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0章 贵族学院24究竟是谁,赐予我姓名不……
手术室门口的灯亮起来。走廊里除了他没有第二个人,池陆仍然站在门口,像个跨立待命的士兵,神经质地守在门口。
并没有事先阮逐舟提醒过他的什么恐怖谋杀或者臆想出来的千军万马。黑诊所里十分安静,透过窗子可以看到楼下街道也没有多少行人经过。至少从现在来看,环境绝对安全。
他就这样一动不动地站着,除了偶尔眨眨眼,姿势从没换过,神经高度紧绷,浑身肌肉也雕塑一样硬,仿佛下一秒就会有十万天兵天将从天而至与他大干一场那般蓄势待发。
可是没人知道池陆脑子里其实很乱,他反复想着阮逐舟方才对自己说的最后那几句话。先生说的话向来有深意,他知道自己只需要无条件地信任和执行,可不知不觉,一个良久以来埋藏在着的疑问还是在心田里生根发芽,破土而出。
先生他……究竟生了什么病,又需要做哪种手术?
——砰!!
池陆全身一震,猛地转过身。
外部的确一片宁静安全——然而真正的危机潜藏在最无人看管的手术室中。
池陆毫不犹豫,一脚踹裂手术室的门!紧接着他一个肘击敲碎电动门玻璃,伸手从里面一把将摇摇欲坠的电子锁拽掉,又一脚把门踢开,飞奔进去!
他跑进手术室,一眼看见几个医生护士惊慌地后退至墙边,唯独有个护士装扮的女人举着一把剪刀,对着躺在手术台上的人狰狞大笑:
“你这个反人类的罪人,受死吧!!”
女人高高扬起手,池陆瞳孔骤缩,飞身一记侧踢,剪刀旋转脱手飞到墙角,女人一声尖叫,跌倒在地上,失去了意识。
池陆管不了太多,把手术台上的人打横抱起来,又转身对吓傻了的医生护士道:“这人几个小时之内都不会醒了。去打电话报警。”
说完他抱着阮逐舟,大步流星出了手术室,拐下楼梯。
怀中的人身体就像小猫小狗那样轻,骨头仿佛中空似的没有重量。池陆下楼速度很快,脚步却十分地稳,生怕二次伤着刚动过刀子的人,但很快他发觉到有哪里不对。
手术明显已经结束了。可阮逐舟却并没见到哪里有开刀缝合的迹象,只是脸色纸一样惨白,嘴唇发青,意识也不大清楚,阖着眼皮,睫毛剧烈地颤。
池陆不敢抱得太紧,将人往臂弯里带了带,他一手小心穿过阮逐舟,另一只手揽住阮逐舟后背,他又发现在宽大的病号服之下,阮逐舟似乎还穿了一件什么东西,像是束身衣似的。他从不知道有什么手术需要在结束之后穿这种衣服。
但时间容不得他细细思考。池陆抱着人来到医院后门,刚要走进停车场,门外忽然闪过两个人影:“请等一下——啊!”
是一家媒体,扛着摄影机,一看就是被谁提前走漏风声,等在这儿围追堵截。只不过架不住池陆反应更快,他本能地抬腿一扫,摄影师惊叫着失去平衡扑倒在地,摄像机摔得粉碎。
那记者懵了:“你竟敢——”
可下一秒他看见池陆扫过来的狠戾眼神,顿时一个哆嗦,再不敢吱声。池陆瞪了他一眼,收回目光,抱着阮逐舟大步向车上走去。
车子是自动驾驶,事实上这个时代的自动驾驶技术已经和给人类替换人造手臂、人造肝脏一样成熟。
池陆上了车,迅速把驾驶目的地设置为协会地下停车场,同时给南宫发去信息,待车子启动,这才将怀中人稍微放平,让对方靠在自己怀里。
一通折腾下来,怀里的人已经有了转醒趋势。眼见车子开出医院,池陆这才放下心来,低头去查看阮逐舟的情况。
阮逐舟伏软在他怀中,身子细密地抖。他睁不开眼睛,身上直冒冷汗,乌发都湿透了,平时阮逐舟穿着西装,只能看出身体修长偏瘦,现在换上病号服,一下子衬出整个人瘦得厉害,空空荡荡的,后背衣服却汗湿了一大片。
池陆俯身想给阮逐舟擦汗,忽然见阮逐舟毫无血色的唇瓣动了动,他不得不竖起耳朵去听对方说了什么。
阮逐舟虚弱地闷哼:“冷……”
池陆哎了一声,又去调车内空调的温度。自动驾驶让他得以一边坐在后排抱着人安抚,一边不耽误控制车内的各项参数。
他把暖风开到最大,可阮逐舟还是抖得厉害,他越抖池陆心越慌,伸手去握阮逐舟的手,只摸到一掌的冰凉。
阮逐舟断断续续的:“还是冷,好冷……”
池陆握紧阮逐舟的手,又抚摸对方脸颊,感觉到阮逐舟牙关都在打颤。他干脆把衣服脱下来给阮逐舟裹住,对方瘦得肩胛骨一手就能包住,他想把人搂紧一些,可阮逐舟忽然极不情愿地挣扎。
“不,”阮逐舟胡乱推开池陆,又偏过头把脸往池陆怀里埋,“解开,给我解开……”
池陆凑近,扶着阮逐舟的后脑好让他的头有个支撑:“解开什么?”
阮逐舟神志不清地往他怀里钻,身子在池陆身上乱蹭。池陆脑内暴起无数腌臜念头,又被生生压制下去:“是里面的那件紧身衣吗?是不是手术时医生让先生穿的?”
阮逐舟呢喃着:“不穿了……冷,穿着它,就好冷……”
池陆闻言沉默了一下,把阮逐舟病号服的下摆掀开。
果然,青年身上贴身穿了一件他从没见过的黑色衣服,类似某种束身衣,上面还有绷紧的束缚带。只不过因为手术过程中被刺客打断,衣服似乎并没有穿戴好,阮逐舟骨架又偏小,因此连本该紧紧箍着的衣服都显得宽松,腰部空余出一大截。
池陆摸了摸阮逐舟汗涔涔的脸:“先生,你说过的,无论发生什么都要把手术做完。”
阮逐舟眼皮一颤,呼吸急促:“不要了……真的好冷,五脏六腑都……”
对方说着竟然真的浑身都打起摆子,池陆绝望地闭了闭眼,把手探下去:“对不起,先生。我得信守和您的承诺。”
说着他将那“束身衣”上的绑带拉住,手上稍微用力一扯。衣服顿时被系到最紧,紧贴住青年瓷白的皮肤,勾勒出削薄的窄腰和平坦小幅。
阮逐舟身子重重向上一弹,向砧板上临死挣扎的一尾鱼:“呃!”
他还是跌落下来,被池陆稳稳搂住,孱弱腰身在池陆手心里瑟瑟发抖。
“住手,”阮逐舟的声音都染上破碎的呜咽,“砚泽,求求你放开我,砚泽……”
他睁开一丝眼帘,眸光虚弱涣散,一声一声唤着池陆的名字,像受伤的小兽呜咽求饶。池陆的心在青年带着哭腔的哀求中煎熬成了一捧灰。
“先生,再坚持一下,”池陆说——尽管他自己也根本不知道坚持的是什么,“我不能辜负您的嘱托——您不舒服就咬我吧,发泄出来,砚泽不怕疼。”
他把手伸到阮逐舟唇边,对方胸口起伏喘息着,迷迷糊糊看着池陆的脸,随后目光艰难移动到池陆的手背上。
“我什么都不要也什么都不管了……”阮逐舟嘴唇颤抖起来,眼眶居然也红了,“我做的已经够多了,现在我太冷太痛,不想继续下去,你为什么还要逼我?砚泽,你们为什么都要逼我?”
池陆愣住。一瞬间,阮逐舟忽然吃力地抬头,池陆以为对方这就要咬住自己的手——
然而并没有痛感。他眼睁睁看着阮逐舟艰难张开口,像不懂事的幼兽那般轻咬住池陆的手,舌尖轻舔过皮肤,一串痒意电流般流经四肢百骸。
池陆狠狠怔了。
阮逐舟呼吸很重,他就这么小心地舔了池陆手背两下,脱力地松口,在池陆手背留下很浅的几个牙印,随后倒在他怀里恹恹地偏过头,仿佛刚刚这个动作已经耗尽他所有力气。
“不能咬,”阮逐舟意识昏聩,蜷起身子自言自语,“我一个人疼,就够了……”
池陆抱着阮逐舟的胳膊克制不住地颤抖起来。阮逐舟额头抵在池陆胸口,咬字不清:“砚泽,我不做手术了……他们欺负人,不让我去上学,也就算了,还欺负阿姐,说阿姐,是小偷……”
池陆眼眶一阵酸涩,忍着哽咽抚摸阮逐舟的发丝:“嗯,砚泽知道,那些人不让先生好过,砚泽就不会放过他们。”
阮逐舟喉咙里溢出吃痛的闷哼,他为了分散怀中人的注意,开始口不择言:“先生记得从前报纸上报道过您被撤销学位的事吗?当时外面都在落井下石,我气不过,从雇佣兵宿舍半夜溜出来,翻墙进去用油漆在他们学校写大字报……”
“我甚至想过亲自去那该死的校长家里找他当面聊聊,可南宫制止了我,罚我一个月的晚训加倍,这事只好不了了之……”
怀中人断断续续咳嗽,单薄眼皮抬起,池陆心一惊,连忙揽紧阮逐舟的后腰,见对方唇瓣奄奄一息地一张一合:
“原来,是你……”
他又慢慢闭上眼。池陆感觉到抱着的这具躯体逐渐绵软下来。
他顿时慌了神:“先生?先生!”
车子恰好开进R大楼的地下停车场。车一停稳,池陆立刻开门,抱着人下车飞奔上电梯,按下一个数字,十几秒过后电梯停稳,门一打开,南宫已经带了人和推床在门口等着,看见池陆与阮逐舟这幅样子,大惊失色:
“这是怎么回事?!算了,一会儿再说……带会长回房间,快!!”
于是有人上前想接过人,可池陆抱得太紧,压根没听见南宫说话一般,横抱着阮逐舟大步流星朝前走。南宫愣了一下,无奈摆摆手,示意其他人跟上,一边跑着追上去:
“手术情况怎么样?”
阮逐舟无力地歪着头,瘫软在池陆臂弯中,颈侧青筋暴起。池陆长腿走得飞快,斜睨了南宫一眼。
“为什么不问先生情况怎么样?”他沉声反问。*
南宫愕然,脸上露出一种古怪的、欲言又止的神色:“你别误会,我不是那个意思……”
三两句话功夫,两人一走到一扇房门前。南宫推开门,池陆立刻抱着人进屋,弯腰小心地把阮逐舟放在床上。
这明显是一间协会人员休息室临时改成的房间,屋子很大,除了紧急搬过来的推床,还有两张沙发一个大茶几,角落冷柜里放着不少茶歇的点心和饮料。
阮逐舟背刚沾着床垫,整个人便弱弱一激灵,伸手去扯病号服里面紧紧裹着他的那件束身衣。池陆连忙抓住阮逐舟的手:
“不能解开,先生,哪里难受就告诉我,我给您想办法。”
阮逐舟死死抓着他的手,小腹微弱起伏,他腰腹纤细,又被紧紧束着,看着好似只有巴掌宽,随时要被勒断一般脆弱。
青年汗湿的睫毛抬起,张开干涩唇瓣:“……渴……”
屋里其他人都在忙着进进出出将各种生命**的仪器推进来,只有池陆一个人寸步不离守在他边上,听得见他虚弱的气音。
池陆几乎立马跳起来:“先生您等着!”
不知道一个刚做过手术的病人能不能喝水,可是按理说刚做过手术的病人也不会像他的先生这样毫无开刀痕迹。池陆满心都是让阮逐舟过得舒服些,三步并作两步跑到冷柜前,拉开柜门。
冷柜里摆了几排饮品,他一下子犯了难,常识告诉他手术后的病人应该喝水,可是冷柜里偏偏没有水,都是一些茶喝咖啡之类不适宜病人喝的东西。
他急匆匆扫视一圈,目光定格在最下面的一盒软饮上。是一盒蓝莓汁,还自带吸管,矮子里拔大个,它算是唯一相对适合病人暂时解渴的液体。
池陆没多想,拿起蓝莓汁跑回床边,把吸管插好,扶着阮逐舟让他靠着垫高一些的软枕,把吸管递到阮逐舟唇边:“先生,您先将就一下,我这就再去给您找水。”
阮逐舟勉强坐起来,脖颈仿佛支撑不住头颅的重量,池陆侧坐在床边,他就用额角靠着池陆宽厚的肩膀,垂着眸子,恹恹地含住吸管,轻轻吮吸一口。
池陆紧张地盯着对方淡色的唇。过了几秒。阮逐舟喉结滚了滚,松开吸管舔了舔唇,气喘微微地吁了口气。
阮逐舟的肩膀被池陆从背后圈着,一侧肩头握在青年宽大掌心。池陆还想继续喂,阮逐舟却动了动手指,示意他停下。
他脸色惨白,声音虚弱如蚊讷:“不用了。”
池陆讷然点点头,将蓝莓汁放到一边。他有些不安地摩挲两下阮逐舟战栗的肩胛骨:“从前我见先生说过,您最喜欢的口味就是蓝莓,所以……”
阮逐舟睫羽低垂,喘息略微急促,多半是那件不知名的束身衣勒得喘不过气的缘故。光是竭力不昏过去似乎就花光了他所有的力气。
但阮逐舟还是努力转过脸,视线对上的一霎,池陆呼吸一滞。
“这一路上,我有无数次想着,既然全世界都没人领情,不如趁早放弃来得痛快……”阮逐舟对他露出无力的微笑,“可我改主意了。只要还有一个人舍命相陪,我做的这一切,都不算,白费。”
池陆愣住。他想问先生做的这一切指的究竟是什么,但他随即听到阮逐舟轻声道:“……谢谢你,砚泽。”
说完阮逐舟脱力地阖上眼帘。池陆怔忪地看着怀中人,直到那些忙碌的协会成员围拢过来,一个人开始扒拉他的手臂示意他放开:
“会长现在需要平躺输液!”
池陆冷不防被人拉开,阮逐舟顿时被人团团围住,他眼看着阮逐舟消瘦的身影消失在人群阻挡之下,愣了一拍方才反应过来,怒道:“让开!我要陪着先生——”
他的喉咙突然卡壳的录像带一样卡住,张了张嘴,发不出一点声音。青年的大脑短暂陷入宕机的空白。
“砚泽”。“池陆”。
这是谁赐给他的名字?
青年脑袋里顿时闪过“养母”这两个字作为答案,但一股巨大的荒谬与不真实感大浪迎头般将他吞没。
他哪里来的什么养母?
他现在所处的世界里,赐予他新生的是谁,让他甘愿舍命相陪的又是谁?
左眼眶一阵剧痛,池陆痛得弯下腰,啊的一声大叫,死死捂住眼睛。痛觉如一张网,顺着神经笼住他的脑袋,青年最终支撑不住,噗通跪倒在地,浑身抖如筛糠。
——我是谁?
究竟是谁,赐予我姓名不朽?
世界的残片被暗影卷积吞没,洪流滚滚而去,世界刹那间寂静。
池陆抱头跪在地上,他只听得见自己砰砰的心跳以及声嘶力竭的喘气声。大概过了一两秒,也可能过了很久,他才听见另一个声音急切地反复呼唤他:
“……砚泽?砚泽!”
那个阴暗冰冷的更衣室又重新出现,方才还赏了他两个巴掌的人此刻正一边匆匆将凌乱的衣服整理好,一边蹲下来忍着腰肢酸疼要把池陆从地上拉起:
“砚泽你怎么了?是头痛吗?我刚刚分明没用多少力……砚泽,你别吓我,我现在扶你去医院——”
阮逐舟拽了跪在地上的人一把,没有拽动,于是也蹲下来想查看池陆的情况。他不明白怎么上一秒人还生龙活虎的,突然跪在地上一副痛不欲生的样子。
然而突然之间,垂着头的青年一伸手,反握住阮逐舟试探性伸过来的手腕。阮逐舟一个重心不稳,跟着跪倒,二人面对着面。
池陆抬起头。
阮逐舟睫羽倏地一颤。
对方双眼猩红,喘着粗气看向他,二人对视片刻,池陆忽的一把将阮逐舟拥入怀中,动作之用力仿佛要将阮逐舟揉进自己身体中。
阮逐舟怔了怔,刚要说话,只听对方在自己耳畔开口,声音低哑,含着浓重哭腔:
“先生……”
阮逐舟猝然愣神,呆呆跪坐在原地。
池陆抱着他的胳臂结实有力,却颤抖得不成样子。他埋头在阮逐舟消瘦的颈窝里闷声哭泣,而阮逐舟只是一动不动,良久才慢慢抬起手,不敢置信似的,轻轻抚上池陆宽厚战栗的后背,一下下轻拍。
池陆哽咽着:“先生——”
阮逐舟哽了哽,微微偏过头:“嘘。”
池陆咬住嘴唇,将人拥紧。阮逐舟张了张唇,惨淡一笑:“会被它听见的。别再多说了。”
池陆闭上眼睛点点头,两行热泪滚落下来。
他们都知道阮逐舟的“它”指的是谁。正因如此,即便历经千辛万苦相认,即便心照不宣,也只能缄默于口,让一切尽在不言中。
什么都知道,因此什么也说不得。
他们静静相拥,池陆鼻音浓重,抬起头时深邃俊挺的眉眼都哭得红通通的,像一条挨了浇的委屈小狗。
“先——学长,”他捧住阮逐舟的脸,“我带您回家。”
阮逐舟反握住他的手,在对方掌心蹭了蹭。看见池陆顿时烧红的耳根,他不由得轻笑。
“好,”阮逐舟温和道,“我们回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