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30章 它们要绑一个人
阴影中,被副塔簇拥着的中央高塔像端坐王位的巨人。
“城主，守护者牵线的那个合作，咱们怎么办？”
一群怪人在狭窄的会议室里探讨着什么，室内四周,仿佛永冻层切开雕凿而成的墙体泛着深蓝与森寒。
这些怪人同样有着切开的痕迹,机械肢体缝合于血肉之间,但与其他翠丝坦城区不同的是,他们皮肤表面都多少带有钙化的骨壳。
其中最严重的当属圆桌主位那名老者,灰白的骨壳从他的“脑后”一直蔓延到脚底,几乎半个都被覆盖。
从周围人的态度能够判断出，毫无疑问，他就是众人话中的冰冻星球城主。
为什么要用态度来判断呢？
因为在场的所有怪人无一例外,都用光洁的“后脑勺”这一面朝向彼此,任凭五官被枕在椅背上，即便是挤压到了眼睛这种脆弱地带也毫无反应。
他们的脑机接口呼呼地吹着风，像是里面有人在吸气，谈话声还伴随着嗡嗡的振动,仿佛带着面罩产生的回音,并且声音的来源恰好在脑机接口下方的“颅骨”位置。
恐怖的怪物聚集在高塔中央，用即便是熟识他们的民众也无法抗拒恐惧的钳制，辨认他们各自的身份。
而现在,城主双手平静地放在桌面上,并未发话，而他下首的一个光头怪人立即冷声呛道：
“怎么,我们还有选择的余地？你想质疑守护者的决定？”
“不是，我——”
“守护者说了话，城主还敢不同意？”
光头怪人爆发一串笑声,奇异的是城主并未对此挑衅之语做出反应。
提问者肉眼可见地愤怒了，只是他还未来得及反驳，原本响动着低语的会议室立即有人高声叫道：
“撒森你什么意思！”
“城主还在现场呢！”
“你对得起城主的栽培吗？把城主分给你的时金吐出来，从位置上滚下来！”
“拥护守护者？你怎么不去他门口汪汪叫！”
“别忘了我们今天是为什么聚集在一起！”
有人声援，这名提问者当即有了底气：
“你这个叛徒！他明明是魔鬼！是魔鬼把瘟疫带到冰冻星球来的！”
“我什么意思？”被叫做撒森的光头怪人冷哼一声。
反对者严阵以待，本以为他会继续对垒，孰料撒森却骤然话题一转，颇有些自嘲的意味：
“我的意思就是，我们恐怕马上要和民众说再见了。”
“你在说什么？！”提问者皱眉不解。
撒森缓缓转过头，冲着老城主的方向低下了头颅：“城主也是如此认为。”
“不错。”老城主抬手，终于说出此次会议的第一句话。
他语气沉稳，毫无刚才在庆功酒会上和厄洛诺聊天时的醉意，让人惊讶那种放松的醉态竟然是能够装出来的。
“自从守护者降临，他扫清了城内的非法时金铺货路子，找到了和黄金城市洽谈的机遇，还亲自押送时金货运，为我们做了这么多事。”
城主缓缓开口，只是话里话外都在表彰厄洛诺的功绩，若有误入者恐怕会以为是表彰大会。
“还有最重要的——‘冻壳病’。只要等他把这批时金运过来，城里所有人就能再撑一段时间——”
“但我们撑不了了。”
城主这句话像砸在每个人心里，会议室氛围霎时凝重。
“是啊，我们……”
“这……”
桌上，除了城主与撒森之外，所有人都在窃窃私语。
“我在59年前开始坐上这个位置。”城主抚摸着座椅，“这里59年没有换过人。现在要换了吗？”
“不可能！”
“我反对！”
“城主放心，我们绝对拥护你！守护者他只是个外来的家伙！”
“我知道你们忠心。”老城主摆摆手，“但换不换，不看我。”
室内一片寂静。
城主的脑机接口呼出一长串气流：“其实换了也是好事。为冰冻星球，换一个更年轻，更强大，更有未来的城主，再带上同样更强大的侍从官，何愁冰冻星球的未来？”
他状似不经意地点到了手下高层也跟着换届的事情，会议中有几名今日白天跟随接机的侍从官，这些人当即不乐意了：
“城主怎么如此丧气？我们怎么可能坐视您离任！”
“就是，想要换城主，先过我这关！”
“可是咱们病得越来越重了，城主也说了，恐怕真撑不了多久……”群情激奋中也有极小的反对声。
“撑？”撒森立即指着反对声发出的方向冷笑，嘲弄地冲人群吼道，“看见没有，被骗得脑子都没了的蠢货！”
“城主的意思都没听明白！我们撑不撑得住，这个病严不严重，全在守护者手里捏着呢！
那个叫厄洛诺的怪物降临之前，我们这里哪有什么瘟疫！”
撒森狠狠地扣进光头斜后方的骨壳中，竟然硬生生撕裂下来一块！
血淋淋的灰白钙质从皮肤表层剥落，露出内部的肌肉纤维，这块血肉周遭缝合的脑机接口部分一切正常，只有中间软踏踏地凹陷下去，像是取出了骨骼。
其实从怪人们的特征不难总结出，他们只有血肉部分发生了病变，就像是病毒只攻击人类而放过了机械。
他的举措狠狠震撼了所有参会者，直到两分钟之后，才有人开始讨论：
“有道理啊……”
“竟然是这样吗……”
“城主恐怕早就预料到了，所以让撒森……”
“闭嘴，竟敢揣测城主……”
“就是他带来的怪病，好用施舍的方式夺走冰冻星球的控制权，想想以前的日子，想想民众现在看我们的眼神！”
他站起来，血从伤口滴到桌面上，冷笑着说：
“要我重复一遍吗？
‘同样的冻壳病，怎么高塔的人这么严重？凭什么他们花几十倍的时金来治疗？’
‘还是守护者好，高塔一个个跟怪人似的，穿着个长袍不敢见人’
‘高塔有毛病吧？干不了赶紧滚蛋’
听听这些话，你们每天晚上睡得着？我耳朵左边右边恨不得全部割下来，塞进那些蠢货嘴里让他们这辈子讲不出半个字！
只有你们——”
撒森倏然指着众人，环视一圈：“你们还在愚蠢天真地相信，这是个病！呵，脑子也跟着骨头析出了？”
“够了！”城主一拍桌面，震得室内一颤，“你坐回位置上，像什么样！”
撒森的表情看不分明，但脑机接口里传来呼哧呼哧的剧烈抽气声，嘴里不忿地低声嘟囔，到底是坐下了。
被狠狠震慑的众人静默良久，才左右互相对视，推出一名发话人对城主表态道：
“城主，您给个准信吧，要怎么干，我们都支持你。”
“明天的洽谈会。”城主苍老的声音一字一顿。
发话人有点不明就里，试探着问：
“我们……破坏这次洽谈会？让镜城没法参与进冰冻星球和黄金城市的通商渠道？”
“不，”城主笑了，“我们要促成这次洽谈会。”
“啊？”反复横跳的态度搞得底下人更摸不着头脑了。
城主却没急着解释，反而开始说起别的事情：
“今天，我们想要迎接凯旋归来的守护者，却看见下船的另有其人，在那一刻，我以为他是镜城星盗团长，是来勒索赎金的。”
“事后证明那个叫钟杨的年轻人确实是镜城星盗团长，受守护者利益诱导之下前来合作。”
“而我也因此找到了跳过守护者，直接和黄金城市、镜城达成协议的方式，货源在黄金城市，镜城最优秀的星盗团充当押运者。”
“跳过守护者？您是指直接和钟杨谈？”
发话人觉得自己领悟了城主的意思，一拍手拔高音量，
“对啊，很有道理！没必要中间加一个牵头的守护者……”
城主左手立起，右手呈爪状，缓缓靠近，在接近的刹那狠狠包住左手，话语带着一丝冷厉：
“错了，我们要绑架钟杨。”
“什么？”手下们彻底搞糊涂了。
“但要在洽谈会之后，等守护者出发去黄金城市运第二批货之前，”
城主道，
“我会赶在守护者抵达黄金城市之前致电那里的安格力公司，由他们买通黄金城市高塔的强者，除掉守护者。”
“我已经拿到了确切消息，安格力公司的老东家还活着，私生子继任只是走个过场，实际的操控权还在那个老金融家手里。”
城主抛出一摊纸质材料，撒在桌面上：“而那个让他甘愿铺路的年轻私生子——就是这个星盗团长。”
“什么？！”
“还有这种事？”
“这怎么可能？金融家的私生子——他怎么可能跑到镜城当星盗团长？”
“你当他是石头里蹦出来的？”被按着安静了半天的撒森当即有话要说，狠狠驳斥同伴道，
“他就不能是去黄金城市认亲前当上的？”
“不错。”城主颔首，又抛出第二份材料，“看看吧，那个星盗团长半个月前留下的影像资料，金融家还没传出认回私生子的时候，他就已经是镜城首领了。”
跨星资料传导略有失真，但黑白打印材料中，“钟杨”的面部特征十分清晰，只除了星盗追求潮流染了个白发。
“确实啊，这样一来，我们绑架他，既能要挟金融家举黄金城市全城之力灭杀守护者，又能将战区集中在冰冻星球之外，还能控制镜城星盗团——”
下属越讲越兴奋。
“说不准能收编星盗团，直接当咱们的下属舰队！他们刚好跟着那个钟杨一块来了，我说怎么星盗莫名其妙要金盆洗手，原来有这一层关系……”
“蠢货，你绑架了他们老大，你当一大群星盗在城里不会闹事？”
撒森嗤笑，
“当然是要他们跟着守护者一起去黄金城市，然后最好在战斗里折损一部分，剩下的再收编，方便控制！”
竟然如此有道理……一唱一和该不会他和城主早就通过气了吧……
对了！难怪撒森开场讽刺城主，城主也没生气！
那刚才自己的大骂……
下属一惊，恭维道：“我很抱歉，撒森，刚才那些话你就当放了个屁，城主培养你是最正确的选择！”
“好了，今天的会议准备结束，”城主对会议收获颇为满意，“还有什么问题吗？”
满堂寂静，最后，一名坐在侍从官旁边的下属弱弱举手道：
“那，要怎么绑架他呢？今天11个侍从官围攻他，都被遛得像黄金城市的杂耍表演似的……”
侍从官：“……”
“里拉，放下你的拳头，人家问的对！”
城主喝止侍从官卫队长，语气轻松好像浑不在意：“咱们得相信侍从卫队的能力，对吗？”
“今天只是个意外，咱们要在民众面前保持形象，等真要行动的时候，形象也就无所谓了，你们反着身子打不过，正着身子总能打吧？”
“就这样，散会。”
一声令下，众人逐渐退场，而排在最后的里拉在出门前被撒森按住了肩膀。
“什么事？”里拉警惕回头。
“别紧张，城主让我给你带句悄悄话。”
光头的撒森伤口刚刚结痂，干涸的血迹显得狰狞恐怖，
“处刑场很久没有动用过了，希望你给高塔省点能量，别浪费在电人上面。”
撒森注视着里拉逐渐从茫然，到惊恐，再到冷汗直下，最后冷笑着离去。
——————
翌日，洽谈会交流顺利，气氛融洽得有些不可思议。
厄洛诺眼看着老城主全程疯狂让利，就差把城主之位都白送给钟杨，眼角微微抽搐。
就在黑心玩家试图再讨要半个城市的房地产开发权时，名义上的冰冻星球守护者终于忍不住了：
“城主，这一条还是再议吧。”
祂按在钟杨喜滋滋签名的手上，缓慢而坚定地挪开，任凭钟杨怎么鬼哭狼嚎也不动摇。
“小饿你干什么！”
钟杨生气无效，又开始耍赖，
“城主他明明同意了！城主——你管管你们守护者，怎么可以对商业伙伴动粗！”
“呃，这个也是啊，厄洛诺你放开人家，怎么说也是人……合作伙伴。”
城主颇有些焦头烂额，无比庆幸今天只是假装签约，稳住这个人质把他留在城里，以后实际执行情况还要再定。
真是太难搞了，怎么会有如此厚颜无耻之人！
不给让利不合作，给让利又顺着竿子往上爬，爬多了又怕被厄洛诺发现他们另有准备！
“感谢城主！”钟杨一摸到笔就唰唰写下大名，“看见没有小饿！我好像马上就能集齐冰冻星球了诶~”
要不是知道这家伙心中早有成算，厄洛诺觉得，恐怕自己现在又得为老板的前途担忧。
来时路上逼迫他把所有计划提前坦诚果然是对的！
“没关系，”
城主陪笑，只是表情怎么看怎么僵硬，像个假人模型，
“以后星盗团入驻，咱们也是冰冻星球的同胞了，再说他们的飞梭和港口也要搬过来，给点地皮自建基地很正常。”
“对吧？城主说的多有道理，小饿你学着点。”钟杨指指点点。
“……”厄洛诺忍无可忍，伸手就袭击某人脑袋上一晃一晃的呆毛。
“你干什么！”钟杨警惕，一猫身躲过，鬼鬼祟祟地躲到城主身后。
自觉得到庇护的星盗团长又有了底气，开始颐指气使，对冰冻星球守护者炫耀道：“还不快去押送第二批时金！劳苦功高的守护者~诶你说我？城主第一单让你去，又没让我去，我的任务是……”
他抽出赚到夸张的合同看了看，笑嘻嘻地补充下一句：“我的任务是领略冰冻星球独特的自然风光！”
“你说是吧城主？”钟杨弯腰，凑近老城主的脑后，直勾勾地盯着兜帽中上位置。
“没错，没错，合作伙伴远道而来，我们当然要尽点地主之谊。”
城主不自然地挪开了头，改造成脑机接口的鼻腔甚至屏住了呼吸。
是他的错觉吗？这个家伙好像在试图透过骨壳和我对视？
他发现什么了？
然而得到承诺的钟杨又欢脱地绕开了，转而和厄洛诺勾肩搭背，拽着祂去角落里讲悄悄话。
城主竖起耳朵，依稀还能听见些“冰冻星球土特产”、“小吃街”、“旅游胜地”、“什么你们怎么啥都没有，人还怎么活”之类的话。
‘应该是错觉吧……’城主暗自摇头。
老者起身离开，长袍的两袖遮住了手，有点滑稽地交握在肚前，走出两步后，好像忽然意识到动作反了，这才背到身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