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1章 挣扎
沉举的意识慢慢离体,又感觉身上有什么东西牵扯到自己不让走。
——他竟然会对这具身体有归属感。
沉举开始回想这趟非但不劳累，甚至还十分刺激的碳基生物之行。
这一路上他遇见了形形色色的人，见过许许多多的事,最后却死在了荒星地下深处的一堆废墟里。哇，听起来有些丢人欸，要是回到母星该怎么跟他的硅基同胞交代呢？
“算了，现编吧，反正他们也出不去。”沉举说。
他现在应该回到属于自己的星球继续他的自毁大业，毕竟上次自毁差点成功，又被系统莫名其妙捞了回来,沉举记仇到现在。不过还好，现在他已经脱离了系统和剧情大神的控制，可以像从前那样肆无忌惮的找死。
回母星？
回不去的。
沉举在精神海里飘飘摇摇,使尽浑身解数就是回不去，他索性待在原地仔细观察周围环境，却发现眼前逐渐明亮,而自己身处于液体中，隔着玻璃与一少年对视。
“你是谁？”
沉举张口,声音通过奇怪的液体传导给少年，少年却一言不发。
真是奇怪。
沉举觉得自己可能还在碳基生物的身体里，于是下意识呼唤系统，却久久没有电子音回应,于是他就这么静静悬浮在空中等待。
玻璃外的少年不知为何，眼神从一开始的惊喜慢慢转变为漠然，直到有一温柔的女声轻拍玻璃，哄着沉举说：
“举举醒了？如果可以的话，和他再玩一会儿吧。”
少年漠然站在玻璃对面,沉举却不由自主游到靠近玻璃的位置，指尖触碰上那需得用激光枪才能凿开的厚重玻璃，在透明的弧面写下反字。
方便少年阅读。
“你的名字。”
少年却依旧无动于衷，沉举渐渐的，身心全都扑在了慢慢离开的女人身上。
因为他发现那温柔的声音属于他的开发者……
母亲。
一个普通的人类女性不可能拥有母亲的声音，而且母亲从来只会下达一个命令——自毁，她不会用那么温柔的声音哄自己，也不会给自己选择。
“如果可以的话……”
玻璃对面的少年只看到液基培养缸里的人张了张口，然后又默默低头。心再硬的人都受不了他这幅可怜模样，少年终究是动了恻隐之心，上前两步伸手触碰沉举手指的位置。
他以为沉举至少会回应自己，没想到他的眼神却依旧锁定在远去女性的背影上。
“那是我的母亲。”少年皱眉说。
沉举没理他，开始思考母亲的声音怎么合成。
少年在原地站了很久，然后毅然决然转身离开，而沉举从始至终都没有表情，如同冰冻的脸还打不出任何情绪，即便是顺从刚才女人的命令和少年交流，只是在完成任务。
“母亲……”
按理来说这具身体不应该有感情，但沉举却感觉现在心里的感情像是自毁失败后那样复杂，那是什么样的情绪他不懂，他只能默默漂浮在液体里消化。
直到眼前冒出一簇代表危险的火焰，大火还没来得及蔓延到他身边，女人温润的面庞浮现，只是她身上伤痕累累，就连面部也布满血痕。
她把沉举从培养缸里抱了出来，沉举这才发现自己也不过是六七岁的模样，窝在女人怀里很安心。
“举举。”女人轻声叫他名字。
女人伤口在渗血，声音依旧沉稳，如同沉举在母星时一直陪伴在自己身边的声音一样，强大而温柔。
“请问有什么可以帮您？”沉举问。
女人苦笑一声，却在看到沉举眼中的不忍时，眼中倏然冒出一簇火光，居然比她后面侵袭而来的大火还要耀眼。
“举举，你……”女人伸手抚上沉举的眼睛，“我的举举啊……你睁开眼睛了……”
沉举不明所以，后来象征着毁灭的火焰吞噬一切，女人将沉举抛掷于暗河，留下最后一句话。
“你一定要……活下去。”
沉举感觉自己在暗河里飘荡了很久，用尽全身的力量拼命活下去，但他与之斗争的一方似乎力量无穷无尽量，所有抗争在这绝对的力量下都显得如此可笑。
所以他落败了无数次，直到再次听到那声音。
沉举难以置信，“为、什、么……”
母亲。
记忆中熟悉的女声说：“自毁才是你存在的意义。”
“可是母亲，你不是说——”
荒芜的母星尚再无人应答，高级硅基生物只能一遍又一遍的尝试自毁，然而总有奇异的力量将他从鬼门关前拉回来，重塑他的数据和意志。
“为、什、么，要阻止、我？”
温暖如胚胎所居的羊水之地，沉举缓慢闭上眼睛感受着又一次自毁后的失落，却没想到被人轻轻抚在头顶，那人虽然没说话，但温柔的意志却坚定了沉举心中的疑惑。
沉举对着开发者发问：“母亲，为什么？”
这一次“母亲”终于回应了他的问题，带着些许机械的女声下达命令：“自毁，这是命令。”
高级硅基生物无法违抗开发者的命令，在最后一次拼尽一切自毁后，他的眼角有一滴泪没入液基，最终失去所有生命体征。
他死了。
死后，虚空中传来一声满足的喟叹，开发者称赞：“你做得很好，所以……把信物给我。”
开发者沿着玻璃缸环视一圈，静静等待，然而却什么都没有发生。
“不！怎么会？！”
……
十五年后，已经毫无声息的高级硅基生物却循着命运的指引出现在了沉埃的身体里。那时的他还处于混沌意识状态，缓缓睁开眼睛打量这个世界，还不知以后将要遇上什么样的冒险。
【举举，回来。】
沉举所有意识全数回笼，即便记忆仍像从前那样隔着一层纱，他却有了种难得的归属感。
“恐怕要让您失望了，母亲。”
能吞噬全世界的强制指令压在沉举身上，他却一笑了之，然后一次次从泥泞的血泊中挣扎而起。
“我会完成您的愿望，但不是现在。”
回身向后看，这一路走来的路上全是沉举的尸体，他在尸体层层堆叠的过程中学到太多、太痛，以至于完全抛弃了正常人的逻辑，硬生生学会了高级硅基生物的所有技能。
成了完美的自己。
最后一切归于混沌，一片虚空中机械音似乎也有了笑意。
【……我和她……果然没有看错你，沉举。】
【举举。】
“沉举！”
沉举猛然惊醒，睁眼是熟悉的病房天花板，再侧头，果不其然看到了戚饰那张熟悉的脸——干净整洁没有血污，甚至连之前躺在白床区长出的胡子也剃得干干净净。
“抱歉，我看你肩膀动了两下，你现在不能再睡了。”戚饰说。
沉举还记得他昏迷前戚饰受了很严重的伤，现在看上去安然无恙，甚至连伤口也没有，想必他应该睡了很久。
“我睡了多久？”沉举声音沙哑地问。
“半个月，”戚饰回答，“你被救出来后失血过多，且机械心脏也因为老旧而无法供血，所以我未经允许同意了你的换心手术，抱歉。”
他坐在病床旁边像一只小心翼翼的可怜大狗，沉举无奈伸出手，戚饰见状附身过来，让沉举的手贴着他的侧脸。
沉举虚弱地笑笑：“这又怎么了？你是我在帝都最亲近的人，有权利同意我的换心手术。难道，你现在就想跟我正式确定亲属关系？”
而且既然是机械心脏，那换一颗也无所谓。
“嗯！”
眼前的金主刚才完全陷入了自责漩涡中，整个人看上去都不自信了，却被沉的一句话一个动作轻而易举哄好，眼睛亮得吓人。
让人怀疑沉举身上是不是被加了什么buff，比如古蓝星某动画里姓南宫的女主，摸谁谁傻。
不忍直视。
沉举：“想都别想，太草率了。”
“咳咳。”
对面坐着的中年男人终于忍不住咳出声音引起前面两人的注意，沉举这才注意到病房对面还坐着三尊大佛。
格里芬女士、戚父和咳嗽的中年男人，戚父一脸与有荣焉，格里芬女士温和如初，根据那中年男人的长相和他坐的位置，沉举轻而易举猜出了他的身份。
——贺家家主，贺元正。
贺家家主尽量把声音放柔，开口问：“举举，还有哪里难受？”
中年英俊大叔看起来威严又正直，难怪能和戚女士成为好友，就是这铁汉柔情有点让人招架不住。
真是贺新知亲爹？
沉举在戚饰的帮助下坐起来，他只是觉得胸口微痛，低头一看，手术伤痕已经完好如初，看不出一点疤痕。于是乖顺回答：
“谢谢您的关心，我现在就是有些没力气。”
“没事就好。”贺家家主说。
尽管他已经尽量在表现得慈爱，但长着那样一张威严正直的脸又掐着嗓子说话，让人掉了一地的鸡皮疙瘩。
“你们是来要戚女士的研究资料的吗？”沉举问，“抱歉，我暂时还想不出密码，等我打开密码盒就一定给你们送过去。”
粉色盒子被放在沉举的空间纽，已死去的贺建业笃定只有他能开启这盒子。三大家族的掌权人不会无缘无故守在他一个小辈的病房，沉举甚至不用想都知道他们来这里是为了做什么。
然而贺家家主却摇了摇头，皱眉：“谁告诉你我们要戚女士的研究资料？”
喔，居然不要吗？
那沉举可要好好开始演戏了。
听话的小辈故作惊讶，“是织蓝首领说要用研究资料交易，这样他才会愿意救我和戚先生，难道不是他救了我们吗？”
诉苦示弱，给那混蛋老头上个眼药，顺手的事儿。
果不其然贺家家主更生气了，一拳锤在桌上反驳：
“他居然是这么跟你说的？好一个星盗团首领！”
沉举疑惑：“啊？”
戚饰解释：“是埃罗搬来了救兵。三大家族知道你我失踪的消息后，格里芬女士则坐镇帝都指挥，父亲和贺家家主爷爷带人赶来支援刚好遇上了前去搬救兵的埃罗。在你昏迷的这段时间，我们把实验室一网打尽，并且为你办理了下城区乐土的所有权。”
并且祁清涟手里那一小块，而是下城区的所有乐土资源，居然全都落到了沉举头上，三大家族难道不想争取吗？
戚饰摇头，示意沉举暂时不要把有关乐土的疑惑说出口，沉举看懂了他的暗示，于是换了个问题。
“那织蓝首领呢？他可收了我一个纺锤令呢。”
“哼，他还敢拿你的纺锤令？”
贺家家主放下茶杯，神情吓人。
“织蓝的人赶到时救援行动已经结束，”戚父冷笑一声，“我们还付了佣金，果然是雪莱家族的人啊，就是这么唯利是图。”
亲爹一句话把在场包括自己在内的雪莱家族的人都骂了，戚饰沉默几秒，反驳：
“不是所有。”
亲爹：“能让个仿生人玩得团团转，你也不遑多让。”
戚饰：“……”
鬼知道贺建业这么多年为什么还活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