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0章 猎食者为食
眼见盛宴已经快变成赞美大长老主题诗词大会,钟杨及时打断还在说个没完的杜德罗伊，他微微低头，语气恭敬尾调上扬：
“小陛下，我们是不是该回归正题了？”
“对哦！”小朋友一呆,“你们赶紧给我闭嘴！该跳舞的跳舞去,长老都跟我进来,圆桌议会马上开始！”
“你跟我来······”杜德罗伊一顿,终于想起来自己忘了什么,“你叫什么名字来着？”
这么笨蛋的亲王是真实存在的吗？总感觉吸血鬼要完。钟杨默默别开了视线,原来他还记得忘记问名字了啊。
“厄洛诺。”
黑发的大长老从台阶上端俯视宴会大厅，腥臊味与腐臭味像虱子一样爬满光鲜亮丽的城堡。
“我叫厄洛诺。”他轻轻开口。
——————
红色地垫和黑色绒毯交织分隔成菱形，融化的油蜡沿着金属烛台垂下来,像血管曲张着,凝结成肿瘤的形状。
亲王于主位落座，新晋的宠臣坐在他右下手，十二名长老环绕紫铜圆桌，赤红色的刚玉原石未经打磨便浇筑其中,零星裸露出来的部分像闭不上的眼睛。
“先生,请慢用。”侍者送上白锡餐盘。
“谢谢。”钟杨在他掀开椭圆餐盘盖后，不着痕迹地动了动眉头。
在大厅里被拖下去处理掉的特鲁斯家族又回到了他面前——只不过是以食物的形式。
那张被钟杨瞥过的阴鸷的脸不再代表什么身份，亦或是贵族阶层什么的,它现在仅仅是一块带着骨头的肉,甚至没有烹调，肉片边缘切割的豁口还在溢出黑血。
“先生,您怎么不吃？”
长老末位的阿黛拉女爵对钟杨莫名有种好感，幽夜在上，这纯粹是看在他俊美脸蛋的份上！
明艳的金发女郎叉起一块手掌塞进嘴里,咀嚼着刚才和自己争吵的同类。
“我只是有些遗憾罢了。”钟杨叹气，向后靠在高背椅上，示意侍者将餐盘撤下去。
杜德罗伊刚刚饱餐一顿，现在对寡淡的吸血鬼肉毫无兴趣，只是托着腮看长老们表演用餐礼仪。
王座上穿着南瓜裤的小男孩晃着腿，皮鞋有一下没一下地踢在金属底座上。
他听到大长老这么一说，顿时来了兴趣。
“厄洛诺先生，您在遗憾什么？”亲王从食指摘下一枚戒指，越贴身的珠宝越表示亲近与恩赐，“能分享给我听吗？”
他跳下王座，把戒指推到钟杨面前，眼巴巴地看着他：“这是你的报酬！”
雷迪恩碎冰切割的方形红钻静静地躺在紫铜桌上，稀世珍宝和青年吸血鬼的红瞳相得益彰。
“您的仁慈令我惊叹，陛下。”钟杨没去管它，反而看着杜德罗伊。
“吸血鬼始终在追寻进食的极致，我在为您找寻美食的过程中，发现族群走入了一个谬误——作为顶级掠食者，我们实际上才是挣扎于最底层的。”
“什么？”阿黛拉惊呼，众长老也纷纷停下餐刀的切割。
钟杨不紧不慢地环顾一圈，最后凝视着亲王的眼睛：
“吸血鬼追求甘美的鲜血，后来又转变为食人，最后进食同类——你们以为吃下的食物越来越逼近自身，越能表现高贵，其实离食物的本质反而越来越疏远。”
“力量来源于什么？人类吃下作物，力量的本源就是来自大地的作物。
吸血鬼通过人类间接吃下作物，而吃同类甚至还要拐了个大弯，经过这么多层才能获取食物本质的力量——”
“吸血鬼真是愚不可及。”钟杨单手撑着下巴，笑眯眯地看向杜德罗伊，强行用食物链嵌套本来就不科学的吸血鬼。
“······好有道理。”小学生亲王被唬得一愣一愣的。
有忍不住的长老发话反驳道：“你也就这么一说，你自己是怎么做的？为什么不分享出来听听？”
他们就不信真有吸血鬼能抵挡鲜血的诱惑！
“我自己？”钟杨瞥了一眼对面餐盘中被切得血淋淋的尸块。
“为了追求食材本真的滋味，以及保证其新鲜程度，我一般在黄昏的第一缕月光下追着人啃。”
“哐啷！”
阿黛拉猛地抖落餐叉捂住自己的嘴，生怕笑出声来。
“！！！”众长老大吃一惊，这个吸血鬼是不是脑部发生了什么不可逆转的畸变？！
“但后来我又发现了一个秘密！”钟杨语气陡然一变，内容急转直下，“人类血液里居然含有······含有尿液！”
“！！！”长老们猛地坐直，连亲王陛下都吃惊地长大了嘴。
“人类的血液居然是体内运输的工具！它们既能运输养分与力量，又排放着废物！”钟杨从【龙之巢】中拿出一本高中生物，给它套上个神秘的羊皮封壳，开始合理瞎编。
“这本《德鲁伊笔记》里详细记载了人类从进食获取力量的本质，我本来并不相信，但在不断的实践中竟然发现——这些神秘的知识全部是真的！”
“什么？！”
“呵，吸血鬼竟然还自诩是什么高贵的种族？将养分与排泄物混合在一起吸收，只怕是圈养的牲畜都不这么恶心吧？”
钟杨满意地看到一众大贵族们脸色铁青，甚至有个金色头发的女爵开始掐着喉咙干呕。
“原来是这样！”杜德罗伊恍然大悟，原来他之前喝不下去不是味觉出了问题！
作为先天的神眷，肯定是血脉里的力量在提醒他不要喝这些恶心的东西！
“当我发现这个真相后，便改掉了喝肮脏血液的坏毛病······”
钟杨一边说，一边把戒指拿起来，拉着杜德罗伊的小手给他戴回去，再起身将乱跑的亲王阁下拎回自己的王座上。
小小年纪啥也不懂，戒指怎么能乱送！
“转为寻找食物的真谛，不再通过人类这层中间商！”
“最后我才发现——原初的美味就在眼前！”
杜德罗伊摩挲着红钻，双眼放光地看着大长老一挥手，诸多精美的甜品瞬间堆满巨大的紫铜圆桌！
“这就是我的晚宴献礼，希望您能满意，尊贵的亲王~”钟杨单手放在胸前，行了个不伦不类的礼。
“······”吸血鬼们面面相觑。
杜德罗伊飞速拿起刀叉，正要开动却见笨蛋亲卫们在发呆：“你们愣着干什么？快点吃！”
阿黛拉犹疑地开口：“陛下，我们······”
“还是说你们质疑我对食物的品味？”
亲王无端生出一丝怒气，猩红的双瞳瞪视着众鬼。
长老们瞬间哀嚎着滚下座位，苍白的皮肤长出无数血色的管状长须，在黑红的菱格地毯上黏连成一片细密的网。
“陛下？”钟杨轻轻抬脚避开滋长的肉网，修长的手指按在王座的扶手上。
杜德罗伊一顿，撅起嘴巴哼了一声，等级压制消失。
满地爬行的血管又分开蜷缩，慢慢变回了12个人形的模样，但是没有表皮，只剩扭曲的血管交缠着，巨大裂口排布参差的尖齿。
阿黛拉率先飞扑向桌上的甜点，溅起的奶油糊得满桌都是。
顾不上所谓的礼仪，剩余的怪物开始争抢食物，吃得最多的阿黛拉慢慢长出了皮肤，而推搡间有两个侯爵被同类连着甜品一起塞进了胃袋，化为养料。
狼吞虎咽时，怪物们听见大长老“厄洛诺”带着笑意的声音：
“对，就是这样，真是乖孩子。”
——————
沃克小镇，血猎公会中，不时传来奇怪的电子音。
【叮咚！恭喜日常任务[吃饭]进度达到60%！】
系统欢欣鼓舞地播报。
被迫分头在几十户人家中享用招待的玩家们早已麻木，机械地往嘴里塞石头一样的黑面包，里面甚至还有木屑！
而且麦酒居然是酸的！
“使者先生······”巴克崇敬地献上美酒。
几位晨曦神使眼神肃杀，推辞来推辞去，最后落在了黄毛非主流手里！
“我我我——”实在不好意思塞给陈慈，他只能硬着头皮灌了下去！然后假装醉倒，就地一扑。
明明系统说这是最珍贵的食物！
就这？？
把脸黏在桌子上的玩家一阵生无可恋。
前面的任务环节因为神秘编剧给人类玩家大型放海，完全没有危险可言，但在系统平平无奇的吃饭任务中，竟然补充了精神折磨！
厄洛诺拿着黑黢黢的佳肴，面容严肃看向窗外。
惨淡的日光下，这里的街道静悄悄。
进入小镇后他们就和血猎分开了，只有巴克留下来引路。
此时安东尼和一众猎人们正拉着板车，上面是两三个粗麻布包裹的长状物体。
咯吱咯吱的木轮响声像死者尖锐的低语，每经过一扇门，就有一个人走出来沉默地跟在车后，其中不乏方才招待他们的居民。
“他们怎么了？”白发神明嗅到一丝微妙的气息。
“是葬礼，先生。”萨芙太太端上一碟酱料，这已经是极难得的珍馐，可惜被工业生产力惯坏了的玩家们难以下咽。
“葬礼？”厄洛诺沉吟，或许与任务有关？
“是的，小镇每一户人家都会派出代表向死者送别。”
这样吗？白发神明打定主意，先去看看。
神明的先天优势在牙口方面也得到了极大发挥。祂把剩下的面包直接塞进嘴里，然后从窗户翻了出去。
房内的其余玩家：“！！！”这个神人居然没被噎死！不愧是大佬！
不对，大佬怎么飞了！
玩家争先恐后地跟上，走在最后的陈慈犹豫片刻，最终没有叫醒在他眼中已经醉倒的黄毛，只留下个大庇护术。
——————
集体墓地爬满苔藓，棺材过于奢侈，麻布包裹着平民的尸体，和亲人最后告别。
它们是沉睡的少女，疲惫的老人，还有年轻的孩子。
它们是命运剪下的碎片。
“你的眼睛在回忆。”厄洛诺一路跟着安东尼，疤面队长把薄薄的土洒向坑内。
“或许吧。”安东尼揪下一朵白花，放在少女手边，“你知道她是谁吗？她是我爱人的妹妹。她很像······很像苏珊还在的样子。”
“我看着她，就好像苏珊补上了与我的告别。”
赶到现场的玩家们不由自主放轻了脚步。
看着逝者脖颈侧面的伤痕，陈慈微微吸气，失血形成的大片青黑交织成网状，是吸血鬼造成的致命伤。
圣牧俯下身，光晕抚平狰狞的豁口，纵使灵魂不再醒来。
“谢谢、谢谢您。”悲伤的家属们簇拥过来，在胸口画圆，向仁慈的晨曦主教致意。
可陈慈的注意力全在厄洛诺身上，神秘的白发玩家专心听安东尼说着什么。
“安娜是五天前被发现的，吸血鬼制造的尸体不会腐烂，她一直躺在家里等待下葬。集体墓地三个月打开一次，今天是九月的第一天。”
“她的姐姐——苏珊也在这？”厄洛诺想起伯爵日记。
死去的夫人，似乎也是三个月一轮换？
“苏珊？她没有回来。这就是她欠我一个告别的原因。”男人摸着自己面上的伤疤，不再言语。良久，才起身走向远处的小山坡。
“······”神明看着人类的背影，渐渐蹙起了眉头。
这是线索吗？
钟杨到底在安排什么？他为什么要带自己来这个世界？
他为什么消失？他现在在哪？
巨大的迷雾遮掩前路，厄洛诺没有发觉，自己心口隐隐闪现一点绿芒。
“该回去了。”陈慈走到祂身旁，白发神明最后看了一眼凄凉的坟地。
新鲜的泥土旁苔藓葱葱。
忽然，一只苍白纤细的手掌破土而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