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0章
简司几人再次见到季老爷子的时候,他重新换过衣服，眼底还有没完全褪去的泛红。
季老爷子朝几人歉疚笑笑：“抱歉，让你们久等了,亭煜那边现在可以过去了。”
之前担心亭煜消极之下说出对小神医不敬的话,这才提前去一趟。
一行人往后面的小楼走,季老爷子为了缓解尴尬也是怕小神医误会孙子,边走边解释道：“小神医,这事说起来怪我。这几年我太心急，遇到好的治腿偏方和方子就求来给他用。一来二去，次数多了，又一次次失败没效果,他才会……
加上之前我还给他用过京市黄家那个素有神医之称的黄老爷子的独门治腿秘方没起作用,他这才会觉得这次依然不会有效果。”
季老爷子一力将过错揽在身上,没发现落后两步的几人，自从他提及京市黄家神色变得格外怪异。
简司三人不动声色对视一眼，都从彼此的眼底看到警惕。
以他们对黄老爷子的了解，这人无利不起早,会这么好心？
更不要说这几年黄老爷子怕暴露真实医术，以闭关为由不怎么给人看病。
要是他有堪比接骨续筋膏这样的神药,怎么可能藏着掖着,没透露半点风声？
还是给远离京市的安市老牌世家送药？
连京市那边可都这待遇。
季亭煜这腿是马家打断的,马家与黄家又有着千丝万缕的牵扯。
这事怕是有猫腻。
奚老一直等季老爷子说完，故作好奇问道：“京市黄家？不是说黄老爷子这几年不怎么露面,你家和黄家还有交集？”
季老爷子不设防,摇头道：“那倒没有。说起来,这药还要多亏了林家那女娃。”
既然提及，季老爷子也没藏着掖着。
“奚老知道我家孙子断腿的原因,应该也有所耳闻，当年我家这孙子之所以回来，是要回国表白的。他要表白的对象，正是赠药的林家女娃。”
之所以觉得奚老知道，是因为马家那事当年闹得很大，奚老能主动寻来，想必前因后果都打探清楚。
孙子出事后，林家那女娃没多久嫁了人。
当时不知道是谁传出来林家女娃是看孙子废了这才转嫁他人，说对方薄情寡义。
后来这事被他压了下来，但依然造成很大影响，这几年对方一直在香市，没怎么回来过。
季老爷子解释林家女娃没有外面说的那般，感情这回事，孙子又没表白。
虽然两家之前默许联姻后来又反悔，到底孙子这种情况，不怪人家。
更何况，对方后来还送来那么难得治腿的药，已经足够有诚意。
简崇义听到这，表情更加奇怪，他有种不祥的预感：“我能问一下，这位林小姐……后来嫁给谁了吗？”
嫁到香市，不会是他想的那家吧？
可千万不要，否则这从头到尾很可能压根不是意外，根本就是人为。
季老爷子总觉得简先生此刻的表情格外古怪：“是宣家，就是这几天家里出了事的那个香市宣家。林家女娃嫁给了宣氏百货宣家主的大儿子。”
不仅简崇义，奚老在一旁都觉得毛骨悚然。
当时打探到的时候压根没深想，如今串联起来，好家伙，这从头到尾很可能就是一个局。
黄老爷子是这么容易送出独门秘药的吗？这么巧刚好是治腿的？
不说他有没有这个所谓秘方，有的话怎么可能给还不如季家的林家？
除非，林小姐当时手里的药，来自这位宣大少。
简崇义心情复杂：“当时林家是不是生意出问题了？”
季老爷子诧异，想了想点头：“是，出了点问题。本来我们家是要帮忙的，对方也提及让两人早点定下来，所以亭煜才会那个节骨眼回国。只是刚回来就出了事，我们家开始对马家出手……等想起来林家的事，对方说事情已经解决了，只是再也没提起联姻。
不过当时那情况我是能理解的，不说亭煜以后可能都站不起来一辈子要躺在床上，不好连累人家女娃，当时为了报复马家，我们季家也损失惨重。”
季老爷子叹息一声，可惜好好一段姻缘就这么阴差阳错没了。
简崇义望着季老爷子这怅然的神情，一时间不知道要怎么开口。
要是让老爷子知道他的孙子可能是有人故意算计打断的，他真怕老爷子一口气上不来。
简崇义觑一眼奚老：你说。
奚老麻爪：要不缓缓，我觉得老季这身子骨撑不住。
两人眉眼官司期间，简司直接开了口：“我们先不去季先生那里，对外只说我们这趟过来是奚老想买季老先生手里的一件藏品。”
季老爷子懵了：“啊？为、为什么？”
为了让季亭煜静养，这边的人很少，所以一路上没有人跟着。
但难保那位宣大少这几年已经让人潜伏到季先生身边，以免打草惊蛇，只能如此。
简崇义瞬间明白小祖宗的意思，把他们的猜测说了。
现在的确不是说不说的问题，而是季先生身边有没有宣大少的人。
对方为了得到林小姐心狠手辣算计让马家那位打断季先生的腿，难保这几年不会暗戳戳盯着季先生，就是要看着他烂在泥里。
季老爷子的表情从最开始的疑惑到僵硬，最后因为愤怒整个人都在颤抖。
旁边奚老赶紧把自己常备的护心丸给对方吃了一颗，真怕老季厥过去。
季老爷子脑瓜子嗡嗡的，就这么被带着越过季亭煜住的小楼朝后面的藏楼走去。
季家底蕴深，为了珍藏这些年家里留下的宝贝，专门建了一个楼收藏。
奚老和季老年轻的时候就认识，虽然了解不多，但对方家里的情况门清。
一直到了藏品室，这里隔音很好，季老爷子才像是终于能大口呼吸。
他白着脸，望着奚老，想得到一个答案：“奚老，你是骗我的对不对？”
他宁愿是意外。
如果这一切都是人为，自家孙子原本不用遭受这一切，他就恨不得弄死宣家。
奚老摸摸鼻子：“这事我们虽然没有证据，但是吧……我觉得八、九不离十。”
隐瞒一部分情况，奚老给季老爷子分析，“马家那孙子不是第一天为非作歹，马家和宣家私下里有生意牵扯，这位宣大少想在马孙子身边安插个人，再想办法将季先生约到那家酒吧，接下来的事就好办多了。如果老季你不信，可以去问问你孙子当初怎么会去哪家酒吧的？应该是有人专门约他去的吧？”
季老爷子脑子乱糟糟的，缓了半天，抓到重点：“马家和宣家有生意往来？私下里？”
奚老：“这么说吧，不仅马家和宣家，这两家和黄家也有往来。”
这句话一说，季老终于意识到奚老为什么会突然怀疑当初的事有问题。
他猛地站起身，整个人气得发抖，最后却又冷静下来：“我……晚些时候过去。”
他现在情绪不对，如果宣大少在季家安插了人，很容易被看出不对劲。
这个时候，他已经相信奚老的话。
当初奚老突然要对付马家，他就觉得奇怪，但为了孙子，他没有多问。
先是黄家，如今又是宣家出事，很可能这几家做过什么让奚老动了手。
季老爷子用了半个小时让自己冷静下来，随后让管家过来打包一件价值不菲的藏品，说是已经卖给奚老。
管家虽然好奇之前没听老爷说起，但没多嘴，让人开始打包，同时将奚老这趟过来是为了季家的一件藏品的事传了出去。
入夜之后，管家以季少爷自杀的事被季父季母知道后要亲自照顾为由，将护工都补偿后辞退了。
季亭煜被带出了季家。
季老爷子连夜陪着去了S市，同时让季父季母收留管家带过去的人对外演一场戏。
季父季母虽然奇怪，但老爷子这几年为了亭煜的事操心，他们也就顺着来。
这边季亭煜一脸懵被带到赵家的私人医院安排进了特护病房。
墨女士听说小神医过来大早上就来了，陪着吃了一顿早饭，以免打扰到小神医这才依依不舍离开。
季老爷子没敢和季亭煜说当年的事不是意外，只说这边治腿更好一些。
季亭煜没怀疑，他如今这情况，既然答应爷爷再试一次，在哪里已经没区别。
只是即使再无所谓，看到要给他诊脉的是个小孩时，季亭煜麻了。
他许久不怎么有情绪的脸上，露出麻木以外的神情，一双眼睁得格外的大，显得整个人愈发瘦削。
但也因此显得一双眼格外黑亮，精神不少。
季老爷子不知为何鼻头发酸，竟是有些开心，他多久没看到眼里这么有神采的孙子了？
简司诊完脉，果然和他猜测差不多：“恢复得不错。”
季亭煜：？
恢复什么？什么不错？
简司：“本来打算等你腿上的筋脉接上再给你治疗腰椎的问题，以免续筋脉的疼痛让你整夜睡不着。不过现在看来，有点疼痛感你反而会有安全感一些。”
原本是好意，不过既然对方觉得感受到疼痛更好一些，那他不介意让他体验一把。
季亭煜满脑子都是问号，不理解这话的意思。
但半个小时后，他懂了。
这会儿他趴在病床上，因为看不到，所以没看到他后腰扎满金针的场景。
季老爷子是全程看完的，之前的八成相信在看到最后一根金针刺入后全部嗡鸣起来的神奇场景早就变成十成十。
简司等时间差不多，开始拔针。
剩下最后一根针的时候，他看向趴在那里还毫无知觉的季亭煜，好心开口：“季先生，你准备好了吗？”
季亭煜还在发懵，季老爷子已经一个箭步蹿过去，把自家孙子按好了，眼睛灼灼放光：“好、好了，小神医您只管拔！”
简司嗯了声。
随着最后一根金针拔掉，季亭煜原本还静静趴在那里的动作一僵。
随即他难以置信瞪大了眼，原本从胸腔以下毫无知觉，可随着最后一根金针拔掉，酥酥麻麻的麻木感清晰传来，紧接着是酸涩与细微疼痛。
下一刻，随着知觉蔓延到大腿，最后到了早就断了的小腿，铺天盖地的疼痛袭来。
那种仿佛有千万根针齐齐扎着骨头缝的疼，让他没忍住啊一声，然后被自家爷爷把一块枕头塞进嘴里堵住了。
但疼啊，那种自己的腿仿佛被寸寸打断的疼从每一根筋蔓延到全身，疼得他浑身止不住发抖，瞬息间全身都是冷汗。
太疼了……
如果是慢慢一点点加剧他还能习惯承受下来，可这是突然毫无知觉变成无法承受之痛。
季老爷子望着自家孙子这疼得双眼含泪的模样，没忍住噗嗤一下笑了出来，“该，让你不相信自杀，本来不用承受的，现在好了吧？”
但说着说着，没忍住也哭了起来。
老泪纵横，却又忍不住一下又一下摸着自家孙子因为疼痛一直颤抖的腿。
简司也不是真的打算就让季亭煜这么疼个十几天，觉得差不多了，又重新扎了一次，这次却是重新封住了腰部以下的痛觉。
季亭煜经历过这蚀骨之痛，半点情绪也没了，刚刚那一瞬间想着如果能不疼，让他做什么都行。
真的是太疼了……
等疼痛消失，他还是下意识觉得幻肢痛。
季老爷子心疼给他擦着额头上的冷汗，想起什么，拍了拍还在震惊中的孙子：“还不道歉？爷爷是不是没骗你？小神医是不是很厉害？”
季亭煜应声点头：何止是厉害……这简直是医学奇迹吧？
他都这样了，竟然真的还能站起来？
如果在此之前和他说，他只觉得天方夜谭，可这一刻亲自见证过，他后知后觉知道怕了。
如果不是被救回来，他岂不是真的白死了？
就这么错过原本能重新开始新人生的机会。
季亭煜望着简司，声音沙哑：“小神医，我这条命是您救的，以后……我给您当牛做马。”
简崇义望着他刚刚的停顿，这位刚刚是不是一开始想说给他当孙子？
要不是看到旁边的亲爷爷，怕是那句话就说出口了吧？
简崇义生出危机感，怎么还有人上赶着给人当孙子的？这合适吗？
季亭煜知道自己真的能站起来后，整个人精气神都不一样了。
仿佛原本枯萎的文竹重新长出竹叶，焕发新生。
他们给季亭煜一天的恢复时间，第二天把他们的怀疑说了。
季亭煜听完整个人都懵了，和季老爷子般气得浑身发抖。
如果只是意外，马家那个杂碎坐了牢虽然已经出狱，但马家出事，那家伙也落不得好。
可若是这一切都源自于一场算计，幕后害他的还有一人，他怎么咽得下这口气？
季亭煜这几年过得浑浑噩噩，没敢去想当初彻底断送他后半生的那场意外。
如今认真回想，才发现他忽略了很多东西。
首先就是事发那晚他之所以去酒吧，是因为他和林文思共同的一个同学发消息给他，说是在那里见到了林文思。
他这次回来除了应两家之好订婚，也是想给林文思一个惊喜。
顺便筹划一场表白仪式。
所以刚回来除了那个同学谁也没告诉。
那晚他和同学刚到酒吧没多久，经过一处包厢时听到里面有求救声，他下意识推开包厢，看到正拉着一个女生灌酒的马家那个孙子。
他和同学上前去劝，突然不知道怎么就打了起来。
等他回神的时候，只觉得腿像是被什么东西生生砸断，摔倒的时候腰椎刚好撞到什么东西上，后来他就什么都不知道了。
等他醒来的时候已经瘫了。
这种打击让他整个人浑浑噩噩的，接下来就听说爷爷为了给他报仇对上马家。
他怕连累家里人，注意力被转移，加上那晚简直是他的噩梦，自然不愿再想起来。
如今后知后觉想来，那晚他其实并没有见到林文思，甚至后来那个老同学也再没出现过。
季亭煜攥紧了手，他不明白，自己到底哪里对不起那人了，他连同宣大少对他下了这么黑的狠手？
他想起爷爷提过当初京市黄家给的拿瓶药是林文思给的，那么她在那个节骨眼突然嫁给宣大少，有多少是自愿的？
季亭煜抬起手臂挡住眼，他不愿是他想的那样，否则，他是不是害了林文思？
季老爷子一看他这样就猜到他在想什么：“之前没和你说，是怕你多想。其实当初之所以让你回来订婚，是当时林家公司出了问题，我答应要帮忙，林家顺势提议让你们订婚。我怀疑当时林家生意出问题，应该就是那个宣大少干的。”
即使不是为了药，宣大少也用了别的手段逼迫林家女娃答应。
季亭煜心里没好受多少，在此之前，他甚至不知道他成了这幅模样是一场算计。
简司倒是觉得这事并不难办，既然知道了问题所在，解决就是了。
宣家如今正因为宣氏百货的香囊出问题发愁。
如果宣家想保住名声，只能将有关香囊售出的产品全都收回来销毁并给予十倍价格补偿，宣布以后不再出售有关的产品。
但对宣家来说，香囊被他们用了这么多年成为宣氏招牌奢侈品，一个几万，也就是说这么多香囊想补偿，将会是一笔天价。
当然，稍微次一些，只给三倍赔偿也可以。
但对于买得起奢侈品的顾客，压根不缺这点钱，没有诚意，代表宣氏百货将失去大量的优质客户。
而这个节骨眼，宣家迟疑不决下不了决定的时候，宣家再爆出点丑闻……
又有好戏看了。
简崇义听着自家小祖宗娓娓道来如今宣家的困境，眼睛亮亮的，旁边的季老爷子很快意识到，这绝对是个机会。
“现在只要找到当初带亭煜去那家酒吧的同学，对方肯定知道些什么。”能被宣大少收买，同样的，只要价格给够，同样也能被他们收买。
只是不甘心给那种东西钱。
简司：“这是下下策，你们要做好对方已经不在国内的可能。不如先从第二个第三个能替代的人着手，当然，这人的行踪也要找到，不能放过对方。林小姐当初是被宣大少逼迫嫁给他，这几年不可能什么都不做。”
之所以觉得林小姐不会坐以待毙，是从听到有关对方的两件事推测出来的。
第一件事，季亭煜出事、林家公司出问题，确定自己没办法抗衡后，林小姐果断在事情更糟糕前做出目前来说最优解。同时谈条件，为季亭煜争取到一瓶京市黄家的药，虽然这个药最后也没发挥效用；
第二件事，嫁到宣家几年从没有联系季亭煜，可见对方很清楚，宣大少心狠手辣，只要她露出半分念旧情，宣大少能立刻要了季亭煜的命。
这么果敢、决断并能短时间找出对自己和家人最有利的一条路，简司确信对方这几年不会什么都不做。
而如今，正是最好的一个机会。
季亭煜听完满眼都是震惊，全对了，小神医分析的性格竟然全对。
他是从小和文思一起长大才对她这么了解，可小神医从未见过她。
他张嘴突然想问，如今冉家、宣家，甚至之前的黄家出事，是不是他一力促成的？
毕竟这几家出事前都有这位小神医的影子，只是他从未主动出过手，偏偏那些想对付他的，都没有落得好下场。
不对，是遭到应有的报应。
简司说的第二个人是林文思，第三个，则是马家。
马家出事后寻求黄老爷子和冉氏安保的帮助，这会儿怕是两家已经将马家除掉个差不多，但马老爷子不可能不留后路。
只是后路主动暴露前，谁也不知道这条后路会是什么。
如果这时候有消息传出，马家当初落败的开始，从头到尾都是宣大少为了得到林小姐从背后算计的呢？
那么无论林小姐那里有没有他们想要的东西，一旦马家还有后路，就不会坐得住，添一把火，让宣家这场危机越烧越旺。
只有宣家出了大问题，才会怨恨上造成这一切根源的冉家。
怒火这种情绪最能让人失去理智，面对冉家如今的颓势，宣家只会不顾一切咬下一口肥肉。
一旦开始，这几家的斗争，再不会结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