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9章
站在不远处的伯爵抬起头。
望着那边熟悉的天空，感受着那股波动，嘴角情不自禁露出了一个微妙的弧度。
“他还真是虔诚啊！”
迟远面无表情地做出判断：“看这个情况，他确实已经彻底被同化了，就是不知道他当年到底信奉了哪路邪神，从姓名，到长相、喜好，全都变了。”
他们之前早就怀疑过天命牧首疯了，但因为调查的时候总是莫名其妙卡住，一直无法做出有效判断。
直到现在。
那股朦胧的隔膜突然破掉了。
阻碍没有了，他们瞬间就知道到底改变了什么。
像极了传说中的知见障。
当年那位意气风发的天命牧首忘却了自己原本的姓名，变成如今屋顶上那副人见人恶的模样。
但这甚至不是神明主动为之的，仅仅是一点点附带的被动效果。
迟远不得不承认。
……人类就是如此脆弱。
在神明眼中，人类和蝼蚁没什么两样。
都是看一眼就会消失的尘埃。
迟远眼底划过一丝不甘。
阿斯莫德转过头看向白衣青年：“你就这么自信，他信奉的不是【深海】？”
都是神明，怎么对面那个信奉的就是邪神了？
迟远双手插兜，懒得回看他。
“别再浪费宝贵的时候试探我了。”
“当听到祂给年幼的自己取名叫【许黎安】的时候，你就应该明白，祂和那些邪神不一样。”
阿斯莫德失笑。
这理由听着也太假了，不会是随便拿来说服别人的吧？
照这么说。
对面那位不也有一个好听的名字？
曾怀青，这个名字绝对不是天命牧首的名字。
可惜。
他们现在谁也记不起他的真名了。
在他信奉那位邪神后，早已被彻底同化，丧失了自我。
若非那位邪神的位格极高，能让人保留智商，看起来和正常人没有两样，天命牧首现在的状态和电影里的‘被感染的丧尸’也没什么区别。
相比之下，倒是大祭司居然没有被同化。
这很神奇。
伯爵深思了一下，暂且把这个疑问压了下去。
迟远的通讯器别在领口，很方便打开：“人都齐了？”
对面传来一声轻笑：“当然！这可是我们亲爱的陛下的要求，死也要完成啊。放心吧，不就是召请，邪神我们打不过，但区区邪神的信徒，那还不是手到擒来？”
话音一转。
“要是实在打不过，大不了我跪下来，抱着小夜莺的大腿哭！女装什么的，我最擅长了！”
旁边的伯爵，眼角抽了抽。
这语气一听就知道是程知风，只有他这么不要脸。
也不怕小夜莺知道后，当场给他一脚。
“立刻按原计划进行。”迟远并不意外，只顾下达命令。
他当年选程知风，就是因为这人的心态足够好，不管发生什么都能兜得住，能极大降低意外出现的概率。
就是貌似伤害了联盟内不少正常人的脑子。
到时候可能要补偿人家一点精神损失费。
“是！”程知风在那头兴奋道，“需要我过去吗？”
“不用。”
迟远斩钉截铁地拒绝了。
“你留守，让云帅带队过来。”迟远再次重复了一遍要求，口齿清晰，免得这个跳脱的家伙借口没听到。
程知风失落：“是。”
想也是，这种大事怎么可能落下联盟的天壁战神？
“其他人现在在哪里，在做什么？”
迟远还需要再关注一下其他组织的动向，以防【旧日余晖】在暗中偷偷拉到支援，破坏他们完美无缺的计划。
程知风除了脸皮，执政能力也是一流，很快就回复了。
“他们都不在圣城，不会干扰到我们，不过……”程知风顿了顿，挑出了里面最奇怪的一个人的动向。
“莱赛尔会飞，不太好跟踪，但他本该待在坤省，现在却有人看到他出现在兑省，那里是陆复微的地盘。”
这可不太正常。
莱赛尔是坤省大公，坤省和黄金城所在的离省是最接近的，。
平日里，莱赛尔可是很高兴这点的。
不论是回去处理自家事物，还是来黄金城看小夜莺，他都是最方便的那个。
现在突然跑去另一侧的邻省，程知风下意识觉得这里面有问题。
伯爵也听到了他的汇报，眼神瞥过来，夸赞了一句：“两个聪明人。”
莱赛尔当然不是莫名其妙过去的。
想想地址位置，兑省的隔壁就是乾省。
伯爵瞬间就明白了，这两个人不知道何时察觉到了他们的计划，知道他们不会说，也不希望有人插手，干脆不来圣城打搅，先一步去乾省等着他们了。
迟远没说什么，只是道：“是个省心的合作者。”
这样也好。
等下把小阙送回去的时候，也能有个人接应。
他刚才暗示卜耀别立马把小阙送回乾省，先试用一下传到其他地方去，也有这方面原因。
他需要先确认，没有人在传送阵上动手脚。
不然，要是小阙出事，阙崇戟在这个关口发起疯来，那才叫一个耽误事。
程知风是不要脸，阙崇戟是不要命。
一个两个都是问题儿童。
迟远在心里叹了口气。
“！！！”
又是一阵地动。
天上乌云阵阵，带着黑暗与压力席卷而来。
迟远不惧敌人，他只是暗含忧色地看向周围的废墟，恍惚透过层层建筑，看向那道少年的身影。
“【繁星】的人都出动了吗？这么大的动静，他们当真能瞒得住？”
不知道是真自信，还是什么原因，【繁星】的那群魔术师早早就站了出来，说能替他们守住圣城的普通民众，让他们无需顾忌太多。
迟远手下的人各自都有任务，人手不足，保护不了所有人。
见有人愿意帮忙分担，不答应也得答应。
只是……
在亲眼看到这个壮观的献祭召请场景，迟远还是很难放下心。
要知道，许黎安现在可也在外面那群民众里面啊！
要是瞒不过去，谁知道会发生什么？！
说不定。
都不需要召请，那位直接就出来了。
到时候，有一个算一个，只要看一眼，直接整座城就没了。
阿斯莫德双手拄着手杖，无所谓地优雅一笑：“陛下，您知道能在神明面前表演魔术，是一种什么样的经历吗？”
“他们绝对会竭尽全力的。”
没人会后退。
伯爵磨挲着光滑的手杖。
想来，那副场景，即便在百年之后回忆起来，也是无怨无悔的。
……
韩白河带着许黎安飞快地撤离了‘战场’。
不知道是不是这座繁星大教堂终于实现它献给神明的任务，倒塌得十分迅速，崩碎得格外彻底。
韩白河站在河对岸，余光都瞄到了有零星碎石咕噜噜滚落那条沉重的河中，没溅起一点水花。
明明隔着结界。
他却好似能听到身后阵阵的轰隆声。
这幻听。
差点把韩白河吓出一身冷汗来。
他仔细地观察了一下身旁少年懵懂的神情，偷偷擦了擦额角的冷汗。
应该是没听到吧？
他十分担心会触发许黎安身上的某种禁制，真的好想立马带着许黎安远离这片地方，但又不能不管附近的居民和游客。
这时候不管是拉响警报，还是用地震仪伪造地震疏散人群，都不是上上之选。
幸好他们之前做过这类计划。
韩白河环视着四周，寻找突破口和接应人。
“两位！两位！要看魔术吗？”
这时，有一群打扮得像魔术师的人一边喊一边朝他们围过来，态度看起来积极得简直像售卖保健品的，非常吸引注意。
许黎安也如他们所愿地抬头看向他们。
“咦，这不是那家卖魔术道具的店长吗？”
他认出了其中一个人。
许黎安的记忆力虽然不是顶好的那一类。
但，刚见过面的人，还不至于转头就忘记。
更别说，他还很喜欢从那家店里买到的那些魔术道具。
把玩过后，他觉得自己应该尊重这群人。
毕竟，每一个道具上都凝聚着魔术师的心血，制作精巧又通俗易懂。
“哎！是你们啊？好巧，又见面了！”
店长笑呵呵地靠近，装作刚发现，随即，亲切不失礼貌地掏出两张表塞给两人，问道：“既然是熟人，那两位能帮忙拉拉票吗？我们入围了。”
“拉票？”
许黎安接过那张表，不明所以地看向韩白河，试图从万能韩哥那里获得解释。
韩白河果然知道，跟他说明了一下魔术师大赛的比赛机制。
“海选赛过后就是入围赛了，入围赛是看积分的，这一环节不仅要求魔术师有技术，还要求有群众基础，也就是所谓的实名投票。”
韩白河抖了抖手里的那张空白表：“至少要20个人投票。投票的人越多，积分就越高，进入决赛后也会有优势。”
“对对对！不过，同样报名参赛的魔术师一个可以抵三个。”店长殷切地看着两人，“我记得你们也报名了，对吧？”
韩白河故作不屑：“我为什么要给你投票？”
“我可以给你们表演！想看什么，你们点！”旁边几人也着急了，纷纷说道。
一旁的许黎安大开眼界。
他还是第一次看到这种赛制，想要晋级，还要获得居民和游客的认可。
这是要技术和人品双飞啊！
怪不得圣城到处都是魔术师。
韩白河是一点都不客气：“冠军可不是那么好拿的，既然你们这么有自信，那就表演个《消失术》给我们看看！”
消失术？
几个魔术师互相对视一眼。
所谓的消失术就是把某个东西变没有，小到一枚硬币，大到一个人。
店长伸出手，熟练地撸起袖子。
“这个简单，你们看好了。”
他摊开的手里放着一支笔————这是刚才准备递给韩白河两人签字的笔，能正常书写，不是魔术道具。
“你们都看到了，笔在这里，盯紧了。”
下一刻。
店长双掌合拢，把笔盖得严丝合缝。
上下对着一搓。
再摊开时……
“现在呢？”
笔去哪儿了？
消失了！
许黎安看得津津有味，即便已经提早知道笔会消失，在看到真的消失了的那一刻，但还是很诧异。
这就是魔术。
即便你明知道它是假的，但当它看起来比真的还要真实的时候，又何尝不是另一种层面的‘真实’呢？
许黎安现在属于是特等席，魔术师专门给他表演。
他也不让人失望，啪啪给人鼓掌。
“店长的手速真厉害！”
许黎安也没问是怎么做到的。
他知道，这种近景魔术有时候根本不需要揭秘。
因为原理很简单，不过，即便告诉你了，你也练不会。
纯技术活。
人家就是手快。
嗯，听起来有些像数学这门课呢，背会了公式也做不对题。
店长甩了甩手，转眼把笔又变了出来，听到许黎安的夸奖，顿时笑得没了眼睛、露了牙齿。
“哪里哪里，也就一般吧！”
“确实很一般。”韩白河不为所动，“变笔这种太小意思了，我都会，你变个大一点的。”
许黎安悄悄拽了拽韩白河的衣摆：“韩哥，算了。”
不就一个投票嘛。
店长也不容易。
既然人家都给他们单独表演了，就不要计较这么多，投了就是了。
韩白河内心也很无奈。
当他想这么无理取闹吗？
还不是为了给这帮人当托，把教堂里的动静遮掩下来！
……他的形象啊！
这次可真是亏大了，希望小夜莺千万别对他有坏印象，他真不是这种人啊。
韩白河咬咬牙。
就在他准备继续硬撑表演的时候，身后传来一声嗤笑：“什么魔术？都是骗小孩的，你们俩还站在那做什么，走了走了！”
听到声音的许黎安震惊回头。
“云总！”
老板怎么也来了？！
大步流星走过来的云帅看到他这个表情，顿时就知道他在想什么，额角一跳，道：“你们能用我的钱出来旅游，难道我就不行吗？”
它才是那些金钱的主人。
这公费旅游，必须有他一份！
许黎安低头忍笑，他已经知道这位老板有多财迷了：“当然可以。”
云帅也不多话，抬手招呼他们：“走，我找到一家不错的餐厅，我请客！”
在云帅的气势下，店长等人只敢弱弱提醒：“那个、投票……”
“滚！”
云帅眼神一厉。
身为战神，气场浑然天成，就像山中老虎。
哪怕收敛了九分，剩下的那一分，也让那几个魔术师脸一白，下意识后退半步，喏喏不敢再说话。
“就是给他们投个票而已。”许黎安赶紧按住老板，可千万不要吵起来啊。
“呵！”
云帅斜眼，做出鄙夷的神情，真实到连韩白河都不确定这到底是演的，还是发自内心的。
云帅阴阳怪气道：“魔术都是假的，那种假得要死的东西，看它干什么？半点用没有！你们有这时间，不如去找个厂上班。”
“这位先生说的话或许有道理，但我却不敢苟同。”
又一个耳熟的声音。
许黎安抬头看去，眼睛一亮。
“诺瓦尔先生，刚刚舞台上的表演非常精彩！”
他现在都还记得对方化作蝙蝠消失的画面。
很震撼！
诺瓦尔走过来，朝直白夸奖他的少年露出一抹真心实意的笑容。
“多谢您的夸奖，能给观众带来快乐，是我的荣幸。”
诺瓦尔抬手行礼。
一手背后，一手抚胸，这种老式的礼节，天然就带有贵族的古典与绅士。
使得诺瓦尔不说话，淡笑的时候，甚至有几分像阿斯莫德。
那可是不得了的比喻。
气质和伯爵有几分相似，对许黎安还如此亲切，诺瓦尔这个感觉一出来，韩白河和云帅就都在心里点了点头，认为这是个好苗子，要不是对方早被【繁星】标记了，他们调查组也愿意接纳。
不管他们在心里怎么想，戏还要继续演。
云帅没好气地摆手：“先生您又有何指教？难道想要当场表演魔术说服我？就你们那点技术，不是我说，我看两眼就知道原理了。”
许黎安挠了挠下巴，悄悄看了看四周。
他们这边的对话，其实已经引起周围好多人的注意了，好多人站在附近不走，都在小声议论。
许黎安有听到支持的，也有听到反对的。
不过，这里到底是魔术盛行的圣城，支持诺瓦尔他们的占了多数。
“这人哪来的，居然敢说魔术都是假的？”
“必须给他点颜色瞧瞧！”
“就是！必须要打脸！”
“让上届冠军来表演个飞跃大峡谷，保准惊掉他的下巴！”
“那个太高端了，怕他看不懂，随便来个人体切割就行了，让他躺进去感受感受。”
飞跃大峡谷是什么？
人体切割？这也是魔术？
怪吓人的！
许黎安竖起耳朵听着周围人的话语，暗自咋舌，视线不由看向还在对峙的云帅和诺瓦尔两人。
不知道他们准备怎么解决这个矛盾。
面对云帅的质疑，诺瓦尔依旧保持微笑：“您说对了，我这里刚好有一个适合今天表演的魔术，应该能合先生的意。”
云帅不以为意：“你可真能吹，魔术师不就会那几种小把戏吗？只要把你的衣服一扒，道具都拿走，你们还能做什么？”
许黎安摸了摸鼻子。
老板，虽然你说的话有些道理，但你要不要看看场合？
再说下去，可能就要挨打了。
他已经听到周围有人在低语，说等下出去要给老板套麻袋了。
“先生，您尽可以这么做，这对我毫无影响。”
诺瓦尔微微一笑。
说着，他向侧后方退了一步，把身后的那座恢弘的繁星大教堂展露在众人眼前。
“我今天表演的魔术名为————”
“《消失的繁星大教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