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91章 娜塔莉
绕开轮渡,钟杨顺着另一条道路折返。
他撑着伞走在道路中央，积水沿着两侧倾泻的弧度形成稳定的湍流，鞋面踩在居中的高地里，雨水未能沾染分毫。
他过路之处,大地张开一道道裂口,吞没沉寂的建筑,又在下一刻的某地升起崭新的替代品。
废墟不断死亡又复活。
“这个游戏,或者说这个世界,从一开始就存在很多问题。”
“第一,我所扮演的身份入狱原因是诈骗，从法庭现场的裁决来看，这里的‘诈骗’是实施了欺骗并牟利的行为,而非费索罗娜罪证中的[诈骗犯]。”
“第二,同样关押在地上层的杜尔伽也是诈骗犯，可他并未表现出费索罗娜的能力。”
当然，辅助他判断的最主要依据还是神念视野，杜尔伽是货真价实的人类,而另外两名诈骗犯路易斯与费索罗娜却表现为空壳。
脚步声融入雨中,形成独特的韵律，执伞而行的人像是自说自话，只有无穷高远之处的神秘存在能倾听他的话语：
“奥斯顿的罪名是[盗车者],但他入狱的原因却是劫掠飞梭,这和盗车有什么关系？”
……
“啊？”
“怎么突然跳到这里？完全没记住这些细节_(:з」∠)_”
“听小钟一说确实，我下意识把飞梭和车画等号了,但游戏世界的交通工具显然和我们不太一样，只有收酒吧保护费的那家伙骑过一次摩托，拍卖品也都是标注飞梭的名字,车几乎没出现过”
“我靠，那他为啥入狱啊”
“这种人工智能裁定的罪行应该不会出错？”
“难道说盗车者有别的含义？”
……
弹幕已经有人开始调出回放，但钟杨没有继续卖关子：
“还记得越狱时奥斯顿怎么控制监管者的吗？他说‘盗车请注意’。这是唯一一次直接关联到他罪名的提示。他为什么要额外说这句话？”
“奥斯顿的能力是控制电子回路，游戏不会添加无用的细节，控制体型庞大结构复杂的监管者需要说出这句话，我在想，这会不会是他能力发动的关键？
他的能力就是盗取回路控制权，所以被叫做[盗车者]？”
“还有一个问题，阿尔瓦杀光了狱友当投名状，却一定要带着自己的老部下，无论奥斯顿让他多么头痛。
而他是[肇事者]，这个名字和[盗车者]匹配得仿佛天生队友，[肇事者]会不会是他能力的名字？”
“同理，费索罗娜和安格鲁，两名刑期上百年的[诈骗犯]和[非法行医者]被关押在地下层，越狱后却对一整道时金瀑布无动于衷，甚至在交易所安定下来后也没表现出对时金的渴望，他们真的是穷凶极恶到百年刑期的重罪犯吗？”
“烧掉孤儿院的纵火犯让我误以为地下层的标签也是罪行，现在看来他或许是另一方面的提示。”
“地下层设置了斗兽场，如何让角斗的魅力在场外持续发酵，这就需要引起观众对战力之间的争论。如果我是斗兽场的主人，就会把每名参赛者独特的能力打上标记。”
道路已至尽头，然而眼前拦路高墙轰然倒塌，一块块扁平的铅灰金属从地底浮起，如远古巨兽的鳞甲拼接成前路，仿佛神话中的巨龙匍匐在地，恭迎执伞之人向前的脚步。
钟杨啪的一声合上伞，雨水自动避开他的身侧，形成细密的罩网：
“所以，我猜他们胸牌上标注的并非入狱罪行，而是一种关于能力的名称。”
“但高塔为什么要把拥有这类能力的罪犯关起来？因为他们在斗兽场的表演能带来观赏性吗？我看未必。”
“回到前面的猜想，浓雾笼罩外部航路，作为城市的统治者，最该着急寻找解决方法的高塔却把拥有空壳特性的诈骗犯们关押入狱。按照费索罗娜的说法，和她相同姓氏的存在多分散在垃圾山，并不得到官方重视——”
“高塔在阻拦向外探索，这座城市像被浓雾困锁的监狱。”
“地上层才是犯罪者，在短刑期内压榨完所有价值后直接处死，转化为时金。
地下层羁押特殊能力的拥有者，阻拦他们离开的同时，在刑期内为翠丝坦发光发热。”
他回归广场中心，向天上看，广场周围分布的庞大机械臂正好围成向内合拢的形状，如死去巨人直指天际的指骨，但再也无法发挥力量。
刚才让护卫队切下的集装箱还静静地堆积在原地，雨水打湿了表面，像后现代艺术仿制的金字塔。
孤身站在空阔广场的青年脚边无声升起黑色的火焰，他以执剑的姿态横握着黑伞，一斩而下，锋芒划过带起一点风声。
金属箱体应声而碎，被整齐地切割开来，崩解成一地碎片。
大概是太久没有真切地参与游戏了，他竟然没能把握住npc与真实人类的界限。
鞋尖避让开爆裂的箱体碎块，踏在金属地面发出清脆的脚步声，最后平静地停在箱中人面前。
钟杨微微蹙眉，像是潮湿混杂着腥味的空气令人心头沉重：
“费索罗娜反复提及的一句话被我忽略了，‘没有价值的垃圾就该碾成碎片’。她说的很对，这确实是翠丝坦的至理名言。”
散落一地的人类有男有女，他们从集装箱中滚落出来，穿着眼熟的圣弗罗恩囚服，躯体上或多或少存在着机械改造的痕迹，新鲜的缝合创口像是刚完成手术不久，不幸的是他们中绝大多数早已失去生命体征。
有个整块额头呈现银灰色的女人抽搐着从死人堆里爬出来，她好像看见了钟杨，向他的方向挣扎着伸手，却在下一秒颓然垂下。
死亡就发生在一瞬间。
她也是[诈骗犯]。钟杨面无表情地收回神念视野，换言之，她也是空壳，而且从面部特征不难看出和费索罗娜存在一定亲缘关系。
……
“卧槽？！箱子里都是死人，那一路上看见那么多箱子，岂不是——”
“？？？我靠，我就知道直播间让小钟一路躺赢肯定在憋大招”
“草，她和费索罗娜好像啊！”
“难道也是她的投影之一？和被接走的女孩一样？”
……
“她没有被接走哦。”钟杨随口答道，弹幕追问笑眯眯地移开视线当没看见。
明明站在恐怖的死亡现场，优哉游哉的玩家却好像日常逛街一样，还有心情对着死者一番研究。
果然是刷新点啊，钟杨若有所思地摸摸下巴，除了费索罗娜之外，这里还有和安格鲁面部特征接近的人，最底下能看见两个和奥斯顿类似的连体畸形，还有俩翻版阿尔瓦。
要素齐全，看来确实是批量生产的npc。
那是不是可以推测，如果他们活下来，也能各自分工组成自己的越狱小队？
“所以我才会说，刷新点这个词真是太妙了，”钟杨懒洋洋地回过头，“不断翻新的建筑是游戏给我的提示，这里不仅刷新集装箱，高楼，道路，连带着人也能刷新。像不像游戏设置的复活点？死于车祸的npc在第二日神色如常地跟玩家打招呼，很熟悉的情节对不对？”
他对迎面而来的红衣女孩笑嘻嘻地伸出手：“你说是吗？”
在她靠近之前，钟杨轻声道：“上一个系列的任务主题围绕越狱出逃，而现在，新的支线任务要来了。”
……
“卧槽？！费索罗娜？”
“刚才亲眼看着她上了飞梭的！等会，小钟跟队伍脱离后那边的镜头没了，她跑回来的？”
“感觉不太像啊，这小朋友一脸警惕，像没见过钟杨一样”
“当然没见过，她只见过黑猫好吗_(:з」∠)_人形小钟肯定不认识啊”
……
“外来者，你是什么人？”红衣女孩的声音低沉沙哑。
“询问别人姓名前不该先自我介绍么？”青年摊了摊手，把问题抛回给她。
“你……”女孩皱起的小脸写满为难，她双眼明显向后瞥了一下，似乎是对周围环境进行了观察。
终于，她松口了：“好吧，你可以叫我娜塔莉。”
娜塔莉？
“好名字。”钟杨尾调带上赞叹的语气，“太阳诞生的意思对吗？为你起名的人很爱你。”
很好，对上了。
难怪她有和杜尔伽对称的蝴蝶印记，难怪在她身上修改逻辑的权柄能够生效。
满地死者中并没有与杜尔伽相似的存在，因为他的复制品就在眼前。
在伽玛的压制下自己并不能肆意使用能力，但刚才在工厂中自己道破她姓名前临时改口，胡编乱造的一通“女孩是费索罗娜投影”理论竟然生效了。
世界的逻辑被暂时修改后，费索罗娜按照他的推论及时出现带走自己的“投影”，而当自己撤回权柄后，假象消失，剧情刷新回女孩还在垃圾山的走向，不过他本身也借此脱离了上一段剧情。
这些已经足以说明女孩的特殊。
——和杜尔伽同款的特殊，比如进入某个重要地图后留下深刻印象的第一个人，比如拥有蝴蝶印记，比如看起来藏着很多秘密。
“……废话，那可是我哥。”
女孩没忍住回了一嘴，下一刻惊觉自己暴露了信息，赶紧捂住嘴警惕地瞪着外来者。
【终于找到玩家了，把系统甩掉可不是好行为！】
系统的声音恰好响起，这位跟主神狼狈为奸三万年的老搭档似乎对玩家的乱跑行为气愤不已。
【嗯？您又发现了新乐子吗，一个奇奇怪怪的小女孩？看她脸色好像要啃了玩家诶~
让我查查她对您的好感，相信一定是很美妙的数字！】
【（娜塔莉）好感：20】
【……失策，居然是正数！】
“过分了喂，以我神秘优雅的出场方式，再怎么样第一印象也不会是负数吧？”
钟杨一听，当即反驳，玩家信誓旦旦，往自己脸上贴金的同时充满自信。
……
“笑死，神秘优雅的玩家几分钟前还是个猫”
“还要护卫队架着轿子抬着他走”
“等会小钟冲出屏幕打你（狗头玫瑰）”
“话题别歪，先关注一下娜塔莉，这是杜尔伽他妹妹？”
“她刚才好像没人出小蝴蝶啊？”
“废话，杜尔伽现在是猫猫好吧，你变成猫了我也不认识你”
“笑死”
“那杜尔伽怎么没认出他妹？？？”
……
“女大十八变，没认出很正常。”
什么玩意，扯淡也不是这样扯的。弹幕开始吵闹，试图敷衍了事的玩家毫无愧疚：“诶？你们不信吗？”
“哦，那就只有另一个可能了，杜尔伽脑子有问题。”
钟杨无所谓地耸耸肩。
……
“什么鬼啊！不要转移话题”
“此时镜头之外的猫猫肯定打了个喷嚏，他认的老大背地里骂他！”
“笑死，推理到一半开始谜语人加敷衍了事的玩家是屑”
“他一定想到真相了但是不愿意说！”
“……话说，万一钟杨讲的是真的呢？”
……
玩家不置可否，对弹幕的争论置之不理，他打开地图，发现获得娜塔莉名称后整片垃圾山终于亮起。
【恭喜玩家点亮地图[垃圾山]】
【不对，中间有一条未知的黑色深渊！做事不能半途而废，玩家一定也很想看见整片地图亮起的样子吧？】
【绝对不是系统强迫症发作，总之快去探索！】
“有一小块没点亮？”钟杨面露难色，玩家蹙着眉，好似真的在思考游戏对策。
她和杜尔伽的相似点又增多了，除了唯二的好感提示外，还有诱导他去探索地图的提示。
在沙盒游戏中，支线任务绝大多数互不干扰，领取时间可以交叉重叠，甚至拖延完成，而触发这类任务往往需要接触到剧情线的核心人物，并与他或者她产生交互。
看来这里得知真实姓名就是触发剧情的关键，娜塔莉是垃圾山内的剧情灵魂人物。
不过……
“第一次是为了观察得出游戏规则才跟着小蝴蝶跑全程，这已经很浪费时间了，你还让我再来一次？”
钟杨不爽地打开伞，把伞柄塞到雨衣女孩手中：“拿着，你雨衣漏水你不知道吗？”
“……啊？漏水了？没有啊！”
娜塔莉抱着伞，差点一个踉跄向后跌坐在地，她愣愣地摸了下身上，发现自己被骗了。
“你——！？”
女孩抬头，那个莫名其妙的外来者早已跑远，看方向似乎是原路返回。
他返回到轮渡那里干什么？还有这个伞——
这、这个材质，这不是[缝骨匠]常用的外骨骼设备吗？
——————
“啊？你们问我跑过去触发了剧情又跑回来干什么？当然是节约时间，跳过剧情！”
随手送掉陪伴自己好几个世界的黑伞后，钟杨一身轻松地和轮渡拍了张合影。
“不知道是被猫形态影响了还是怎么回事，那么冗长的世界观和架构介绍我居然能听得进去？上一个剧情浪费太多时间了，小蝴蝶虽然香，但是家里的甜品更香！快点快点，完成任务回家吃饭……”
玩家嘟嘟囔囔地抱怨，从虚空中薅来一张云梯，吭哧哼哧得试图爬上甲板。
梯子供货商·系统商城：“……”不要仗着自己是主神就随便赊账啊！取货都要走流程登记的！
“可恶，诺亚方舟为什么设备如此落后，连升降梯都不给我留一个！”
在费劲地登上巨轮后，钟杨仿佛完成了一项大业般仰天长叹。
“很好，远离了核心人物，防止再次被剧情影响，和杜尔伽变同款小猫就算了，让我伪装红衣小女孩是绝对不可能的！”
【……玩家似乎来到某个奇怪的地方。问题来了，您真的不好奇那道未知的裂缝吗？】
【绝对不是系统想知道！】
“想求我探索就直说，都用上敬称了，还说不想知道？”
玩家把踩了一串湿漉漉鞋印的云梯收回商城，并勒令系统清洁，进行这项品行败坏的行为后，他才淡定地走向船上固定的无数集装箱。
“等开船不就知道了，别告诉我你没看出来那黑乎乎的一道是这条船所在裂谷的形状。”
【玩家还是先想好怎么对付敌人吧，没有按部就班组队刷级，跳过剧情的代价就是如此沉重】
仿佛应和着系统的话语，这些集装箱突兀地颤抖起来，随即爆裂，无数和零食工厂内相似的透明怪物蜂拥而来。
【跟你说走剧情你不听，跟着娜塔莉拳打三角街脚踢下水道变成孩子王统治垃圾山不香吗？】
系统幸灾乐祸，【不组队不练级，直接闯进关底，只能一个人对付这些怪物了，玩家好可怜哦——】
“我让你装载人类模拟功能，不是让你学镜镜阴阳怪气的。而且学得比他欠扁多了。”
黑焰编织成弥天巨网，封堵住怪物前行的道路，但它们的肢体拼着被空间火焰吞噬烧灼的痛楚，也依然奋力从网眼钻出来，试图捕获近在咫尺的猎物。
钟杨歪着脑袋，漠然地观赏着死亡，等待最后一丝火焰熄灭。
雨水对神明的力量没有影响，疆神的权柄在此地比逻辑怪物更实用，作为深空的守门人，某种意义上能够越过伽玛的等级压制，困锁七级神明。
气结的系统直接消音，直到默剧谢幕，钟杨踩着满地死去怪物蜕变的银色灰烬走进船舱。
【终于走到最后了吗？你和你的伙伴不愧是充满勇气的孩子王……呃，看见你眼前的敌人了吗？作为征服垃圾山的赌手，现在用你最擅长的赌局征服他，来一局月相牌吧！】
系统干巴巴地陈述游戏提示，接入世界后生成的文本数据不能随意更改，因此它只能照着“钟杨走完娜塔莉剧情”的方向来说。
但是因为玩家不按顺序狂按跳过，文案显得像个小丑。
映入眼帘的并非金属走道与未来式装设，而是颇具复古韵味的深绿色隔音绒面墙体。
四四方方的空间内摆着一张长桌，在钟杨正对面的高背椅上，一个留着齐耳短发的少女迷迷糊糊地睁开眼，似乎还没睡醒。
她胸口有张眼熟的牌子，上面备注的第二行是[赌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