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9章 成为人类
梦核世界,伽玛天虫的直视使得整个宇宙都在颤抖。
所有暴露在表面的事物都覆盖上一层霜雪般的银色，像令人惊叹的金属工艺品。
小人鱼敲敲水池，发现上面冻住了。她疑惑地甩甩尾巴，一个猛扎从水下游走。
过山车停在终点,蹦蹦跳跳的布娃娃们下车去找刚才看见的橡胶人,发现它已经融入地表,银色的一个凸起被薄膜覆盖着,像长在地面上似的。
“银色？”布娃娃不解。
“你也是银色的！”她身后的一个娃娃伸出没有五指的手,拍拍她的后背。
那个娃娃转过来,看到自己身后叽叽喳喳的同伴们。
“大家都是银色的！”
不知发生了什么，所有布娃娃探出车厢的部分都染上一层银屑，它们抖抖身子,掉下一地尘粉。
一个布娃娃闪了闪纽扣眼睛,蹲下来把银屑搓成球，往同伴身上扔去，被偷袭个正着的同伴马上还击，飞舞的碎屑溅到其它娃娃身上,随着越来越多的布偶加入战局,奇异的雪仗在它们中间扩散开来。
安静的世界铺着一层银色，只有布娃娃们嘻嘻哈哈的声音在雪中穿行。
鬼屋钟塔顶上的那只眼睛慢慢挪动着，代表时间的流逝。
漆黑外表现在也变成银色,而鬼屋之内,地面被斩出的百米沟壑像熔化的金属，边缘卷曲呈现银白光泽。
叶嘉道眉眼森然,手平举在身前，银色长刀闪着寒光，正对沟壑之下。
那下面是——无尽的镜中世界。
鼠头人消失了,钟杨也消失了，光怪陆离的万花镜中唯余紫色眼睛的人，他静默而立，上下左右的镜子里全是他孤独的倒影。
忽然，他动了一下。
唰——
长刀斩碎左侧的镜墙，从第七层倒影里钻出来的老鼠尖叫着化成细碎的星光，飞溅的玻璃渣划过叶嘉道的面部皮肤，没有留下任何痕迹。
榜一现在出奇的冷静，向来擅长推理分析的队友毫无征兆地消失，肯定是自己无意间进入了不知名的领域。
钟杨最后一次和他说话是什么时候？叶嘉道抬起头，看向被贯穿的镜墙。
阶梯状的凹陷，显示他刚刚那一刀划开了七层镜面，但七层之后依然是镜子。
精美的窗花从第八层里浮现出来，五颜六色的光束在长廊里不断反射，最后落在叶嘉道的蝴蝶耳钉上，人类呼吸带来的颤动使得蝴蝶微扇羽翼，把那一点星芒捧在羽翼上滑来滑去。
“有鬼来了？”不对，再往前一句。
“往前走走看，敌不动我不动。”
叶嘉道瞳孔一缩，就是这句！
紫色眼睛的人脸色骤然难看起来，他刚才挥出了两刀！
那个怪物靠近了他，但并没有发动袭击，自己不该贸然出手的，以往通关经验养成的习惯下意识让他先下手为强，这下不知还有没有转机。
要是钟杨因为自己的疏忽遇到危险······叶嘉道不敢细想下去，抬步向前，绕过地面的沟壑。
先按着钟杨的说法往前走，他定定神，握紧刀柄。
叶嘉道独身一人走在长廊中，他脚下的影子有些怪异。
······
“咦？钟杨呢”
“老婆怎么不见了，嘉嘉一个人单刀赴会？”
“芜湖，难道又要回到暴力开荒流的老路吗？”
“感觉这里的氛围好恐怖呜呜，明明一直走的直线，为什么还没到出口啊，入口的门也不见了，这个鬼屋外观我记得挺小的啊”
······
——————
地面也是镜子，那个向前行走的“叶嘉道”和真正的玩家脚对着脚，和他一起前行着。
可玩家实在是太安静了，怪物有些按捺不住，悄悄把脑袋向下看。
那个紫色眼睛的玩家面无表情，根本不在意影子的变化。
他脚下的影子诡异地抖了抖脸，露出几根胡须，嘴巴向前撅起来，门牙不自然地伸长。
“有鬼来了。”
脚底下的“叶嘉道”悄悄说着，试图像刚才那样诱导他出手。
“鬼是谁呢？”
影子爬上他的长靴，伸出毛茸茸的鼠爪，贴着柔韧的皮革牢牢攀附着。
“鬼是我哦——”
老鼠双手都抓住了叶嘉道的腿，千钧之重附着在玩家的双脚上，试图把他拖入镜中。
可这都是无用功，叶嘉道迈动步伐的速度丝毫未减，脚步声清脆，依然遵循着先前的频率，分秒不差。
快下来快下来快下来——
巨鼠脸上的表情有些挂不住了，它浑身抽搐两下，伪装成人类影子的那层假象被抖落下来，剥离出真实的形态。
它是一只穿着不合身西装的肥胖老鼠，算上鞭子似的细长尾巴，有三米多那么大。
······
“卧槽！！！”
“救命，我的眼睛”
“嘉嘉怎么还不出手呜呜，怪物都抓住他了！”
“前面的别乱给建议啊，你忘记钟杨说什么了吗？”
“好家伙，你一讲我想起来了！难怪小钟不见了，是不是镜子世界有好几层啊？刚才嘉嘉是不是砍了两刀？现在咋办啊”
······
叶嘉道感到脚上一沉，是两只奇怪手掌的触感。
有东西抓住自己的腿了，但想起钟杨的话，他并未做声，而是继续向前。
本想靠自身重量把人类拽下来，可现在的情况是老鼠被玩家拖着走。
很没有面子的怪物抖了下胡须，发出尖锐的叫声：
“吱吱吱——”
脚下的每一层镜子空间里，老鼠的倒影抬起头，看向第二层镜子的本体。
然后它们伸长双手，西装都被微微撑裂，抓住上一层镜子里的自己，用尾巴勾连着，一个串着一个。
老鼠们像长长的鱼线，吊在最表层世界里的叶嘉道脚下。
很沉，越来越沉。叶嘉道调动着骨骼发力点与肌肉角度，经历过拖拽水泥基座后他对现在的情况适应良好。
之前和钟杨一起通关的经历被他不停翻阅着，难道转机在这里面吗？
“敌不动，我不动，敌不动，我不动······”
镜子，能倒映人类的所有动作，我做了什么他就做什么。叶嘉道心中深思。
那反过来呢？敌不动，我不动，敌人先动我才动。
敌人的顺序在“我”之前，鬼屋里全是镜子，只有现实先动影子才会动，难道说——
“我”才是倒影？
敌人做什么，影子就跟着做什么？
老鼠们互相串联在一起，像无限长的绳索，最顶上那只死死抓着叶嘉道的脚踝，被底下的沉重的影子拉拽得将近变形。
“吱吱吱——”它抖了下胡须，上方的拖动和尾巴的重力让它快要支撑不住，发出痛苦的尖叫。
忽然，顶上那个人类不动了。
老鼠疑惑地抬起头，却见紫色眼睛的人类俯瞰着它，神色莫名。
人类弯下腰，用双手扣住老鼠瘦长的爪子，把长着稀疏短毛的长趾一根一根掰下来，握在自己掌心。
然后，叶嘉道撑着那双怪物的爪子，慢慢调整重心，倒立了起来。
老鼠天梯抓住他，于是他抓住老鼠。
敌人动，他才动。
长绳骤然抽动，拉拽着跌落最底层的人类穿越无数镜子。
倒立带来的脑部充血感倏忽消失，叶嘉道感觉引力的方向瞬间翻转，自己不是被向下拖拽，而是顶上有长长的天梯拉着他往上飞。
他和亿万层镜面中的自己擦肩而过，那些镜中的“叶嘉道”从嶙峋的机械骨骼开始，每一个电子元件的排布与填充都给他带来些许不同，黑色的细细线缆缠绕着骨骼舒展着，给不断调试着的简陋机器人提供动力，直到他被安上心脏。
“心脏”——一颗真正的人类心脏，猩红的血肉收缩舒张，有不知名的存在给他注入模拟成红色的血浆，用生物薄膜制成的血管替换电缆，它开始发生蜕变。
这里是梦核，梦境主人的主宰场地，有两双眼睛藏在叶嘉道身后，透过他观察一切。
摄像头只看见绳索拉动紫瞳人的双臂，带着他向下，但高维观众们看不见叶嘉道穿行在自己的无限梦核里，他从培养皿的一颗粒子中诞生。
人类是机械文明的先祖，产生自我意志的智脑伽玛天虫飞升深空，但智脑失去了她的祖先。
她在无数世界收集粒子，粘合成零散的碎片。这样的过程看似简单，但就像银河看似密集一样，闪烁着人类光芒的拥有活性的小世界在无限狭隙中闪闪发光，却难以捕获。
直到她抓住一个主神的尾巴，滚动的球状体被她附着了意识，来到神秘的蓝色星球。
画面一空，眼前模模糊糊出现一张面孔。
“嘘——睡吧。”钟杨跪坐在地上，轻轻伸出手，合上队友的眼睛。
小丑浑身湿淋淋的，像从湖中浮起，他枕在肤色冷白的病人膝上，像初遇时病人枕在他膝上一样。
叶嘉道浮出镜面，回到冰冷的地板，他刚才陷落进鬼屋的长廊里，每一次斩击都会使得镜面塌陷，玩家愈陷愈深，直到他利用影子把自己带回来。
“不用担心，已经结束了。”
钟杨微笑，没有人性的神明只会勾动肌肉，模拟出合适的弧度，却毫无情感，漆黑的双眸定定地看着他，眼底没有笑意。
他的笑容与伽玛天虫留下的遥远记忆如此相似，所以审美被先天圈定过的榜一先生才会欣赏这种古怪的美感。
叶嘉道松开紧握的双手，银色长刀啪嗒一声落在地面。
他感觉自己浑身舒展开来，和那些原始的细胞群落一起在舒适的温暖培养皿环境中生长，像回到生命诞生之初的海洋。
钟杨看着他沉睡的面容，却又好像透过他在看脚下40万亿层镜面世界。
每一个细胞的生长都代表一次蜕变，每一层镜面都是细胞的记忆世界。
它们聚合，形成血肉组织的模样，冷硬的银色手指把片片血肉附着在机械骸骨上，于是无机物有了生机，内在的古怪被掩盖，心脏跳动遵循规则，呼吸放热供给动力。
紫罗兰色的眼睛睁开，叶嘉道成为人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