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6章 吕吉村（18） 牌位
还没有进入祠堂的范围,仅仅只是靠近，洛瑄诚就感受到了一股刺入骨髓的冰寒，如同一根根遍布倒刺的冰锥,毫不留情地扎进了他的感知里。
洛瑄诚:！
他慌忙退后了一步，骤然立起的汗毛这才慢慢匍匐下去。
——不是错觉。
他的灵觉在震颤，敏感的神经一阵阵地抽搐着，方才那是……精神攻击吗？
洛瑄诚目光深邃地望着前方半隐半现在茂密花林里的雕梁建筑。
他感受到了极度的危险,这表示他没有来错地方。
不入虎穴，焉得虎子。
他不能退,那里一定有他想要的东西！
“嘶嘶。”
翠绿的小蛇蜿蜒游动到男人的肩窝，松松地盘桓在他白皙秀颀的脖子上,三角形的蛇首蹭了蹭契约者的脸颊，它道:“瑄瑄,那里是被标记的‘领地’,我能感受到——盘踞在那里面的‘野兽’没有醒来，我们贸然踏入,随时都会将它惊醒。要进去吗？”
洛瑄诚没有说话，只是默默拉高了衣领,将穗穗应激一般颤动的蛇尾遮在衣领里。
来时,他在衣服上画了符文，可以提供一定的防御能力，聊胜于无。
他抬脚，再度跨入被“野兽”标记的“领地”。
哪怕已经有所防御，他还是感受到了搅动神经的刺痛，太阳穴一阵阵地抽疼，令他的呼吸不可避免地变得急促起来。
所幸没有实际性的伤害，是精神震慑的一种。
能让他一个六级灵者感受到攻击,对方起码也是六级上的实力。
但……不算太强。
努力拼一拼，是可以越级杀掉的敌人。
然而，洛瑄诚微微眯起眼睛，真的会像他想的这样吗？
灵网破碎之后，他也接下过几次官方发布的任务，斩杀过与他等级相近或相当的诡异。
在斩杀的过程中，他发现了一件十分恐怖的事情——这些诡异的智慧已经不再停留于旧时的刻板印象中了，它们之中有一部分甚至比人类还要狡猾。
灵网的破碎之于诡异而言，好似一个终于崩碎的压制，没了这个压制，它们终于可以尽情地释放自己了。
洛瑄诚曾就这个恐怖发现问过家族中的长者，他们或沉默，或语重心长，无一不在向他表示同一个意思——
是的，你的猜测没有错。
被压制了数百年的诡异等到了苏生的时刻，更加恐怖的黑暗正向世界和人类袭来，而人类之中还有相当一部分蠢货正在忙着同室操戈，甚至大言不惭地妄想再度复刻出一个灵网奇迹。
既然是奇迹，又怎么可能再被轻易复刻？
灵网诞生于一场壮烈伟大的献祭。
彼时世界上还存活着十六位九级灵者，十三位九级灵兽，十九位即将晋升为九级的八级灵者，以及二十一位同样即将晋升为九级的八级灵兽。
他们全都参与了这场献祭。
毫不犹豫的。
集当世所有的最强者，才堪堪凝聚出了能够笼罩整个世界的灵网。
现在呢？
这个时代还有多少强者？
华国已经拥有了世界上最多的九级强者，有些国家甚至连七级能力者都没有，那样壮烈的牺牲式奇迹，想要复刻？简直是白日做梦！
华国官方已经帮忙骂过了，并义正言辞态度坚定地拒绝了他们蠢到极致的“邀请”。
洛瑄诚实在是想不通，怎么会有这种目光狭隘的人当权？甚至这类当权者还不在少数。
“试图了解他们就是让自己变蠢的第一步。”家族中的长者这样说:“尽自己所能吧，瑄诚，我们也只能尽自己所能了。”
——尽自己所能。
洛瑄诚和伍山青正在这样做。
……
【石探眼】咕噜咕噜滚动着，轻微的响动声隐没在吹动树叶的山风里，空气中充满了“野兽”的气味，一只明知山有虎却偏向虎山行的猎物脚下无声地进入了它的领地。
【石探眼】能够感知到，那只“野兽”已经睁开了眼睛，正在悄声注视着这只送货上门的猎物。
怎么说呢？
人类或许就是这样的生物吧。
智慧有限的【石探眼】想起了一些很久以前的记忆，关于一群总是乐此不疲地开发着花式死法的人类的，他们通常自称玩家。
它的主人就是一位玩家。
为了达成某种目的，玩家们会排着队去送死，即便最后只会有少数人活下来，也阻止不了他们前仆后继的送死信念。
为什么呢？
理想啊，信念啊，这些深奥的东西【石探眼】不懂，它只是一个道具，一个小小的，不值一提的低级道具，得到它的玩家不会把它放在心上。
只有它的主人，祂赋予了它生命。
于是道具活了。
它们拥有了名字，【石探眼】成为了它们的名字。
主人说这个人类是诱饵，现在诱饵要送死……唔，要告诉主人。
咕噜咕噜。
琥珀色的眼珠沿着人类走过的路滚过去，它忠实地记录着自己看到的一切，并全部反馈给自己的主人。
啊，它感觉到了！
它的主人正在靠近！
嘻嘻。
真开心啊！
……
祠堂的大门紧闭着，它被刷成了朱红色，偏暗的红色，像是凝聚的血。
洛瑄诚谨慎地嗅了嗅，是生漆的气味，不是血。
他看了看紧闭的大门，又看了看将近三米的围墙，在推门和翻墙中选择了后者。
助跑一段，青年猛的高高跃起，猫一样灵巧地落在了铺了曲面瓦片的围墙上。他向下看，是很典型的中式庭院设计。
他跳了下去，落地无声，连一点尘土都没有激起。
绕过雕刻苹果、枣树和玉兰花的石屏，洛瑄诚站在了天井边。
天井很浅，只有二十厘米左右的深度，里面长满了青色的苔藓，但没有肉眼可见的生物在游曳，水面泛起浅浅的涟漪，有穿堂风吹过。
风中有浓郁的香烛气味。
洛瑄诚看向了对面，那是祠堂的正殿，金字塔一样的形状，每一层都摆放着阴沉木做的牌位。
奇怪的是，正殿居然没有大门，祭祀台前也没有放蒲团。
最怪的是，他没有看见香炉，那他闻到的香烛气味是从哪里来的？
“嘶——”
穗穗吐露着蛇信，从空气中收集气味颗粒，几秒后，它道:“没有生物。”
这里会喘气的只有它和它的契约者。
也没有诡异，感知不到诡力的存在。
可越是没有，就越可怕。
洛瑄诚受到的精神震慑是实打实的，穗穗也遭到了精神攻击，只是它的天赋让它不像洛瑄诚那样反应很大。
洛瑄诚环视四周，垂眸思考了一会儿，抬脚朝正殿走去。
他必须得过去。
正殿有古怪，相距不过几米，他竟然看不清正殿里那些牌位上刻着什么字。
灵觉告诉他，那些牌位很重要，或者说，牌位上刻的字很重要。
灵者要相信自己的灵觉。
洛瑄诚的脚步很轻，穗穗无声地探出蛇信，抖动着，不停收集空气里的气味颗粒。它的等级虽然比契约者低，但是它的灵觉感知能力在契约者之上，一旦周围发生什么微小的变化，它都能在第一时间内给予契约者警示。
嗒。
一颗琥珀色的眼珠落在了石屏上，近似人类的瞳孔收缩了两下，视野内的血色从淡变深，那个人类自己走进了“野兽”大张的嘴里。
这一声“嗒”没有被穿堂的轻风盖过，走到正殿门槛前的洛瑄诚猛的回头，锐利的眼神飞速将视野内所有东西纳入其中，盘桓在他脖子上的竹叶青快速吐露着蛇信，没入人类衣领的蛇尾像响尾蛇那样发出震动的滋味声响。
落在石屏上的【石探眼】十分镇定地和这一人一蛇对视着，它毫无生命波动，存在感更是近乎于零，比这祠堂里的花草摆件还要不如。
他们无法发现它。
视野内的血色顿了一下，逐渐深化的颜色后退似的变浅了一点儿，像是在疑惑:怎么不进去了？
洛瑄诚和穗穗果然没有发现【石探眼】，他们不放心地将四周仔细扫视了一遍，最终将那一声轻响归结于寻常响动。
他们的神经已经在踏入祠堂范围的刹那绷到了最紧，任何风吹草动都会引起他们的高度警惕。
洛瑄诚转回身，茶色的双眼蒙上了一层轻柔的灵光，他将灵力汇聚在眼睛上，再看祭祀台，仍然看不清。
青年心下一沉，暗道不妙。
他犹豫了一下，还是抬起了腿，跨过了小腿高的门槛。
左腿踩实了，他等了一会儿，这才谨慎地抬起另一只腿。
就在另一只脚也跨过门槛的刹那，周遭的温度陡然下降，洛瑄诚顿感如坠冰窟，冷得连灵力都要被一并冻结！
青年茶色的瞳孔猛的一缩，圈在人类脖子上的灵兽长鸣一声，细长的身躯陡然变大，仿佛原始丛林中的巨蟒狩猎那般，从上至下将青年绞住，坚硬的鳞片齐齐震动，空气中无形的刀刃撞击在鳞片上——刺啦，刺耳的金属撞击声伴随迸溅的火星响起，看情形，它起码挨了十几刀！
“嘶！”
翠绿的巨蛇亮出獠牙，能和空气中的剧毒相对抗的毒液欲坠不坠，猩红的蛇信快速抖动，蛇首两边的眼睛像变色龙一样转动着，试图寻找出方才偷袭的敌人所在。
被巨蛇绞住的人类只剩两只手还能动，他快速结印，从掌心汇聚的灵力旋转着凝成一个金光闪烁的符文，符文成型的瞬间，他双手合十，轻喝一声:“护！”
符文应声崩碎，闪烁的金光大涨，刹那间就凝成了一道六面的灵盾，将人类和巨蛇无死角地笼罩其中。
锵！锵！
又是一阵密集的金属撞击声，那无形的刀刃从各个方位袭来，全部撞在了灵盾上，金色的灵盾被撞出了一圈圈涟漪，看似脆弱，实则以柔克刚，未能击破己方防御。
洛瑄诚是一个辅助型灵者，他将自己的优势修炼到了目前所能达到的极致。
灵者世家总有一些好东西，而他们并不吝啬，只会恨不得把所有后辈武装到牙齿。
他有备而来。
脚下的地面震动起来，洛瑄诚只分心了一瞬，立刻将大部分注意力投放在祭祀台上。
他看清了牌位上刻的字，每一个牌位的开头都是吕氏，而摆放在祭祀台最高一层的牌位上却刻着一个非吕姓的名字。
[庄氏睦禾之位]。
也只有这个牌位的刻字是血红的，其他牌位均是黑字。
这其中有什么含义？又隐藏着何种秘密？
洛瑄诚来不及多想了，劈在灵盾上的无形刀刃越来越多，涟漪不绝，隐隐颤抖，他的灵盾支撑不了多久。
“穗穗，走！”
他已经将所有牌位刻字都记下来，灵觉只剩对危险的警示，这里没有他要的线索了。
走！
“嘶！”
巨蛇松开了被它绞住的人类，身型再度变大一倍有余，灵盾被撑开，格外灵活地贴合着它的躯体，翠绿色的灵力顺着贴合的地方融进灵盾中，颤抖的灵盾再次变得坚固。
洛瑄诚拔腿就要往外冲，灵盾跟着主人走，比祠堂梁柱还要粗的巨蛇仿佛没有重量一样，紧贴着灵盾，轻易被他带着跑起来。
转身，一步，抬腿，他们就能逃出去！
轰！
脚下的地面剧烈震动，几分钟前还被洛瑄诚疑惑怎么没有的门轰隆隆地从地砖下顶破出来，四扇门上雕刻着苹果、枣树和玉兰花，它们就像一张正轰然合拢的死亡巨口，快速吞噬着光线和生机。
洛瑄诚左手一握，一把雕纹嵌金的碧色长弓凭空出现，淡金色的弓弦刹那消失，弯曲的弓身顷刻绷直，从长弓变作了一根两头细中间卷的长棍。
手臂骤然发力，他将绷直的长弓向上甩了出去。
正正卡在一扇门和上门框之间！
无需交谈，穗穗瞬间明白契约者想要怎么做，它迅速缩小身躯，重又恢复到细长的模样，尾巴一勾，盘在了契约者脑门上。
洛瑄诚脚尖一点，脚下有青色的风旋过，他的动作极快，须臾之间便已从卡住的空间中跃出，还顺手拔出了卡住门的长弓。
砰！
身后的门重重合上，发出第四声重响。
呤——
灵盾发出不堪承受的声音，无形的刀刃仍在攻击灵盾，发狂一般，灵盾表面已然出现了细微的裂痕。
集洛瑄诚和穗穗两者灵力凝成的灵盾在这样暴怒般的攻击下快要撑不住了。
洛瑄诚才一落地，气都没喘一口，青色的风再度凝聚在脚下，他如离弦之箭般直直朝大门冲了过去。
几米的距离而已，以他现在的速度，一秒都用不到！
然而——
就在他接近天井的瞬间，平静的水面激荡而起，宛如一张蛰伏已久的罗网，兜头朝他扑来！
洛瑄诚:！！！
水网近在咫尺，根本来不及反应，一切都像慢镜头一样，只有擂鼓般的心跳震耳欲聋。
倏地，一道破空之声从正面传来。
洛瑄诚看到了一朵花。
一朵粉色的，吐露着金色花蕊的芍药。
它直直向他飞来，花瓣刹时炸开，犹如潜藏在丛林沼泽里的食人花，每一片花瓣都放射出灼目的虹色光芒，毫不讲理地在没入水网的刹那就将泛着血色的水全部吸收殆尽！
吸饱了水的花瓣在即将贴脸洛瑄诚的瞬间重新合拢，柔软馨香的粉色芍药掠过人类的脸颊，炮弹一样呼啸着冲向他身后。
噗嗤。
被打断读条的洛瑄诚落在了水井里，脚下的青苔被重重踩出黏腻的水声。
他未回头，轰隆一声，他听到了门扉碎裂的声音。
然后——
咚！
有什么东西被扎穿，狠狠钉在了墙面上。
“嗬！”
洛瑄诚急促地喘了一口气，他以为自己必败无疑，那一瞬连呼吸都停滞了，没想到转瞬间安全落地……一朵花救了他？
刺骨的冰寒在咚的一声响后消失得无影无踪，他捂住狂跳的心脏转过身去，只见正殿门槛前一片碎裂的木块，那四扇獠牙一样合上的门被撞碎成了满地的碎片，手最巧的工匠也没有办法再把它们拼凑回去。
不进门就看不清的正殿此刻一览无余，从房梁上垂落下来的悬灯散架似的被牢牢钉在了墙上，从四个角垂落的红色流苏颤抖着，恐惧的意味十分人性化，似是在求饶。
那森白的灯身上，一点粉色无比亮眼。
粉色……
洛瑄诚的眼睛一点点亮了起来。
圈在他脑门上的穗穗忽然动了动，契约者意念通达，转身，抬眸——
心跳有一瞬间的凝滞。
不知什么时候，一个十分眼熟的新娘站在了石屏前。
他见过这身红色秀禾服，就在昨夜。
新娘很美，恍若从古画中走出来的美人，她亭亭而立，莹润深邃的黑眸似笑非笑地看着他，一颗琥珀色的眼珠稳稳定在她的肩上。
她看起来很像人，但是……她没有呼吸，没有心跳。
一股莫名的恐惧像本能一样升腾起来，洛瑄诚差点就要后退，穗穗从他头上游下来，落在他肩上。
翠绿的灵兽垂下头颅，以格外恭顺的姿态向面前的新娘表示臣服。
这样的姿态……
洛瑄诚一时愕然，睁大了眼睛。
这个新娘……竟是那位前辈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