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7章 地陷之城（15） 【她】就要来了
如果在这之前危越对这些活死人的态度是可有可无的,那么现在，他迫切地需要找到使他们恢复正常办法。
他知道他的姐姐有多爱宁逡，哪怕宁逡的母亲劝着她别等了,她也一直这样等了下来。
圆圆还小，也不能没有爸爸，他这个小舅舅无法代替父亲的角色。
宁逡要是真的死了也就罢了，啊,虽然这样想很对不起他这个姐夫，但是……抱歉,现在的危越就是这样想的，他已经很努力地去回想关于这位姐夫的记忆了,可更多的是一点也没有。
他想要救他，仅仅是为了他的姐姐和外甥女。
危越目送着宁逡走远,脚下的阴影分出一小缕,如同无知无觉的尘埃，附着在了宁逡的影子边缘。
他现在对这些活死人为何会保持这样的状态一无所知,贸然行动很有可能会害死他的姐夫，先跟着,等到之后找到了办法,就立刻将人带到身边来。
服务生热情地给危越刷好了两盘肉，丝丝缕缕的黑气揉在熟肉的纹理中，他端着盛好肉的盘子，上半身九十度弯了下来，头颅却高高抬起，眼睛死死盯着危越，像一条诡异的蓄势待发的毒蛇。
“先生，我们店里的牛肉可是一绝,特别好吃，您尝尝，保管您吃完一盘还想吃第二盘。”
他说:“不过店里有规矩，点的菜必须吃完，不能剩下，不然……”
如果是其他人，这会儿心里估摸着已经开始打鼓了，但坐着这里和这个服务生对视的人甚至不是人了，他什么场面没见过，就这？吓唬谁呢。
危越支着下巴，状似饶有兴致地同服务生瞪大的铜铃眼对视，眸中半点笑意也无:“不然？你就要把我煮进火锅里？”
服务生:……
服务生一愣:“那到不至于……只是要留先生到后厨洗一晚上的盘子而已。”
说完，他看危越的眼神变得有些奇怪又微妙，像是在说:究竟是我在吓唬人，还是你在吓唬人啊？
“呵。”危越轻轻地笑了一声，拿起筷子，用筷尾敲了敲桌子，示意服务生把肉放下。
他慢条斯理地，吃起了这盘看着就很不妙的牛肉。
黑气即是诡力，揉在熟肉的纹理里，也散布在空气里，即便躲过这些入口的东西，每一口呼吸也会卷入肉眼根本看不见的诡力，人总不能不呼吸吧。
这便是普通人被困在诡域之中，时间一久就会死亡的根本原因。诡力之于没有灵力护体的普通人而言，是砒霜，是硫酸，是一切致命的毒药。
纵使抗住了诡力的侵蚀，不至于变成一滩被腐蚀的肉泥，也会变成另一种东西——诡人。
就比如这个服务生，比如这家店里的所有人，再比如这些过家家似的活死人，他们都是诡人。
要么死，要么异变，没有第二条路可以供普通人选择。
故而，救人如救火，片刻都耽误不得。
通常情况下，诡人是有救的，只要被侵蚀的时间不是特别长，九号部门都有办法逆转这种异变。
在那只猫的记忆里，九号部门成功拯救过一个被诡力侵蚀超过半个月的诡人，那个人花了两年的时间才修养回来，但是身体到底是比不上从前了。
也因此，对于这伴随着南鼎区一起陷落的两万余人，华国官方虽然始终没有放弃对他们的搜寻救援，但是在心里……是默认他们已经死亡了的。
他们遇难的时间不是半个月，而是一年多。
这两万余人没有一个人是灵者，那巨大震动袭来之时，距离他们最近的灵者根本来不及返回救援，只是眨眼之间，整个南鼎区就被突兀出现的大坑吞噬了。
即便这些遇难者之中有灵者，即便灵者将自己变成提供灵力的机器，两万多人啊，怎么可能撑得了这么久？
所以这一次，进入大雾中的灵者小队其实抱着来给遇难者收尸的准备来的。
活要见人，死要见尸。
华国人，无论如何，总是想要落叶归根的。
谁知他们进来竟然见到了还在行动、尚有一口生气的活死人……
危越都不用细想，就知道那些灵者会做出怎样的决定了。
无非就是——拼力一试。
这是九级诡域，除了奋力一搏，死中求生以外，他们再无别的办法了。
危越夹菜的动作一顿，他忽然想到——这支灵者小队的领队是喻客歆，一个八级灵者，更是华国自灵网封境以来唯一一个修到八级的占卜师。
在进入大雾前，他会毫无动作吗？
不会，不可能。
那他算到了什么？
会算到【乌鸦夫人/先生】的出现吗？
危越轻轻摸了摸自己的眼尾，滚烫热辣的蒸汽没能在他裸露在外的肌肤上留下任何痕迹，旁边的服务生已经被熏得两眼通红了。
他的净世破魔眼能够看见世间因果，只要是和自己有关的因果，他都可以无视任何关联，直接将其截断，而被这根截断的因果线所联结的另一个人将会失去关于这段因果的全部记忆，使尽全部手段也再也记不起来。
在“无尽轮回”种，记忆是一种力量，实力足够强大的人可以凭借一段记忆作为媒介，对记忆中的任意一个人施展诅咒或者祝福。
同宁柯柯结下因果纯属是凑巧，危越会出手相帮，其中有娄君怀的原因，占比很大。
那时他才回来，形成习惯的思维还没有扭转，遇到与自己无关的麻烦事，他只会选另一条路走。
可以说，如果那天撞进七级诡域里的人不是宁柯柯，而是别的八竿子打不着的人，他不会特意停下来去救人，他会直接去狩猎那只七级诡异。至于被困者能不能在诡异死后诡域溃散期间活下来，就全看个人的运气了。
他只是出来觅个食，又不是搜救犬。
危越虽然总是自己同自己强调要做个人，但他已经不再是人类这件事是既定的客观事实，改变不了了。他爱他的家人，仍旧热忱地喜欢着一见钟情的那个人，这些都不妨碍他对其他人冷心冷肺，鲜有怜悯。
他做了大半年的植物人，然而他在“无尽轮回”里挣扎求存的时间可不止大半年。
或许放弃力量就能有重新做回人类的可能，可这样的世界，这样已然失去了庇护，正在变得危险至极的世界，他不可能放弃已有的力量，哪怕这力量之于他是一把对准自己心脏死穴的利刃。
没有力量，他该怎么保护好他的家人？
要他把家人的性命安全交给别人吗？算了吧，国家和灵者们也在自顾不暇了。
旧时的黑暗平等地觊觎每个人类的血肉，它们积蓄着力量，随时等待择人而噬。华国有几亿人，而灵者万中无一，他们保护不了每一个人。
【万藏盒】里的漂亮绿色是猫薄荷，是安抚剂，同家人毫无保留的爱一起，温暖着危越那颗被冻结的心。
……现在也只解冻了一小部分呢。
不是很想管那群灵者死活，只打算在他们真的要死了的时候再去捞一下的危越烦躁地嚼着嘴里的虾球，被诡力浸染的虾球很鲜美，就像服务生说的那样，他家店里的菜品都很好吃，让人吃完一盘还想再吃一盘。
把最后一杯酸梅汤倒进嘴里，汹涌咆哮的饥饿感被稍稍抚慰，危越一边把由诡力凝结的冰块咬得嘎吱作响，一边推倒了之前的打算。
猎物的事情先放一放，他得去找那群灵者了。
希望那个喻客歆能有办法。
无论如何，他必须把宁逡带回去，正常的活着的宁逡。
为了他的姐姐，为了他的外甥女。
“结账吧。”
危越站起来，对目瞪口呆的服务生说。
服务生呆愣愣地看着他，脸上眼里的诧异都要化作实质蹦出来了，他脱口而出:“你怎么没事？！”
危越没理他，而是看了看扎进他脑子里的那根黑线，较之其他的黑线，这一根要粗一点点。
这个一身纯白的男人顺着这一根黑线看过去，线的另一头没入了后厨，他抬脚，朝后厨走过去。
火锅店里人立刻站了起来，服务生们最先动作，他们跃上桌子，有的手脚都踩进滚烫的火锅里了，还犹如未觉般狰狞着面目朝纯白之人扑杀过来去。
刷！
一只只灰白的枯手从被强光照得光滑可鉴的大理石桌面和地板里伸了出来，它们闪电般地抓住了这些人的手脚，如同对待待宰的猪羊，将他们死死制约在桌上、地上。
危越绕开被抓住了手脚，还要在地板上扭曲挣动的服务生，他忠实的仆从们立刻将挡路的活死人拖开，好让它们的男主人畅通无阻地来到紧闭着房门的后厨。
砰！
没什么耐心的危越一脚踹开了两扇铁门，哈哈大笑的【灾厄之镜】从他身后闪现而出，张开猩红大嘴对准从门内喷涌而出的粘稠黑水暴风吸入。
少顷，一声凄厉的不像人的惨叫从后厨传来。
刚刚还在不停挣扎的活死人们立刻安静了下来，神色呆滞，眼神空洞，只有胸口轻微的起伏还证明着他们仍然活着。
扎进他们身体里最粗的那根黑线，断了。
……
“噗！”
一栋老旧的筒子楼里，刚打开房门，想要进去休息一会儿的长发男人突然抓住门框，猛的呛出一口血，原本红润的脸色肉眼可见地白了三分。
这个人正是喻客歆。
“喻组！”
在他隔壁，一只脚都已经跨进门里的寸头男人慌不迭得一个箭步跨过来，蒲扇大的两只手稳稳托住了骤然失去力气就要往地上滑落的喻客歆。
他急得眼眶发红:“你这是怎么了？是不是刚才受了伤？怎么老爱藏着！你撑着点儿，我马上叫苏妹过来！”
男人才要起身，喻客歆就一把攥住了他的手腕:“老薛，我没事，别去叫阿苏了，她太累了、咳！咳咳咳！”
话没有说完，喻客歆喉头一痒，一边咳一边又吐出几口血来。
他也不伸手去擦，就这么安静地等着自己吐完。
薛狄被他攥着手动不了，又顾念着翟凝苏确实忙了太久，挤在这三栋筒子楼里的所有人她都挨个儿治了一遍，就算是铁打的人也撑不住了。现在好不容易才睡下，他要是一嗓子把人喊起来……委实是缺了大德。
再者……喻组，看着确实……不是太有事的样子。
薛狄挺直了背，好让无力的喻客歆靠着他借力，他空出另一只手挠了挠头，问道:“喻组，你这到底怎么了？好端端的怎么就吐血了呢？”
他有些怀疑地又问了一句:“你真的没受伤？”
喻客歆失笑，他把嘴里残留的血沫子吐出来，道:“真的没事，只不过……一点小小的反噬而已。”
反噬？！
这还不如受了伤呢！还没事？！
不等薛狄跳起来，恢复了一点力气的喻客歆从兜里摸出一只草扎的小人，小人身上穿着一件用血和着朱砂写满符文的咒衣，乍一眼，还有点子阴森。
这是诡器，替身傀儡。
特定的咒文，特定的诡植，600cc鲜血，制成之后放置于诡力充盈之地七天七夜，而后由献出鲜血者激活，可以替这个人承受百分之七十的伤害。
所以喻客歆是真的没事。
薛狄涌上喉头的话又被他自己咽了回去，他捏了捏山根，抑制住自己动手打人的冲动。
他语气无奈地问道:“喻组，你这又是背着我们冒什么险了？”
太多了，次数太多了，多得他都觉得无奈又习惯了。
喻客歆挑挑眉，用“今天天气很好，十分适合晒被子”的语气说道:“我占卜了那一位的动向，将立时需要支付的代价延后了……不愧是我，果然被我算中了。”
他用袖子抹掉沾了下巴的血，拍拍薛狄的肩膀，撑着他伸来的手，有点费力地站了起来。
薛狄反应了几秒才反应过来那一位是谁，他登时惊得瞪大了眼睛:“你是说……”他拔高的声音忽的变低，跟做贼似的，“那一位？！”
华国绝密档案，编号005，代号——“乌鸦夫人”。
喻客歆点了点头。
薛狄这下真要跳起来了:“【她】真的来了！？”
在进入大雾之前，喻客歆曾占卜过，不是一卦，而是两卦。
一卦测吉凶，一卦……
“算算我们这趟有没有额外的‘帮手’。”他若有所指地说:“万一来了一个大的呢？”
第二卦起卦时，在场除他以外，还有两人。
一个薛狄，一个就是翟凝苏。
他们三个是一个小队里出来的，从菜鸡时代到现在扛起一方大旗，他们一直都在一起，生死与共，默契超群。
喻客歆什么都没有说，却又什么都说了，薛狄和翟凝苏当时就明白他要算谁的行踪了。
——那场秘密的会议他们三个也在场，人走不开，是通过九号部门加密过的特殊渠道参加的线上会议。
虽然隔着网络，冲击力被削弱了许多，但见微知著，他们已经见识到了那位乌鸦夫人的可怕威慑，那已经不是单纯的几级能够定义得了的，那直接就是另一种形态的存在。
而他们的伙伴……要作个大死。
很难说喻客歆起卦之后毫无反应时，薛狄和翟凝苏是什么心情，有一丢丢的遗憾，更多的是长舒了一口气。
占卜之事也有越级之分，以低级占卜高级，轻则重伤，重则反噬至死。
喻客歆虽是八级灵者，已经是世界上数一数二的强者了，但同那位乌鸦夫人比起来还是差了许多。
就像他的第一卦，卦象显示险境丛生，血光笼罩，但仍有一线生机，置之死地而后生可解此大凶之卦。
喻客歆卜完第一卦的代价是灵气紊乱了一夜，刮骨切肤之痛，早上见他的时候他整个人都是虚的。
这代表着他卜算的对象等级高于他，或是准九级，或是九级。
干灵者这一行，总要在行动之前做好最坏的打算，他当时就把这一卦的结果上报了总部，并告诉他们这一趟非去不可。
去，或可解此大凶。
不去，沧市剩下的这点地也得被拖下去。
而届时，他们根本没有时间再进行第二次大撤离。
倘若他们在五天之内没有回来……
“请连同我们一起，封禁镇压吧。”
喻客歆是这样说的。
封禁镇压意味着这个地方会成为困住诡异的禁地，无人可进，无人可出。
在场九位灵者，无一人反对。
包括年龄最小的宁柯柯。
而这二卦却是毫无反应。
喻客歆等了好一会儿，认真感受过全身上下，没有哪里疼，这才遗憾地啧了一声，对两个屏息以待的同伴一摊手:“失败。”
薛狄和翟凝苏当时长长地松了一口气。
他们是真的怕他这一卦算到了应验了，会当场暴毙，没算到也好，只要他们同心协力，未必没有生路。
然而现在，薛狄才发现他们那口气松早了。
那哪里是没有算到，分明是这个家伙将代价延后了，需得等到卜算对象的行踪同卦象符合之时，延后的代价才会应验！
薛狄感到了后怕，有替死傀儡，承去了百分之七十的伤害，这家伙还吐血吐成这样……他伸手就要去探喻客歆的脉，却被喻客歆避开了。
“欸，现在可不是追究我的时候。”喻客歆开玩笑似的伸出一根手指拨开薛狄朝他手腕伸过来的手，“快去叫人，老薛，乌鸦夫人在春华路，那里的诡怪被【她】杀了，【她】现在已经走了，趁这个机会，赶紧去把那些人带回来。”
他抬眼看了看愈发阴沉的天空，道:“你们有两个小时的行动时间，记得给自己留下二十分钟撤离。时间一到，不管还剩下多少人没有带走，你们都必须返回这里。”
薛狄攥紧拳头，一咬牙:“行！你是负责人，我听你的！”
喻客歆:“……这么阴阳怪气的吗，老薛？”
薛狄瞪他:“等苏妹醒了，你必须去找她治疗，不然我亲自押着你去！”
喻客歆退后一步，举起双手作投降状:“我知道了我知道了，我会去的，你给我留点面子。”
薛狄冷笑一声，转身去叫人了。
除了祝袭和宁柯柯，小队里的其他人都在这里了。
“老薛。”他走出去几步，就听见身后的喻客歆叫他。
他回过头:“嗯？”
喻客歆道:“路过林子巷的时候停两分钟，等等祝袭和宁柯柯。记得，小心影子。”
——其他人就是这样找到的。
占卜师，真是找人的好手。
薛狄点点头，几大步走到走廊尽头，抬手敲响了最里面的一扇门，房门秒开。
半分钟后，薛狄和两个六级灵者激活了隐身符，他们避开了光亮，一路朝春华路掠去。
喻客歆在十五层目送他们走远，直到他们走出他的感知范围了，这个在同伴面前强撑的男人才猛的大口大口喘息起来，他满脸痛苦地捂住胸口，背靠水泥浇筑的围栏，滑落着坐到了地上。
不过眨眼的功夫，他的额头就沁满了冷汗。
疼……
实在是太疼了！
他的内脏，像是在被一只无形的大手一点一点捏碎。
当初他刚刚晋升八级，得意忘形去占卜几位九级前辈行踪时都没有被反噬疼到这种程度……
乌鸦夫人，果然可怕。
这样恐怖的存在，真的会是那位地母之神的神使吗？
又或许……神，就是这样无法用人类的认知去理解的存在。
喻客歆敢去占卜那几位九级前辈，却不敢去占卜地母之神。直觉告诉他，只要他敢起卦，他就会当场去世。
这位乌鸦夫人也一样，起卦之时，这种令他毕生难忘的悚然预感再度袭来。
只不过，要比他胆大包天想去卜算地母之神的那一次轻一些。
真的就只是一些……
喻客歆抖着手，摸出一瓶专门用来吊命的灵药，一股脑全倒进了嘴里。
灵药入口即化，化作一道暖流流进了他的胃里，然后是四肢百骸，他不停往下跌落的血条这才止住，过了好一会儿，才开始慢腾腾地往回攀升。
坏消息，他差点儿把自己作死。
好消息……
喻客歆咧开嘴笑了，一边笑，一边疼得直抽气。
他们有了一位帮手。
他刚才只告诉了薛狄一半，剩下的一半能把他吓得当场蹦起来。
——乌鸦夫人来找他了。
【她】就要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