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4章 现世02我愿意做陪先生一条路走到黑……
阮逐舟立在原地,宛如一座沉默的坟冢。
池陆走上前,试探着唤了一句:“先生?”
靠近时他方才注意到,阮逐舟消瘦的肩膀在细密地颤抖。
池陆搭上阮逐舟的肩胛骨,手掌微微用力,后者稍微一个激灵,却拒绝转身,池陆能够听见阮逐舟粗重的喘息声,一种超脱的直觉促使他第一次选择不听阮逐舟的意愿,强迫着扳过对方的肩:
“先生——”
他忽然狠狠一怔。
他设想了许多可能,唯独排除了一种最最平常,却从未被他设想在阮逐舟身上的情况。
猝不及防间,阮逐舟苍白的脸撞入他的视线,青年咬着唇,低垂的睫羽一片濡湿,眼角绯红。
阮逐舟居然哭了。
池陆脑子里嗡的一下,下意识松开抓着阮逐舟肩膀的手:“先生,我……你,你先别哭……”
可他越说阮逐舟的眼泪流得越厉害,池陆手忙脚乱要给阮逐舟擦眼泪,阮逐舟忽的一把扯住池陆的衣襟,紧紧拥抱住他。
阮逐舟声音带着浓重的鼻音:“原来她不是我的亲生母亲,那些年来我一直以为,以为她让我叫她阿姐,是嫌弃我这个意外得来的孩子……”
“协会曾经帮助过那么多人,救济过那么多人,可是只有她,只有她……”
池陆心尖发紧,抬手覆住阮逐舟牙关咬紧到颤抖的侧颊,指腹小心地拭去阮逐舟眼眶中滚落出的泪。
“别自责,先生。”他凑在阮逐舟耳边,“先生说过,一切有我呢。有砚泽在,您再也不用什么事都压在心里了。”
阮逐舟终于颤抖着抽泣出声,池陆抱着阮逐舟,用力到几乎要把对方揉进骨血中,一只手却反复在青年清瘦的后背有节奏地上下来回抚摸,动作温柔得如同给宠物幼崽哄睡。
屋里一时只剩下阮逐舟压抑的哭声。良久,池陆才低下头在阮逐舟微凉的耳垂上落下一吻。
“先生,我们现在还在主宇宙构造的幻境里。”他说,“您还记得一开始您说的话吗?主宇宙要的就是看见您被击溃心智,崩溃痛苦的样子。无论如何,不能在这种时候功亏一篑。”
阮逐舟抓着他的手用力收紧,骨节泛白。
他哽咽着:“我不配,我连自己的亲人都保护不了……”
“您当然配,”池陆打断他,“哪怕全世界的人都认为您不配,只要我还活着,我就不会让您产生这种想法。”
阮逐舟抬起头。他双眼通红,眼底如同打碎的湖闪烁着水光。
他在池陆的注视下缓缓露出一个苍白的微笑。
“砚泽,”他声音沙哑,“你现在的样子,和当初那个守在手术室门外的傻小子一模一样,没有丝毫改变。”
池陆眼里闪过一丝动容,抿住嘴唇。
阮逐舟阖眼,将额头抵在池陆颈窝。
“是啊……我没有那些人想得那么坚定,上一次想要放弃的时候,也是你将我拉了回来。”阮逐舟苦笑,“只要还有一个人支持我,相信我,这条路我就必须走到黑。”
“我愿意做陪先生一条路走到黑的人。”池陆深望着他。
灰暗狭小的房间如同被石子投湖的水中镜像,瞬间扭曲虚化起来。池陆将人抱得更紧:“先生,看样子幻象要结束了。”
阮逐舟干哑地嗯了一声,没有抬头。光影陆离闪烁,他却清楚地感觉到一只温暖而干燥的手覆住他的侧脸,如同捧着掌心挚爱。
“走吧,”池陆说,“这一次迎接我们的才是真正的回家之路。”
*
一阵尖锐的啸叫,阮逐舟太阳穴猝然刺痛,嘶了一声,勉强睁开眼睛。
这一次,尽管仍旧不能第一时间判断时间流逝几许,可触目所及,满是疮痍。
他正瘫坐在什么硬邦邦的东西上面,视野里皆是一片废墟,烟尘四溅。
“先生!”
一双手将阮逐舟打横抱起,阮逐舟唔了一声:“砚泽,我能走……”
话音未落他便剧烈咳嗽起来,阮逐舟靠在池陆怀中,身子咳得蜷缩,池陆抱着人迈过满地碎石沙粒走向快要被炸断的楼梯口,阮逐舟吃力地仰起头,笑了:“你怎么,灰头土脸的?”
“我们重生在正确的时间线上了,先生。”池陆稳稳地抱着阮逐舟迈下台阶,青年衣服上满是干涸的血迹,胳膊上也多了几道口子。
阮逐舟想说话,可他身子沉得千钧重,肺里掺了把沙子般咳得止不住。
池陆抱着人穿行在大楼中,外面汽车鸣笛声响亮得快要翻了天,不看也知道街道上一定陷入末日一般的混乱。
池陆加快脚步:“先生你别乱动,你现在身体太虚弱,那些人已经丧心病狂了,无视法律也要杀您不可,我先带您脱身。”
阮逐舟:“我就知道,刚才坐着的那鬼东西一定是……咳咳……”
他急一阵缓一阵的喘息,池陆边走边时不时担忧地低头看一看阮逐舟的脸色。市区显然已经陷入小规模的混战,那些披着私家安保公司外衣的雇佣兵公然冲上街头,民众四散逃窜,军方又尚未赶到,毫无疑问,这是趁乱做掉反对者的最佳时机。
池陆很快找到一部还能使用的电梯,二人下到地下停车场,池陆抱着人来到一辆黑色越野车旁,将阮逐舟抱上车,自己坐上驾驶位,启动车子。
供电系统接通的一瞬间,显示屏上出现一长串未接来电提示,这辆车本身配备了通讯系统,池陆一边给阮逐舟系安全带一边随手划了一下,忽的怔了怔。
来电显示是[南宫]。
的确如池陆所说,阮逐舟除了喘气儿什么都干不了,此刻和将死之人无差。尽管如此他还是竭力掀开苍白的眼皮,瞭了那显示屏一眼。
“南宫还活着?”他问。
池陆不再犹豫,挂挡踩下油门,一大方向盘,车子拐弯驶出停车位,同时按下回拨键。
漫长的嘟嘟声响了至少七八次,几十秒钟的时间,车内没有一人说话,每响一次,两个人脸色便越晦暗一分。
直到车载音响里传来轻微的咔哒一声。
“——喂?喂!”
南宫的声音传来。阮逐舟半阖着眼睛,奄奄一息地轻笑出声。
“看来我们都是打不死的小强啊,南宫。”他闭上眼睛。
电话里南宫倒吸一口冷气:“刚刚说话的是谁?会长?!会长,你再说一句话,我不是出幻觉了吧!我分明在电视上看见——”
车子已经开出地下停车场,来到堪比大型车祸现场的街面。池陆一边左右观察路况一边大声道:“没时间了,南宫,汇报一下你那边的情况!你现在在哪?”
“我靠!”南宫差点尖叫,“池陆,你小子怎么也在?几个小时之前你还哭着喊着要冲去演播厅给会长报仇,八头牛都拦不住,搞得好像要殉情似的——演播厅不是爆炸了吗,你是怎么把人救下来的?”
池陆脖颈微不可察地变红:“你先说正事!市区到底是什么情况,协会的人呢?”
南宫道:“你放心,我们现在暂时没有生命威胁,你只要保证会长的安全,再撑过几个小时,救兵就到了!”
阮逐舟皱眉:“救兵?”
“没错,”南宫回道,“我长话短说吧,董事会之所以能够在市区把动静闹得和恐怖袭击一样大,就是因为他们在警方内部有人,只等会长你死了,警察就会姗姗来迟,把所有动乱都说成是你干的好事,就和从前他们每一次甩锅一样。”
“我已经联系到了最近驻扎的部队,在他们炸毁协会大楼之前逆转新星的所有资料备份都已经被我交给了军方,这些年我们对于大灾变污染源探测的数据和检测结果都在里面,他们会做出判断的。那些数据可以证明我们是清白的,也足够说动他们派出军队接管局面!”
阮逐舟阖眸没有说话,池陆接过话头:“董事会的人呢,他们现在在哪?”
南宫:“嘿,奇怪了,你们不是一直在演播大楼没出去吗,难道你没看见董事会的人?我还想问你们那边是怎么回事呢——”
话音未落——砰!
一声枪响,子弹擦着后轮胎飞过,险些爆胎的越野车一阵左右摇晃,勉强在高速行驶中稳住身形,池陆吓了一跳,拼命紧握住方向盘,向后视镜中望去,竟看到另一辆灰色越野车不知何时紧紧跟在他们身后。
“不好,”池陆咬牙,“通话被他们监听了。南宫,一会儿再说!”
他没理会“喂喂”乱叫的南宫,伸手按下挂断,抽空侧目,看见阮逐舟头侧靠在玻璃窗上,蜷着腿一阵阵打着冷颤,登时心头一震:“先生你怎么了?”
阮逐舟干涩的嘴唇一阵嗫嚅,却说不出话来,明显是体力不支的征兆。池陆深呼吸,努力让自己听起来足够镇定:“我先带你离开市区,几个小时而已,我有办法带先生撑到军队赶来收拾残局……”
又是砰砰几声,池陆不得不猛打方向盘,一阵颠簸,阮逐舟眉头皱了皱,睁开双眸。
“不,”他说,“甩开这些人,带我去一个地方。”
他喘了口气儿,报出一串地址。池陆开车拐进一条街,车子一个果决的漂移,将后面的灰色越野车落在路中央横七竖八的车子后面。
后视镜里可以看见灰色越野车一个急刹,随后有人从车窗里探出半截身子气急败坏地大骂,这场追逐战以灰车不敢赌命落下帷幕,但街道上依然危机四伏,随时会有人或车横冲过来拦住他们的去路,甚至要了他们的命。
池陆压抑住眉宇间的讶色,迅速瞟了阮逐舟一眼:“您要去他们的集团总部?”
阮逐舟侧过头看着他:“是,我要你带我去见那些董事会成员。知道我来,他们会见我的。”
“我不能拿你的生命冒这个险——”
“这不是冒险,是放手一搏。”阮逐舟轻轻打断他,“现实世界的时间仅仅过去了多久,半个市区已经变成了废墟,等到军队赶来接管局面的时候,如果我们还没能分出胜负,这盆脏水就会被泼在我身上,泼在协会身上,到那时我们真成了罪人,万死不足惜……这就是最后的决战了,砚泽。”
池陆愣了愣。阮逐舟对他有气无力地弯了弯唇。
“拜托你把我带到他们面前。”阮逐舟说,“为了这一刻,我已经准备太久了。”
池陆一时凝噎,握着方向盘的手臂微不可察地战栗了一下。
阮逐舟稍微加重语气:“记住,砚泽,见到他们之后,无论发生什么都不要轻举妄动,没有我的命令,你什么都不能做,就像当初你在手术室外候着我那时一样。”
池陆喃喃道:“可是这样我该怎么保护你?”
“只要你在我身边,我就知道一切还有希望。”阮逐舟虚弱地笑了,“我的身家性命可就托付给你了,砚泽。”
……
半个小时后。
近郊,某医疗寡头总部大楼顶层会议室。
“监控录像拍到了那个阮逐舟的车,就在咱们楼下?”
“你们看清楚了,他只带了一个人,还要进到大楼里面?”
会议室内,一群人围着一个穿着西装的银发老者,个个低着头噤若寒蝉。
半晌,老者拄着拐杖转身,一声冷笑:“那就让他进来,我倒要看看这个乳臭未干的臭小子还有什么花招。”
放行的命令层层下达,很快,会议室的门被推开,几个配枪的雇佣兵站在门口,目光坚硬如铁,他们死死盯着站在门口的两人,一言不发,却也没有放两人进来的意思。
老者看了门口的两人一眼,在旁边人搀扶下坐下来,招招手,皮笑肉不笑的。
“我原本以为你必死无疑,真没想到你能在那种高压电下留了一口气,甚至逃了出来。”老者看着面前形销骨立的年轻人,“你比电视上看起来还瘦得不成样子,简直像极了鬼魂。”
说罢老者又比了个手势,门外几个雇佣兵退下去,将门带上。
上百平米的会议室内,所有目光瞬间集中在门口的池陆和阮逐舟身上。顶着那些十余年如一日的嘲讽与仇视的眼神,阮逐舟轻轻推开池陆搀扶着他的手,抬起头来,与老者相视而笑。
“的确是鬼魂,”他说,“不过我是从地狱里爬出来的厉鬼,向你追魂索命来了,老家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