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3章 圣利科斯城（15） 规则的指引
果然,濯选大殿外消防警报声震天似的响，人们的尖叫声差不多也要和它持平了，濯选大殿里的修女修士们仍然低垂着头,活似一具具没有思想的活人偶。
孩子们也跟着慌乱起来，他们听到外面有人在大喊“着火了”。
火焰和黑暗果然是刻在生命禁区里的关键词。
“——！”
无形的响声再次荡开，又一次[群体震撼]。
慌乱的孩子们顷刻平静下来。
教宗手捧禁锢着一颗神心碎片的水晶球，肃穆无比地从高台上走下来,活人偶一样的修女修士们接收到了它的命令，有序地组织着孩子们排队上前。
领受圣母的恩赐。
一无所知的孩子们懵懂地将手抬起,放在水晶球上，水晶球中的“绿色宝石”莹莹泛起了光。
并不强烈,却分外温暖。
孩子们看向那颗“绿色宝石”的眼神变得亲近又向往。
伴随着一个个孩子们接连被带回自己的位置上，教宗的脸色变得越发不耐。
它表现得很急切。
有它自己的原因,也有其他的原因。
结合它突然将濯选提前,危越猜测，那只沉睡的大诡异就要苏醒了。
可它苏醒的契机是什么？
危越想到了脚下的诡异之城,它无时无刻不再发出迫不及待楔进现实世界的声音。
还有那一处被结界笼罩的地方。
他当时便怀疑那只大诡异就沉睡在那里。
……是时候去看看了。
“小科西利其”走上前，他仰起脸和教宗对视,黑白分明的眼珠里清晰地倒映着教宗的模样。
教宗却仿佛从这双眼睛里看到了自己皮囊之下的真实面目。
只是一晃而过,它眨眨眼，再看过去，里面只有这幅皮囊的模样。
应该是看错了。
教宗想，它还是觉得这身皮囊不合身，越穿越紧，是时候让卡伊给它换一身新的了。
这些孩子的皮就很好，很软，非常适合拿来做衣服。
它会穿上新圣子的皮。
每一次圣子濯选皆如此。
“来,孩子，不要害怕。”它端起假笑，“慈悲的圣母爱着每一个人，祂会给予每一个好孩子同等祝福。只是圣子更加优秀，圣母希望圣子能够常伴祂身边，这是无上的殊荣。”
它尽职尽责地给每一个孩子洗脑，可真是干一行爱一行啊。
“小科西利其”羞涩一笑，伸出手放在了水晶球上。
下一秒，水晶球中的“绿色宝石”陡然绽放出堪称璀璨的光芒，所有注视着这边的眼睛都被这猛然绽放的璀璨光芒闪得下意识回避。
教宗的眼睛在光芒中难以置信地鼓胀了一瞬，它再度看向瘦小的“小科西利其”，眼中是显而易见的垂涎和贪婪。
但很快，它不得不将这些垂涎和贪婪强行压制下去。
这个男孩儿并不是它能够享用的血肉。
他无疑是所有祭品中最美味的，没有之一！
这样美味的祭品，必须奉献给那位大人！
“孩子……”
教宗喜不自胜地伸出手握住了男孩儿瘦小的肩膀，它大声宣布:“你已被伟大的圣母选中！你便是新的圣子！”
修女修士们立刻高声赞美起伟大的圣母，为濯选出的圣子歌颂，整齐划一得宛如是从同一张嘴里发出的声音。
韦尔踮起脚尖去看那个被教宗单手抱起来，很容易就得到了允许，怀抱着仍旧在绽放光芒的水晶球的“小科西利其”，好一会儿后，他像个小大人似的叹了一口气。
想不到最后被圣母选中成为圣子的人竟然是他的室友。
震惊，圣子竟在我身边！
心宽体胖的男孩儿迅速把心里那一点点失落甩到了脑后，他咧开嘴，真情实意地为幸运的室友鼓起掌，并高呼“小科西利其”的名字。
所有孩子都跟着高呼起新圣子的名字。
“小科西利其”的名字将会录入歌颂圣母慈悲和伟大的圣经祷文中。
唔，如果以后还有拜自然教的话。
……
逐渐趋同的欢呼声深深传入地下，并一直往下、往下、往下……
矗立在圣利科斯城倒影中的昏色城市仿若在瞬息间拥有了呼吸和心跳搏动的能力，它竟有了轻微的震动。
不，不是仿若。
嘘，仔细听，就在那被结界笼罩的区域——
噗通，噗通。
是心跳的声音。
一股冰冷荒蛮的气息在这心跳声乍然出现的刹那间迅速笼罩了整座昏色城市，过家家似的在这座城中扮演着各色角色的诡异全部匍匐在地上，或庞大、或扭曲、或狰狞的身躯控制不住地瑟瑟发抖起来。
——苏醒了！
由伟大的神亲手创造的完美眷属，就要苏醒了！
神圣的辉光就要照耀世界！
当那光辉洒下——
无数嘶哑的吼声在此刻连成一片，如同凝结成一个庞大的集体意志:
“我们终将归来！”
……
原来如此。
危越收回散逸的意志，他已经洞悉一切。
他早已见到了那只大诡异，甚至早已为其准备好了终局。
——那座不完整的诡异之城。
它就是那只大诡异。
当它苏醒，它就要从倒影中上升到现实世界中来，它的不完整将在这个过程中飞速得到补充——它要吞噬圣利科斯城，这座常住人口将近六百万的城市将成为它补充不完整的最佳养料。
不，不应当是“它”，而是“祂”。
这只大诡异，是真真正正的，神的眷属。
楔进。
危越为自己的用词之精准赞叹，他竟在无意之间洞穿了真相。
这只大诡异，这个真正的恶神的眷属，祂将自己化作了钉入现实世界的楔子。
一旦祂以完整的姿态取代圣利科斯城，以第一座抵达现实世界的诡异之城的姿态矗立在这片大地上，一道看不见到异常重要的规则便会就此打破！
这近千年来的对抗之战竟只是小打小闹，诡异真正的军队还未到来，它们被无形的规则限制在另一个更深的倒影之中。
而这座城，这只将自己化作一座活的城市的大诡异就是彻底打穿限制的通道！
祂若成了，限制诡异大军前行的规则即可就会被打破，届时世界和众生将要面对的……就是地母之神曾预见的倾倒的黑暗！
【万象】只是障眼法，真正的通道其实在这儿！
或者说，【万象】不过是失败之后的备选，是不完美的通道，是随时可以被牺牲的挡箭牌。
危越简直要为诡异一方鼓掌了。
差一点，它们差一点就要成功了。
如果国内最后一个高阶诡异没有被他吞吃，如果他没有离开华国来到国外，如果他没有心血来潮假扮修女来到加利尔镇……
不，这世上不存在真正的如果。
一切，都是命运的指引。
危越再次拿出【梦魇的指引】，黄金的六面骰子一如既往的缄默而冰冷。
是它为他选中了加利尔镇。
是它向他展示了“舞台”，指向了“荒诞”。
也是它，为他带来了“惊喜”。
【梦魇的指引】……
人物卡是被女王扭曲后的抗争者，那么高级道具呢？它们真正的模样又是什么？
“你的真名，又是什么呢？”
危越手捧水晶球，眼神静默地注视着悬浮在自己手心上的黄金骰子。
黄金的六面骰子依旧缄默而冰冷。
像一件毫无生命的死物。
最终，危越重新将它收起。
手捧圣子服饰的修女修士推门而入，他们沉默着，熟练地为这个注定向死亡走去的孩子换上新衣。
所有孩子都换上了新的衣服。
慈祥的教宗说，他们要举办一场聚会，是圣母为即将返回家庭的他们赐下的祝福。
他们会在祝福中得享安宁。
一身纯白，犹如即将被奉献的羔羊的圣子在修女修士的簇拥下走向濯选大殿背后的大殿，圣母的恩赐就要在那里举行。
沉重的锁被打开，已经好几年没有开放的沉重大门无声洞开，里面很黑，深不见底地黑。
啪啪。
走在最前面的教宗拍了两下手掌，大殿内的灯光应声亮起。
好亮啊。
行在最后面的孩子们发出可爱的惊呼。
危越听到有一个孩子说:“就商场一样，好亮好亮！”
商场……可不就是商场嘛。
他听到诡异向上爬的窸窣声响了。
“孩子们，快来吧。”
教宗站在洞开的大门前，从头顶投下的灯光只照亮了它的上半张脸，下半张脸隐没在阴影中，连同它饱含急切的笑容一起。
“专属于你们的盛宴就要开始了。”
窸窸窣窣！
地下的爬行声更快了。
它们已经迫不及待。
对此一无所知的孩子们翘首以盼，希望亮如白昼的大殿里有美味的小羊排和小蛋糕，他们想要甜滋滋的汽水，还有包在亮晶晶的糖纸里的彩色糖果。
他们要等到圣子先走。
被孩子们用期盼目光注视着的“小科西利其”没有迈开腿，他仰头看向天空，目光直直穿过遮在头顶的长廊，落在了今日一碧如洗的天空上。
猩红的圆月仍旧高悬，人们已经习惯了它的存在。
丝丝缕缕的幽蓝从黝黑的瞳孔深处沁出，男孩儿圆圆的瞳孔一点点收缩，最终定格成如同蛇类的竖状。
净世破魔眼在此刻发挥出了全部的效力。
他终于看到了——
规则。
恍若星辰迸溅的灿金，星星点点凝聚成一条条半透明的丝线，无处不在，无处不有，如同一张细密的网，横桓在天空、大地和海洋之中，强势隔绝着一切入侵。
但它终究会有被磨损的一天。
来自世界之外的强敌重创了规则的执棋者，金丝震颤，它终究还是被磨损出了一条缝隙，窥探已久的黑暗迫不及待地从缝隙中涌入。
耐心的入侵者一点点蚕食着规则的封锁，甚至试图将其污染，使之成为可以利用的屠刀。
它们做到了，至少做到了一部分。
原本应该清晰的规则被蒙蔽，落入陷阱的生命被蒙上双眼，庇护他们的规则没能听到他们的哭求，鲜血和残肢遍布狰狞的诡域，诡异大快朵颐。
而危越，这个沾染了来自于世界之外的强敌的气息的非人竟被规则的制定者当作了又一个入侵者，于是规则在他眼中隐形。
直到，庇护世界的两个神明皆为他敞开心怀。
祂们为他正名，他非是入侵者，而是久别故乡，终于在历经千难万险之后得以还家的游子。
于是，世界的意志轻轻拨动骰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