”
我知道我有些胡搅蛮缠，九哥给我留的东西可多了，可这些不一样，这些是我从未见过的，从未！
程阳果然没再说话，笑话，还在我面前装，别以为我不知道，他也不想这些东西，全部埋入地下。
姜桓那个不孝子，根本就察觉不到，少了什么东西。
我得以从日记中，窥见更多九哥的另一面，虽然有些内容看不清，被刻意涂抹，可我大体能猜到一些。
一个人，怎么可能藏一辈子呢？
会憋疯的。
这个皇城，这方天地，困了九哥一辈子啊。
九哥如今，应当自由了吧？
“稷儿，我走后，九哥留下的日记，放我墓里。”
程扶光，别想跟他抢。
——完
作者有话要说：
全文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