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44章 灵魂
……
白天的冰冻星球很安静。
钟杨回想起在城市里观察的记忆,冻壳病并不损害他们对生活的乐观，街道的每个细节都干干净净，每个家庭都有自己的居所，所有人的长相都维持在平均水平线上,像同一批次生产出来的塑胶小人。
——连不用吃饭这一点都一样。
和黄金城市对比,那里至少还举行过真正出现食物的晚宴,冰冻星球则彻底失去了人类生活的痕迹。
除了在烟火节上那次进食,或者说充能,这些居民都平静地重复着自己该做的事情。
——是的,烟火并不仅仅是节日庆典，那些时金爆裂后溢散的光芒充满了空气，成为能够捕获的食物。
那些聚集到高塔上空的人……钟杨看见他们都张大了嘴,像是为节日的盛大发出真心的笑容那般,不断地哈着气。
在这种近似笑声的响动烘托着节日气氛的同时，他们像捕捉浮游生物的鱼类那样，捕捉着空气中的溢散时金，然后过滤进躯壳内。
老城主没说错,不愧是“烟火庆典”,难怪会这么热闹，如果这是唯一的进食机会，那么所有居民聚集在一起便理所应当了。
“这样子能通过主脑的人类审核才奇怪吧……”
钟杨暗叹。
这个星球的怪异处藏得很隐秘,谁能想到庆典上发自内心的笑声其实是进食呢？
而厄洛诺没有告知异常之处,或许与祂本来就非人有关。
想到这，钟杨不禁更加犯难。
蓝星上的分神半点消息都没传过来,带进来的几个人里，水星河神几乎明牌了被附身的状态，冥王星本质上是依托于自己的认可才出现的复制品,蓝星的人在这个层次也帮不上忙。
至于黄金城市……钟杨捏了捏眉心，突然好像搞明白了一个原因，为何黄金城市更像人，还能拥有观测能力。
大抵，是因为伽玛虽然身死，但黄金城市那里还留有火种吧，叶嘉道在那里的高塔，也能充当支撑机械生命存续的象征。
最边缘的冰冻星球在辐射范围之外，好像这里的人变异得最严重也不奇怪了。
“分走一半，脑子都不好使了……”
钟杨暗想。
也不知什么时候才能从观众那里获得确切消息，支走厄洛诺和镜行他几乎处于孤立无援的状态，单独留在这里就是为了拖着等计划进行。
他可以确定为了自己的计划不得不继续向前走，因为观众那个位面——
钟杨刷的睁开眼，思维骤然停顿，强行清空大脑，让露了一点狐狸尾巴的计划被掐断在根源处。
——————
【玩家是否继续任务？您的下属精神非常焦虑。】
系统温馨地提示道。
钟杨睁开一只眼，见端坐着的城主终于有了反应，等了许久的里拉忙不迭上前，小心翼翼道：
“城主，有来自黄金城市的紧急通信……找您。”
虽然里拉顶着一张只有白骨的脸颊，但仅从他的声音也能听出困惑和紧张。
钟杨也挺困惑的，随手示意一个下属去找撒森后，纳闷道：“黄金城市的通信？具体是谁发来的？”
“写着直达您的……我没看……”里拉赶忙表明自己的忠心，“不过署名是高塔。”
“高塔？”
钟杨更纳闷了，理论上厄洛诺他们去那儿确实可能和高塔里的人接触，但要是他俩发信息，署名绝不会是这样的。
总不能是叶嘉道找自己吧？
钟杨点开玩家私信，里头空白一片，他皱眉凝神思索了一会儿，对里拉示意道：“拿来看看。”
“大人。”话音刚落，撒森就风尘仆仆地赶回来了，他自告奋勇去“料理”老城主，也不知到底做了些啥，身上还烟熏火燎的。
钟杨上下打量他一番：“回来了？”
撒森是这些怪物里头状态最好的一个，扯掉袍子后，陷进里的眼球还能勉强对准眼窝，颔首后恭敬地注视着新任城主。
见他不想对老城主的情况多做解释，钟杨便接过里拉送上来的讯息，一边浏览，一边摆手道：
“你带着这些……嗯，在议事厅里发呆群聊的家伙下去，准备准备，有客人要来了。”
言毕，也不管下属们是如何惊愕，撒森又是怎么如狼入羊圈般抓起同事离开的，托着腮又合上了眼。
‘讯息真是黄金城市高塔发的……居然是叶嘉道的语气……’
钟杨思索，‘他来干嘛？’
——————
“准备出港。”
“高塔祝您旅程顺利。”
黄金城市的高塔反射着锐利的金属冷光，一支舰队伴随着柔和的合成女声，平滑地飞出停泊口，迅速消失在天边，撞出一片电子波纹。
飞艇中，严阵以待的驾驶者拥有雕塑般美丽的外貌，他和他身后所有岗位上的同伴们一样，都微微下压着嘴角，表现出认真的态度。
唯独被拱卫在中间的飞梭中，有一人抱着自己的刀，在苍白的空间内凝神沉思。
在他面前，有一片样貌熟悉的光屏，不断滚动着弹幕。
……
“啊？叶嘉道怎么在这里？？我还以为他咕咕了，这几天找遍了直播间都没找着他”
“好好好，是小叶宝宝，虽然你迟到了但妈妈永远爱你（づ￣3￣）づ╭?～”
“此地禁止随便当妈”
“来了！我就知道叶嘉道有来，这种大型剧本，还是两个公司官宣合作后的头一个本，逻辑怪物的前任高玩都来了，咱们这儿的排行榜第一肯定不会缺席”
“你们看见他的舰队从哪儿飞出来的吗？这地方眼熟啊我去”
“这——这个房子不就是小钟喜提便宜老爹的晚宴现场吗！”
“啊？这是黄金城市？？？”
“拉下远景，你们看后边那个塔！难道说这个塔里面有隐藏任务？小叶一直不出来就是在做隐藏地图的探索？”
“有道理啊，这舰队比钟杨和厄洛诺的那两支看起来还贵……特效拉满了属于是”
“我懂了，是隐藏任务的奖励！做完了给身份很合理啊！看刚才那群人的态度，小叶应该是拿了黄金城市高塔指挥官？”
“呃……那谁能告诉我，他现在又在干什么？”
……
弹幕沉默了一瞬，无数双来自高纬度的眼睛趴在屏幕前观察叶嘉道的一举一动。
穿着银色暗纹制式外套的人类只专注地看着他的刀，高领的黑色内衬对比下显得肤色尤为苍白，脸庞更加显得冷淡，而耳朵上闪闪发亮的蝴蝶耳钉似乎少了一只。
没有刀鞘的长/刀像一束冻弯了的月光，静静地躺在他的膝头，而这月光倒映着刀主人的眉眼，冷冽又安宁。
‘杀三活一。’叶嘉道平静地想着系统发布的任务。
是他最擅长的类型，只要平稳地发挥好，他有把握能够在一天内结束任务。
即使这个地图大到需要乘坐飞梭跨越星海。
【检测到玩家发送的讯息已被接收，对方暂时还未回复您的组队请求，请问是否继续发送？】
“不用。”
叶嘉道淡淡道。
他记得最近有个新晋的潜力玩家，上次与他合作过，和自己的风格正好互补，很适合作为队友。
况且……系统给的任务往往都带着漏洞，‘杀三活一’并非要让自己处理掉所有同局玩家，更可能是指，接下来即将会出现难以预料的危机，玩家存活率只有百分之二十五。
……虽然他并不觉得，在这局高手辈出的情况下，玩家会惨到只剩四分之一存活。
但那个人……叶嘉道眉头一蹙，开口道：
“加快航速。”
他略微有点担忧那个人的处境，虽然在进入游戏之前，他们都进了由厄洛诺这个前任BOSS现任玩家领导的小队，纸面战力足够，但谁知道那些非人生物会怎么出牌？
想起自己调查过的《笼中鸟》副本底细，叶嘉道抿紧嘴唇，他并不认为存活时间超过万年的独狼BOSS会懂得团结协作的道理。
因而叶嘉道才急着赶过去，至少要保证对方能够活着出游戏。
飞梭像有自己的意识那般，顺从他的话语，无声地加快了航行，宛若流光划过星海。
因此，他错过了与一队来自冰冻星球的时金运输舰队见面的机会。
也因此，他没发现自己好像失去了一部分记忆，浑然忘却了急着去救的那个“柔弱”脑力派，才是最难缠的事实。
——————
钟杨又一次带着领路的里拉，在冰冻星球闲逛。
只不过这回，他走的是城区的反方向，往广袤无垠的冻层走去。
“你说这底下全是时金？”钟杨略有怀疑地回头，对着里拉道，“你们储备这么丰富，还需要进口黄金城市的资源？”
他用脚尖点了点地，厚重的冰层显示出一种纯洁的白，谁也看不清白的底下掩盖了什么秘密。
里拉不愧于导游的职责，赶忙像个科普工具书似的解释起来：
“虽说是时金……但其实难以利用，我也不太清楚这底下埋了什么，只是老城主……呸，那个叛徒的说辞罢了，说不定他在撒谎，只为了维护民众的秩序稳定！”
“哦？”
钟杨这下倒是改了怀疑的态度，饶有兴致地蹲下身，眯着眼仿佛能透过冻层看见地底。
“城、城主？”里拉见他许久没动静，犹犹豫豫地提醒道，“撒森传讯说……接待仪式布置好了……那个黄金城市的来访舰队还需要您去……”
“嘘。”
钟杨没回头，竖起指头在唇上点了点。
里拉霎时噤声，缩着肩膀假装自己不存在。
光秃秃的冰层什么也没有。
钟杨也确实什么也没看见。
但他感受到……有东西，在下面看他。
年轻的新任城主摸了摸下巴，屈起指节往冰层一叩。
“咔嚓。”
冻层微微一晃，里拉疑惑地跺了下脚，不太明白是自己打了个哆嗦，还是城主的那一指头起了效果。
‘难道是烟火节光顾着带路，时金吸的少了？’里拉思考着要不要找新城主申请个庆祝烟火会，他应该会同意……
但旋即骤然爆发的异变斩断了他的思路，以城主那一指头击中的位置为奇点，整个冰层伴随着咔咔的爆响被由内而外地撕碎。
“城主——！”里拉只来得及喊那么一声，下一刻他就被庞大冰层下伸出的古怪流体裹挟，被迫飞向城区的方向。
而那流体似乎不想伤害他，甚至称得上温柔，将除了钟杨之外的所有引路人送回了冻层荒原之外。
原地唯余还保持着叩击地面姿势的钟杨一人，他慢条斯理地擦擦手，站起身。
这种比纯粹时金更黏腻的流体缓慢地涌起，渐渐地黏合成一道人影的形状，五官清晰，和钟杨对视着。
“原来是这样，谢了，老城主。”钟杨来到这个游戏这么久，终于露出了一次发自内心的微笑。
他终于搞明白了……“冻壳病”的秘密，以及治疗它的原理。
眼见弹幕热闹起来，钟杨半是讲解，半是自我分析地说道：
“按照撒森所说的析出骨骼，只是冻壳病的其中一种表象。”
“还记得主脑对复苏失败的试验场会采取怎么样的处理方式吗？析出血肉，剩下的白骨会留下来成为十字墓碑。”
“……只有血肉能够析出回收，在主脑眼里只有它是可再利用的人类的部分，那么剩下的白骨，则应该相对应人类的‘机械’。”
“可人类，就只是血肉吗？”
钟杨看向从时间海中浮起的老城主，他应该只保留了一部分的意识，但由液滴黏合出的双眼却充满神采，远比在高塔中见到的整个人要更有鲜活的颜色。
“我一直没明白这些星球靠时金运转的原理。时金，能够对应时间，人类，可以转化成时金，人类为什么可以转化为时间？吃掉时间，为什么就能够存活？”
“存活是靠增加进食，增加生命的重量，就能起效果的吗？那为何不把时金换个名字。”
钟杨余光留意到一支舰队降落到远处的高塔，有个人影注意到荒原上的异变，正在高速掠来。
他便压低了嗓子，轻声道：“……叫做灵魂，或许更合适。”
是了，原来是这样，黏合成试验品的从来不是简单的血肉与机械这两份材料，那份从翠丝坦垃圾山里，这个世界的造主亲手交给他的资料里，还藏着一样材料，时金。
灵魂。
难怪撒森能够看见记录了详细资料的时金蝴蝶，或许是那些灵魂在提醒他。
“冻壳病”剥离血肉，机械骨骼铸成十字，而藏起来的灵魂，沉入冻层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