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5章 哨向08管好你的畜生。
根据观测,距离丧尸潮移动来到塔下的时间很快已不足两小时。塔内全员都已进入到战备状态中。
然而这其中并不包括阮逐舟。一方面,他是塔内唯一只需要坐镇大后方,而不必和丧尸面对面搏斗的向导。
另一方面则是处于他的私心。丧尸电影谁都看过,可亲眼见识一下这么刺激的场面,多少令他有点期待。
“报告队长,丧尸潮已经出现在视野内!”
塔顶,瞭望台。阮逐舟接过季明递来的望远镜,向远处看去。
荒芜的平原除了稀疏干枯的树木,半干涸的河道,几乎没有任何可作遮挡的掩体。因此从望远镜中可以清楚地看见远处地平线上有一大批人形的身影在缓慢地向塔的方向移动。
然而那些仅能在外形上称为人类的东西,实际上除了曾经的人类躯干,任凭谁都能看出它们根本超脱了“生物”的范畴。
高倍望远镜中可以清晰地看到丧尸青白色的、污秽不堪的皮肤,长期的野外行动让丧尸原本穿着的人类衣物破损,露出留着绿色脓水的伤口,显然丧尸已经没有了痛觉,而这些腐烂的伤口一旦被人类沾染,感染病毒的概率几乎是百分之百。
季明身为哨兵,不需要望远镜也能看到远处的景象。他忧心忡忡:
“队长,无人机返回的画面显示,现在的丧尸已经进化出了环境的适应性,虽然仍然不具备智力和意识,可光靠咱们的防御工事和设好的陷阱,恐怕还是不够。”
阮逐舟:“你是想说,这些丧尸中难保不会有掌握了攀爬能力的。”
他看着望远镜中的景象。丧尸的数量已经比两天前观测到的要多出一倍,初步估计至少有上百个,所经过的草地上留下被践踏过的凌乱痕迹,大部分丧尸都眼球外凸、佝偻着背同手同脚地行走,而他眼尖地发现这中间确实有几个丧尸动作更加协调,移动速度明显快于普通丧尸。
他沉吟片刻:“找几个人下去应对。记住,不要碰到那些感染严重的丧尸,一旦发现谁有感染迹象,立刻汇报我。”
季明应声,转身要离开瞭望台,阮逐舟忽然叫住他:“看见那几个速度敏捷的丧尸了吧。条件允许的话,活捉一个带回来。”
季明有些意外。队长从前并不会做什么额外的部署,他乐得做塔内高枕无忧的皇帝,而应对丧尸的指挥大权一向落在季明肩上。
他低了低头:“是,我尽力,队长。”
他快步跑下瞭望台的环形楼梯。
阮逐舟重新拿起望远镜,饶有兴致地看着不断逼近的丧尸群。
他听见07号在脑中道:[宿主您是想要抓一只活的回来研究?]
“送上门的样本,不好好解剖一下实在太可惜了。”阮逐舟说,“从学术的角度,我还真挺佩服发明出这种病毒的家伙的创意。”
[您觉得丧尸病毒是人为制造的?]
07号也把目光嫌弃地投向那蝗虫过境似的大片丧尸群:[影视作品里的确中意这样的阴谋论,不过……这么做不是自掘坟墓吗?]
“没有谁在闯祸的时候就知道自己在闯祸。”阮逐舟说——这会功夫,丧尸潮眼看已濒临城下,“给你打个不严谨却足够简洁的比方吧:自然界中的病毒是不可能同时具备极高的传播性和致命性的,哪怕是医疗条件落后的中世纪,黑死病也没能让人类灭绝。宿主死光了,病毒也将失去生存空间。”
“但是丧尸病毒不一样。尽管它们的大脑已经被腐蚀,可一部分丧尸仍然用溃烂的肉//体进化出了超强的运动机能。如果这种病毒原本就不是为了置人于死地,而是为了激发人体的二次进化呢?”
07号不可思议地呆住:[也就是说,研发者的一个失误,反而……]
“是的,就像在走钢丝,哪怕是基因中的一组序列,人体的一个细胞出了差错,都会让钢丝上的人类族群跌落万丈深渊。当然,这些都是我的猜测,在拿到活体验证之前,一切都要打上个问号。”
丧尸已经大军压境,阮逐舟却看不出一丝担忧,一边在脑内和07号耐心地解释,一面放下望远镜,向塔下的高墙和机关看去。
“是时候了。”
他轻轻出声道。
宛如一声令下,随着第一只丧尸踏入草皮之下精心布置过的压力传感器,高墙上打开几道狭窄的窗口,咻咻几声,激光弹道扫射而过,丧尸群溅起粘稠的血液喷泉,多米诺骨牌一般接连倒下去。
伴随着塔下嘶哑的吼叫声,丧尸群隐隐骚动起来。
肉眼可见的,丧尸前进的速度迟缓下来,甚至有了停滞不前的迹象。停止移动的丧尸在激光枪下就是活靶子,用不了两分钟就会被扫射成渣。
阮逐舟脸色却并无变化,目光始终紧紧追随着塔下那几个身手更敏捷的丧尸。
他在心里默默数了数,给这几个显眼的丧尸从一到五编号。尽管其他的“同伴”已经倒下,这五只丧尸却并没像其余的那样止步,反而受到激光在空气中留下的高温炙烤的刺激一般,加快了脚步,眼瞅着走近高墙下。
阮逐舟眯起眼睛。高墙下方是激光的扫射盲区,这本该让人恐慌,可他反倒抬了抬眉毛。
“巧合,还是自主意识下选择的行为?”他自言自语似地喃喃。
青年以一个至生死于度外的超脱心境,继续观察五只丧尸的行动。丧尸们跨过同伴被烧穿了大洞的“尸体”,肌肉虬结扭曲的手臂反复击打着墙壁。
突然之间,“一号”在墙壁上摸索了一会儿,只见它停下来,不再和另外四个同伴一样执着于清除直线路径上这个不可撼动的障碍物,而是沿着墙根慢慢挪动。
它居然在观察塔外的环形高墙。
阮逐舟兴致盎然地打量着一号。丧尸走了一会儿,在墙边停下来。
墙外竖立着一把五米长的梯子。
昨天最后一次例行检查防御机关时,曾经有哨兵报告过墙上产生裂缝,申请修补。阮逐舟记得是季明批准了维修申请,梯子想必是日落之前哨兵们爬高工作时竖起来的。
如今这个因为疏漏而留在外面忘了收起来的长梯,成了最大的祸患。
一号丧尸抓住梯子,浑浊的眼球转动,仰头发出兽类的咆哮。它的咆哮声仿佛有令行禁止的奇效,其他丧尸仍然呆呆的没有表情,却纷纷笨拙地挪动身子,向着声源方向走来。
一号要集结所有的同类,爬上梯子翻过高墙!
阮逐舟眯起眼睛。
高墙内侧严阵以待的哨兵们显然也意识到了这个致命的疏忽,很快,两个哨兵爬上枪头,举枪对准下方的丧尸开火扫射。
然而小范围的火力压制效率远远比不上趁丧尸群在远处时用激光枪击倒,墙根底下倒下一排身形沉重的丧尸,但随即有更多的涌上来,虫子一般黑压压的。
那哨兵一时情急,干脆选择弃车保帅,伸腿想要把靠在墙上的长梯踹倒。
“不,别动!”
另一个同伴出声阻止,可已经晚了。
一号丧尸攀援的动作忽然加快,以超乎一般丧尸的反常的矫健向上一窜,抓住哨兵的脚踝,狠狠向下一薅!
哨兵“啊”的一声尖叫,失去平衡倒栽葱摔下去,同伴眼疾手快抓住他的手臂,却不想那丧尸力道大得惊人,加上梯子下方被丧尸群挤得一阵抖动,两个人竟被连带着从墙上掉下来,硬生生砸进丧尸群中。
连旁观的07号也不禁大惊失色:[糟了!]
突然嗖的一声,一道纯白色的利箭从高墙上弹射起步,径直向着被丧尸围攻的中心店飞扑而去——
是那只白狼精神体。
阮逐舟眉头下意识一动,身子微微探出瞭望台,向下望去。
精神体嘶吼一声,扑进丧尸群中,利爪一挥,其中一只即将咬上哨兵脖颈的丧尸后背上顿时血肉模糊!
白狼的突袭吸引了原本要攻击人类的丧尸们的注意,墙下一阵骚动,丧尸发出刺耳的低吼,纷纷僵硬地伸着手臂想要抓住它,白狼目露凶光,毫不客气地一口咬住,猛一甩头,竟将一个丧尸的手臂连骨带肉硬生生咬断!
溃烂的手臂伴随腥臭的血液甩飞至几米开外,那丧尸抽搐着倒下,然而这种威慑对于已经失去思考能力的非人生物而言收效甚微,越来越多丧尸争先恐后地围上来,眼看着就要将呲着獠牙的白狼与那两个哨兵吞没。
砰!
一声枪响,白狼背后的丧尸脑浆迸溅,软绵绵滑倒在地。
池陆抓紧绳索,蹬住墙壁从高处一跃而下,他一手抓紧系在腰间的安全绳,另一手单手端着机枪,对准丧尸群扣动扳机!
枪声震耳欲聋,连已经爬上梯子的“一号”都为之一震。一号翦白的眼球里倒映出池陆的身影,它无神地看了片刻,身子一歪跳到地上,一瘸一拐地沿着原路后退。
不知是受一号的影响还是被火力压制的缘故,整个丧尸群也缓慢向后蠕动。
阮逐舟目光一凛,扶了扶耳边的无线电对讲:
“丧尸群重新进入防御工事的目标范围了没有?”
“队长放心,这群畜生这下逃不掉了!”
耳机里传来季明的回话,激光枪阵重新启动,嗖嗖几声,空气里顿时传来某种让人作恶的,如同变质肉类烤熟的味道,丧尸大批大批倒下,那几个阮逐舟心中编成二到五号的丧尸也在劫难逃,在激光的枪林弹雨中化成了一滩死肉。
“把墙下的通道打开!”
阮逐舟命令道。
墙下打开一道仅能容纳一人通过的窄门。池陆弯腰将其中一个已经不省人事的哨兵扶起,让精神体驮着,而自己背起另一个已经摔断腿骨的哨兵。
阮逐舟呼吸一滞,抓住瞭望台护栏:“砚泽!”
他的声音经由无线电传到池陆耳中。青年动作没有丝毫停顿,只是迅速向塔顶瞭了一眼,而后和自己的精神体一前一后冲进墙内。
窄门严丝合缝地关上。
激光枪骇人的射击声还在持续,战斗却已结束了。
阮逐舟扭头冲下瞭望台。战斗期间为了保证防御工事用电充足,唯一给身为向导的他行便利的电梯也停运了,他一路飞奔,几次险些因为惯性而从环形楼梯的拐角甩出去,直到他一路冲到塔底,一把推开防护门。
院内地上摆着两副担架,一圈人围在旁边,听见门轰然推开纷纷回头,看见阮逐舟气喘吁吁地站在门口,无不面露吃惊,却又条件反射地让开身位。
阮逐舟看也没看那两副担架,视线急促一转——
两个哨兵正各持一根水管,一左一右向池陆和精神体喷着消毒水,水雾纷飞,半空中因此浮现一道小小的霓虹。
池陆脱去作战服,光着肌肉精实的上半身低头站在水下,骨架宽大的身躯湿透了,他抹了把脸,随手把打湿的额发撩开,露出额头。
白狼抖了抖身上的水珠,一扭头,看见阮逐舟,嗥叫了两声。
池陆这才抬起头,看见阮逐舟,他轻微一愣。
“队长。”
主人两个字在大庭广众下羞于启齿,池陆舌尖顶了顶腮,低声道。
阮逐舟气息都没喘匀,三步并作两步走上前。满院子的人在他视野里统统消失了。
“转过去,”他高声道,“快点!”
池陆不解,但还是照做。
甫一转身,阮逐舟目光便急急地在池陆后背上迅速扫过,确认没有丧尸留下的伤口或腐烂的毒液,又推了他左肩一把,池陆重新转过来,二人面对着面,距离几乎三十公分。
每次与丧尸作战后,消毒时间至少都要三分钟才能确保安全,时间未到,两个哨兵不敢擅自停下,只能捏住软管,将水流减弱。
池陆看着阮逐舟。细微的水花不时溅到向导那张立体而俊美的面容上,因为剧烈的跑动,青年脸色冰雪一样苍白,睫羽上挂着泫然欲泣似的水珠。
阮逐舟并没和他对视,他急着检查,直到确认池陆的胸口和腹部也没有任何新添的外伤后,他压抑地长吁了口气,声音很轻,可他们离得太近,再微弱的气息都会被池陆过人的听觉瞬间捕捉。
有哨兵谄媚地递来一块手帕。阮逐舟抽过,动作明显带了气。
他垂下长睫,轻轻擦了擦溅到唇角的消毒水。
池陆望着的他的目光忽然有一瞬黑沉。
“谁让你带他们两个回来的。”阮逐舟抬眸看他。
池陆看着那张脸,嘴唇微张,却迟迟不讲话。
旁边有人以为池陆哑口无言,试探着回答:“队长,这两个兄弟没有……”
“是没有伤口,”阮逐舟紧盯着池陆,话却说给其他人听,“可血液是人身上最脏的东西,丧尸被射击后溅出的血液更是剧毒。这两个人身上沾了太多丧尸的血和腐肉,已经不中用了。”
院子里登时鸦雀无声。
池陆依旧没说话。水不断汇聚流下,他不得不微微垂着头,水流一股一股沿着青年块垒分明的肌肉线条向下,黑色长裤也被打湿了,紧贴着皮肤,勾勒出哨兵紧实的大腿肌肉。
可他毫无察觉般,目不转睛地凝视着阮逐舟的脸蛋,满脑子都是方才阮逐舟走上前时眼底一闪而过的惊惶神色,以及那喘息起伏的肩膀,颈侧暴起的青涩血管。
暴君的威严,建立在向导稀缺的身份上。
然而,剥下这层外壳,阮逐舟只是一个体质虚弱,池陆单手就能拧断其咽喉的普通人。
白狼从无数人类的腿边穿过,抖了抖湿淋淋的毛,来到阮逐舟脚边,摇着尾巴示好。
阮逐舟忽然一甩手,擦过的手帕丢到池陆胸前,他下意识捂住胸口,将手帕抓住。
“管好你的畜生。”他厉声说。
池陆攥紧手帕。
“您踹它一脚,它自然就知道滚开。”池陆说,“不用不舍得。”
旁边的两个哨兵被这大逆不道的回话惊得屏住呼吸。
阮逐舟轻轻一哂:“舍不得?别逗我笑了。你的这头笨狗可没那么通人性。”
然而他的腿纹丝未动。
池陆神色放松。阮逐舟颀长的身影倒映在他眼中,脑海里情不自禁地出现的却是另一副旖旎的景象,画面中的阮逐舟同样剧烈喘息着,用这种强装镇定的眼神瞪着他,嘴里咬牙切齿地吐出羞辱的词汇,却又转瞬化作破碎的泣音。
想到这几日自己的境遇,池陆稍微放任那不道德的想象在脑中多停留了几秒,才重新将注意力转回现实。
阮逐舟睨了他几秒,转头对别的哨兵道:“关水。”
那两个哨兵赶忙照办。
水流消失了,阮逐舟冷冰冰地看着池陆也像他的狼崽子一样不适地甩了甩湿漉漉的头发,而后手臂肌肉发力,将作战服上衣拧干,随手甩到肩头。
他不再看这个年轻的小糙汉,与对方擦肩而过,向担架走去。
担架上,两个哨兵脸色铁青,其中一个因为摔断了腿,早已疼得昏了过去,深可见骨的伤口上冒着渗人的白眼,那是伤口处被丧尸血液沾染后常见的现象。
另一个哨兵意识倒是清醒,他挣扎着撑起上半身:
“队长,求求你别放弃我!我胳膊上的伤口真不是丧尸咬的!”
阮逐舟看向一旁一言不发的季明:“你来告诉他。”
季明嘴唇嗫嚅一下,低下头不敢看那哨兵的眼睛:“刘儿,你现在看不到自己的样子……你脸上的皮肤,还有眼球,已经逐渐的……”
那哨兵呆住了。没过几秒,他忽然声嘶力竭地大叫:
“队长,季哥!我为塔冒死去A城十多次,没有功劳也有苦劳,实在不行,实在不行您就把我受伤的这条胳膊砍掉,这样病毒就不会蔓延……”
哨兵喊声愈发凄厉,其他人都不忍地别过头。
唯独阮逐舟面色沉静如水。他不再听那哨兵的哭诉,喊了声池陆。
池陆转过身。
阮逐舟指了指担架上的两人,道:“人是你擅自带回来的。我以你的队长和你的主人的名义命令你,现在把这两个累赘解决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