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4章
沈缙云呼吸凝滞了一瞬。
长发毫不吝啬地在草地上蜿蜒堆积,匹练一般的光泽，令人不由自主地想到银河。
论外形，祂绝对能称得上完美。
也的确如祂所言，眼前的一切都长在沈缙云的审美之上,令他一时间无法移开眼。
他只好重新闭上眼,聆听着远方的琴音,忍不住皱起眉头:“这是什么音乐？”
难听。
下一秒,琴音戛然而止。
四周重归寂静。
沈缙云并没有将这件事放在心上,他感受着徐徐微风扫过,过了好一会儿,才有心情眯起眼睛,眺望远方。
他发现，就算在梦境里，自己的感官都要比之前敏锐的多，身体变化的不是一星半点。
如果盯着头顶的天空细看，甚至能清晰辨认出“星星”在骨碌碌地转动,外表崎岖不平,十分怪异,并不像是现实中见过的星辰图片。
“星星”们如同一群监视器，不停地巡视着这片大地。
“....”
沈缙云觉得有些古怪，那些“星星”真的是星星吗？
他的视线转而来到了周围游荡着的高大身影上。
祂们姿态高耸，充斥着扭曲与怪异，却又有着不可名状的神圣感，高高在上地行走在大地上。
“...算了，梦里场景怪一点也正常。”
反正祂们没有出现在现实世界，长成什么样都无所谓。
【现实世界？】
祂捕捉到了沈缙云脑子里的念头。
“怎么？”
【对你来说，现实世界的范畴是什么？】
祂问了一个听上去有些玄乎深奥的问题。
“？”
沈缙云皱起眉头,总觉得这话有些意有所指。
祂没有再说话，而是用一双形状完美、没有瑕疵的手慢慢覆盖上沈缙云那张与自己相似的脸庞。
“...我记得你曾经说过，我们灵魂交融，不分彼此？那是什么意思？”
沈缙云感受到脸颊上轻飘飘的触感，与那双灿金色瞳孔对视，心中不禁涌上一丝异样。
他下意识想要挣脱对方，却奇异般的使不上劲，那种被蛊惑的感觉再次涌上心头，他无法生出反抗意识。
不对劲。
非常不对劲。
沈缙云心中突然警觉起来，上次也是这样，不知不觉间就顺从地吃下了什么奇怪的东西。
“你在影响我的思维？”
他眯起双眼，语气生硬道。
“....”
祂垂下长长的眼睫，神情有种冷漠的悲悯，注视着眼前的青年。
【我能感受到，你对我产生了负面情绪】
【这实在是一场误会】
祂的声音轻轻地回荡在星空下。
“误会？”沈缙云保持着高度警惕，调动全身力气，猛地抬起手臂，攥住祂放在自己脸侧的手，唇瓣微动：
“看来我得找更高明的精神医生了。”
在没搞清对方具体成分之前，沈缙云也不能确定祂到底是幻觉还是别的什么，但祂的的确确是存在于自己的脑子里，说不定可以利用医学手段来将祂驱赶出去。
【你想让我去哪里？】
祂丝毫不生气，反而饶有兴致地出声询问。
那张玉琢般的白皙面庞上，流露出一丝类似于人类揶揄的表情，与怜悯相糅合，呈现出令人惊心动魄的瑰丽。
【看来你还不太明白，我们是一种共存的关系。】
【这得起源于一场‘仪式’，你通过一些繁复的咒语与我建立了遥远的链接，从而成为高维生物的一员、我的眷族。】
【但眼下你并不清楚、也不记得那是怎么回事。】
交流间，祂放在沈缙云脸颊上的手在缓慢游走，那没有温度的触感轻而易举地挣脱了他紧攥的手掌，来到了纤细的脖颈处，感受着那里的脉搏跳动。
陌生的触感，从未有过的体验。
沈缙云立刻感到头皮发麻。
他无暇顾及那些话语中的意思，只觉得对方的动作越来越冒犯，这其中倒是不掺杂情欲和威胁，有的只是上位者新颖的好奇与探查。
真是让人不爽....
沈缙云眼皮跳了跳，面色愈发冰冷。
下一秒，他抬手扯住了对方近在迟尺的一缕银发，手上用力，语气显然是已经忍无可忍，低声道：“你给我....”
“把手放下！”
对方灿金色的瞳孔认真地看着他，任谁也摸不清祂的想法。
但过了几秒钟，祂慢吞吞地将手收了回来。
沈缙云侧颈处的皮肤颤了颤，在脱离了桎梏后，他立刻起身站起，远离了祂。
田野间响起一阵脚步声，不知走了多久，沈缙云回过神，凝神抬头看向前方。
他再次看到了那尊被荆棘覆盖的雕像，此时已经模样大改，极其华美神圣，震撼人心，令人忍不住心情激荡，想要不自觉地弯腰跪拜。
如果把神像搬进著名的大教堂，在漫天辉煌壁画与鎏金玫瑰窗下进行展览，也不会有丝毫逊色，反而能将周围一切华贵之物衬托得黯然失色。
这根本不是地球工艺能造出的绝世神作。
只是神像的容貌看上去非常眼熟，很像沈缙云自己。
但他知道，那不是自己。
“我该醒了。”
感受到身后有谁在靠近，在祂开口之前，沈缙云率先闭上了眼睛。
意识从梦境中脱离，四周的环境也逐渐暗淡下去，重新掀开眼皮，头顶已经不再是奇诡的血色星空了。
现在是清晨，朦胧的光束从树叶缝隙间洒落，晨风有些微寒，带来了血腥与硝烟的气息。
“咯吱，咯吱...”
身后隐约有响声传来，沈缙云回头一看，发现是西蒙斯在用腐尸喂背后的蒂森。
灰褐色的触手将尸骸拆卸开，发出毛骨悚然的啃食声。
这是比任何动物都要凶猛的利器，灵活又危险，想要杀害生物非常容易。
只需要轻轻一勒，再一缠绕，猎物就会快速咽气。
西蒙斯为了与怪物缝合，付出了常人难以想象的代价，他失去了人类的外貌和正常体征，只为得到畸形的进化。
沈缙云倒不觉得他模样吓人，毕竟他见过更可怖的东西。
经过一夜的休整，张泽的精神也好了许多。
看着地图，距离城市边缘处越来越近了，但同行的人除了神秘的外神化身外，还多了个实力强悍的“神眷者”，他现在完全不知道该怎么跟外面的同伴解释。
不用想也知道，西蒙斯不可能态度友好，尤其是他很大可能在调查员内网的通缉名单上，这种危险人物逮捕起来也非常困难，恐怕到时会有一场恶战。
“走吧。”
沈缙云简单整理了一下，便再次启程。
*
“咚咚咚！动次打次动次打次....”
劣质音响散发出魔音般的音乐，地面都仿佛在随着节奏轻轻震动，每个听到音乐的人都感到一阵头晕目眩，面色发白。
“把耳朵堵住！”
有经验的调查员开始带上耳塞，来抵抗这迷惑心智的音乐。
但也有人不受控制地站起来，丢下武器，眼神空洞，朝音乐的来源走去。
“肖云！回来！”
有人脸色大变，嘶声吼着同伴的名字。
“快回来！你被迷惑了，这是B级怪物！”
“糟了....”
肖云的身影越来越远，对背后的呼唤充耳不闻，逐渐远离了营地，来到了音响附近。
下一秒，他的脑袋被一块鱼头状的阴影咬碎吞噬，温热的鲜血瞬间喷射而出，失去了头颅的身体摇晃了几下，随后直愣愣地摔倒在地上。
“我*你**！！！我跟你拼了...”
不远处的调查员眼睁睁地看着这一幕，有人气血上涌，难以接受同伴的死亡。
也有人脸色铁青，朝周围做出撤退的手势，眼前的怪物明显实力强悍，不是自己区区几个人能对付的。
音乐还在继续，并且变得更加激烈了，空气十分焦灼。
“B级怪物都跑到这里来了，城市里究竟发生了什么...”
一般高等级的怪物只会盘踞在巢穴的中心地带，有自己的地盘，轻易不会离开，除非是遇见了更加强大的怪物。
再加上这两天突然活跃起来的怪物群，就好像...
它们在疯狂逃窜一样。
每个调查员的内心都有着深重的疑虑，已经很久没有活着的人从城市中出来了，包括进去探查的调查员，里头到底是什么情况谁心里也没有底。
褚梦泽满眼红血丝，驻扎在某处郊区，在他身边，是一支训练有素的调查员小组，所有人全副武装，预先排列好阵型，屏息静气地等待着，表情如临大敌。
那颗代表着调查员“王婧”的红点越来越近了，它跟怪物不一样，进度非常缓慢，甚至在半夜还停顿了好几个小时，似乎在休息。
这可能吗？
褚梦泽更加坚信，工作机背后的持有者不可能是王婧本人。
在这种严酷的环境下，不会有人还有心思考虑休息，也不会如此优哉游哉地行进，就好像在这片被怪物侵蚀的区域没有天敌一样。
“按照它的速度，还有一个小时就到了！”
有人咬牙提醒道。
“你们有没有发现...”
一名留着短发的女性调查员凝重地开口：“我们驻扎的地方，居然没有碰到任何一只怪物？”
“周围都在与怪物血拼，但这里却极其安静，就好像怪物们有意避开了？”
众人顿时面面相觑，心中一沉。
“都听着....”褚梦泽面色阴沉，说道：“诸位都是调查员中的佼佼者，都有着不同凡响的传奇经历，也遭遇到许多可怕的高等级怪物。”
“但我有种预感，前方绝对是大家有史以来见过最恐怖、最特殊的存在。还记得之前内网发布的黑影照片吗？祂的级别甚至超过了A级，现在却不知所踪。”
褚梦泽的意思，大家都听明白了。
城市中隐藏着一个神秘的未知存在，没人清楚具体位置和状况，只知道祂非常危险，如达摩克利斯之剑，高高悬在众人头顶，随时有可能落下。
“...你们，感受到了吗？”
短发女调查员再次开口。
她即便是声线颤抖，摁着武器的手依然十分稳定，只是肉眼可见她手背上有根根汗毛倒竖，脸色煞白，眼神死死盯着前方的瞄准镜。
然而前方空空如也，连风声都消失了。
“我，我能感受到，有什么东西在接近...它相当强大，浑身散发着阴暗恶心的气息。”
她瞳孔紧缩，嘴唇微动，溢出了隐藏恐惧的话语。
“它...拥有着畸形的身体，在地面上蜿蜒爬行，发出滑腻的游走声...”
“全体注意！！”
大家默默听着她的喃喃自语，没有任何人出声打断。
因为短发女调查员，是一位具有先知能力的传奇调查员，曾依靠预言在南极洲的生命禁区安然逃生，并带回了关于那崎岖群山的关键情报。
而每个能成为传奇调查员的人，都有着丰富的任务经验。
即便大家听不见什么蛇类的游走声，也什么都没看见，也仍然将警惕拉到了最高值。
过了一会儿，一阵狂风突然间从内向外袭来，呼啸声中带起漫天尘土与树叶，在半空久久盘旋。
风声过后，是一段长达十分钟的寂静。
“....”
长时间的精神紧绷，让调查员们都有些疲惫。
“它来了！”
突然，那名短发女调查员发出一声尖利的惊呼！
她的嗓音有些变形，像是被无形力量撕扯了一样，只能发出简短的破音。
心脏跳得飞快，太阳穴突突的疼。
空气中，不知从何处蔓延来一股浓浓的腥气。
在瞄准镜的正前方，毫无预兆地，出现了一条庞然大物！
它似乎速度相当的快，身体很像蛇躯，但头部没有脸庞，只长着一端光秃秃的皮肉，截面往里凹陷张开，露出布满獠牙的猩红口器。
“吱——！！！”
它从树叶草堆里窜出来，迎面撞上了褚梦泽等人，顿时发出巨大的嘶鸣声。
怪物前端的口器裂开，呈现出诡异的花瓣状，每一瓣血肉上都生长着锋利的牙齿。
与此同时，那股浓烈的腥味变得更加汹涌，排山倒海的从怪物的口器中传来。
“这是B级怪物！总算出来一个....”
褚梦泽冷笑一声，刚想开火，没成想下一幕的事态发展远远超出了大家的意料。
那凶猛恐怖的怪物居然看都不看他们一眼，径直从侧方溜了过去，速度之快令人咂舌。
不仅如此，在场的调查员们还看到它身后流着乌黑的血液，血迹蜿蜒拖了一地，它没有尾巴，身体的中间部位直接被什么东西割开了，伤口清晰可见。
“它要跑了！”
一时间，所有热武器都对准了怪物，就在即将展开进攻的那一刻，怪物像是察觉到了什么，再次昂头爆发出惨烈的叫声。
那声音穿破了战场，令很多人耳膜胀痛，面露痛苦。
紧接着，它张开的巨大口器被另一条触手从身后穿破，形成一块不小的血洞，仅剩的半截身体剧烈地扭动挣扎，却扔逃不过洞穿的命运。
触手勾紧它的皮肉，沿着伤口用力，只听一道令人牙酸的撕裂声后，血液瞬间如墨汁般溅开，怪物身躯被扯成了肉块。
“啪嗒！”
一小块连带着尖牙的怪物血肉从半空中坠落，直直砸在褚梦泽脚下，还冒着热气。
“....”
怪物乌黑的血液形成了血雾，眼前的景色瞬间变得暗沉起来，随着令人胆寒的“咯吱咯吱”声，怪物的残躯被不断挥舞着的触手吞噬、咀嚼。
一个高大的轮廓在血雾中逐渐变得清晰，他穿着一身奇异的暗色长袍，看不清面孔，但那些撕裂怪物的触手正是从他背后延伸而出的。
当怪物残骸被吞噬殆尽后，西蒙斯也适时发出了餍足的喟叹声。
他眯起灰色的眼睛，傲慢地扫视着前方的调查员小队。
“哦？是你们，原来都在这啊....”
西蒙斯丝毫不惧褚梦泽手里的武器，一脚踩在他身旁，鞋底狠狠碾过那团还冒着热气的怪物血肉。
“小心，是‘神眷者’。”
短发女调查员再次出声提醒道。
“看实力，恐怕还是那帮家伙的高层，只是在跟怪物缝合之后，已经很难辨认出具体身份了。”
“看来...是他得到了王婧的工作机。”
褚梦泽面色阴沉，皮笑肉不笑道：“居然敢送上门？”
“神眷者”这个组织本身就是不合法的，里面的成员基本都游走在灰色地带，国际通缉犯居多，因此褚梦泽想都不想，便打算逮捕西蒙斯。
“与他缝合的应该是B级怪物中的佼佼者，这么嚣张必定有所依仗，要小...”
令一名年纪较大的调查员分析道。
只是还没等说完，一道凛冽的风声突然从脑后传来，灰褐色的长条触手瞬间穿过人群卷住了他的脖子，剩余的话只能吞回肚子里。
褚梦泽立刻开枪，往西蒙斯所处的位置扣动扳机，子弹被笼罩在对方身前的触手挡住大半，同时听见一声熟悉的闷哼，原来是西蒙斯将那名调查员缠住脖子拎了起来，触手团团勒紧，甚至能听见细微的骨骼折断声。
“放下他！”
其余人顿时一惊，有些投鼠忌器起来。
如果是相同战力下，调查员们宁愿碰见的是怪物，而不是“神眷者”。
因为怪物还没法完全融入到社会中，对人性的了解不够深刻，即便是极力伪装，仍然能分辨出违和感。
西蒙斯就不一样了，他的大脑有人类的思维，再加上恐怖的破坏力，能想出许多针对调查员的点子。
“嘘！把武器放下。”
他面对众人，做了个噤声的手势。
褚梦泽心中憋屈，咬紧了牙关，又听见身后的短发女调查员悄悄用气音说道：“....很强。”
“我们多对一，必须用火力压制才行，”
但眼下同伴被劫持，怎么可能使用火力压制？
恐怕西蒙斯也明白这一点。
“你有什么目的？我们可以谈谈。”
褚梦泽强行让自己心平气和，压低声音询问。
他认定西蒙斯肯定别有所图，不然不会大摇大摆出现在众人面前。
事实真的如此吗？
这位身形高大的神眷者发出一阵古怪畅快的笑声，双臂张开，极为嚣张道：“我要求你们所有人立刻从城市边缘撤退，任由怪物四散开来，在周围的城镇中饱餐一顿。”
“....”褚梦泽差点被气笑了。
这根本不是谈判的态度！
这家伙，分明就是故意来挑衅的。
下一秒，西蒙斯刻意地把视线放在他身上，语气充满可惜，阴阳怪气道：“看来你们不打算听从我的要求。”
“这就没办法了...”
越来越多的粗壮触手延伸出来，被吊起的调查员脸色涨红，几乎无法喘气。
他的双腿开始在空中挣扎，双臂被紧紧缠住，只听一声脆响，两条手臂便软绵绵地倒了下去。
“谈判失败！！”
在褚梦泽即将忍无可忍的时候，西蒙斯爆发出一声尖锐嘲笑，他将怪物触手停在那可怜调查员的太阳穴，肌肉发力，眼看即将洞穿他的头颅——
“住手！”
身后远远地，传来一道清晰的制止。
不知是谁发出的，只见刚刚还极为嚣张的西蒙斯，此时突然凝固了表情，动作僵在原地。
“扑通！”
沉重的坠落声，刚刚被劫持的调查员摔在地上，只感到浑身剧痛，忍不住龇牙咧嘴。
不知怎的，褚梦泽突然抿紧了唇，脑中有种极其强烈的预感。
他甚至都没有趁机下令攻击西蒙斯，而是将视线看向了前方，那道从城市中走出来的身影。
一个...青年？
他看上去很年轻，也就二十岁左右的样子，一头银白发色很是引人注目，浅琥珀色的眼瞳在阳光下泛着金光，身材高挑修长，外貌倒是颇为出众。
青年周身气质冷冽，此时正微微皱眉，注视着眼前的一幕。
在场的所有人都不约而同的心中一跳。
因为他看起来，实在是太过正常了。
衣着整齐，步伐稳定，神情从容。
就像是在城市街头散步的大学生，偶然路过了这里。
这样的人，出现在一个饱受怪物肆虐的地方，这对吗？
他是谁？
就在调查员们面露惊疑的时候，身形高大的神眷者飞快收回了背后的触手，用一种能称得上匪夷所思的恭敬态度，深深弯下腰。
“至高无上的大人....非常抱歉让您看到这一幕...”
他匍匐倒地，双手放在与头颅平行的地面上，做出虔诚的惶恐的姿态。
眼前强大的“神眷者”，居然对一名人类青年顶礼膜拜。
“....？”
原本已经举起来的武器愣在当场，调查员们的脸庞上不约而同浮现出呆滞、恍惚的诡异表情。
“不是，这什么情况？”
面面相觑中，有人低声询问。
褚梦泽下意识地看了一眼那名女性传奇调查员，她此时愣愣地看着前方，眼睛睁得很大，不知在看什么。
“先救任文。”他只好先将疑惑放在心里。
任文正是刚刚被挟持的调查员，他手臂被折断，脖颈间有一道被触手勒出来的血痕，已经倒地奄奄一息。
褚梦泽快速上前，托起他的上半身查看伤势。
“骨头断了...”
好在捡回来一条命。
确认过同伴的伤势，他刚松了口气，还没等下一步动作，就突然听见身后的女性调查员开口说话了，只是语句非常的语无伦次。
“我，我看到了....”
“血色的天空...大地，被崎岖高耸的山脉笼罩...群星...”
“呼哧...呼！”
话语间，她突然剧烈地大声喘气，胸膛就像肺痨病人般快速起伏，从肺里发出一阵阵破锣嗓音。
她眼眶睁得很大，目眦欲裂，额头青筋暴起，整个人就像是被吹到极致的气球，即将“嘭”的一声爆裂。
“玛拉！你还好吗？”
有人胆战心惊地拍了拍她的肩膀，担忧问道。
名叫玛拉的传奇调查员，此时完全失去了回答他的力气，她在燃烧着自己的特殊能力，于另一个维度“看”到了一些不可思议的画面。
终于，玛拉又断断续续地说出了一些语句。
“当山脉行走在...星空下时，万物衰败，神...终将降临。”
“那些古老的、不可名状的存在，追随着....祂，他！”
她伸出自己的右臂，浑身打着哆嗦，用食指指向了前方的银发青年。
“啊啊啊啊！！！”
下一秒，玛拉情绪陡然崩溃，嘴巴张开，毫无预料地发出歇斯底里的尖叫声。
这突如其来的变故更是惊呆了众人。
每个调查员的心中都瞬间蒙上了一层晦涩的阴影，未知的恐惧无形中笼罩着。
玛拉留下的话非常谜语，谁听了都一头雾水。
“什么叫山脉行走在星空下？”
大家顾不上思考，急忙试图安抚玛拉，但她已经失去了理智，面容极度惊恐，用手抓着头发，抗拒着任何人的靠近。
她发出的动静自然也吸引了不远处的沈缙云。
与此同时，另一个身影出现在青年身后，诧异地看向玛拉等人，他的神情颇有些憔悴，浑身狼狈不堪，看着十分眼熟，正是此前深入城市的调查员张泽。
“褚队长？玛，玛拉老师？”
他情不自禁地喃喃出声，有种恍如隔世的感觉。
“你是...张泽？！”
听见熟悉声音的调查员们纷纷看了过来，顿时脸上精彩各异。
此时张泽已经与总部断联十天了，几乎所有人都以为他遭遇了不测。
毕竟他当时离开营地，身上只携带了五六天的弹药补给，在怪物聚集的城市里，一旦耗尽补给就等同于死亡。
这是很残酷的事实，所以调查员一般都会在补给耗尽前尽快离开危险地带。
“你还活着！”
他的出现让褚梦泽既惊又喜，但同时更深的疑惑涌上心头，拦住了想要上前的同伴。
“等等。”
“我们现在无法判断这真的是张泽本人，毕竟...”
他表情凝重，吞下了未尽之语。
就像是一盆冷水泼在众人头顶，调查员们的情绪又冷静下来，防备又警惕地观察着张泽。
以及他身前的银发青年。
现在可没人再将沈缙云误认为是大学生了，刚刚西蒙斯和玛拉的反应足够说明对方身份存疑，或许...根本就不是人类能招惹的存在。
这不禁让他们忌惮起来。
是怪物？还是....
张泽意识到了空气中的紧绷，忍不住咽了咽口水。
他事后在工作日志上这样记载：
“....我一直担忧的事终究还是到来了，我该如何向同伴介绍祂？我甚至都不知道祂的尊名，这样一位强大的神祇，突如其来降临在面前，任谁都很难相信吧？”
“正当我犹豫不安之时，祂动了！我亲眼看着那神秘无双的俊美神祇从人类服饰中掏出了一个眼熟的东西，那是...对了，我曾经见过的，是属于调查员的工作机！！”
...
沈缙云将捡到的东西拿出来，走上前，递给已经浑身肌肉紧绷即将蓄势待发的褚梦泽。
“？”
“这应该是你们的？我捡到的时候就碎屏了，并没有见到失主。”
觉得自己做了一件拾金不昧好事的沈缙云如是说道。
至于为什么不交给张泽？
他认为这东西起码也是公家的，怎么说也得还给单位，而不是个人吧？
眼前的褚梦泽明显是领导级，应该认识失主。
“你....”
褚梦泽张了张口，大脑空白地接过来，忍不住拧紧眉头。
说实话，他怎么也没想到，最后王靖的工作机是以这种方式回到了手中。
他的脸庞格外茫然，显得动作有些僵硬和滑稽。
大家都有些难以置信，因此一时间陷入了一种尴尬又沉默的古怪氛围里。
谁都没看到，与此同时，俯在地上的西蒙斯突兀地浑身一颤，灰色瞳仁里悄无声息地覆盖上一层黑影，他微微睁大眼眶，只是还没等反应过来，意识就突然沉寂了。
有什么东西强行将他本人的意识挤了下去，瞳孔一片混沌，他背后的触手蒂森似有所感地扭动了几下，但很快也销声匿迹。
另一个晦涩、诡异的意识，迅速占据了他的大脑。
没有任何气息泄露，那个未知存在有意隐匿了自身。
此时的“西蒙斯”，脸上狂热的表情慢慢地归于平静，原本可怖的模样多了一些无法言喻的诡谲和神秘。
被未知存在上身的“西蒙斯”，根本不会将视线停留在其他人身上。
“祂”转动了一下眼珠，利用这具身体，穿过调查员们，看到了前方的银发青年。
沈缙云心中一跳，莫名其妙感到有些奇怪。
变得敏锐的身体，让他好像察觉到了一股朦胧的视线，在人群中隐晦地黏在他身上。
幽暗、难言。
没有尖锐的恶意，反而多了一些说不清道不明的....
暧昧？
他回过头，冷不丁与“西蒙斯”对视了一眼。
但沈缙云还没来得及看到他什么表情，对方就立刻低下头，还是那副恭敬卑微的姿态。
“....”
他眯起眼睛。
不对劲。
那种感觉又来了。
“是你么，弥斯****？”
无人回应。
沈缙云几乎是冷笑出声，毫不客气地在心底问道:“你最好告诉我你到底想干什么。”
他不喜欢这种如影随形的感觉，尤其是最近几天，脑子里的另一个存在活跃得实在太过频繁。
沈缙云再觉得这样下去，自己的精神病迟早会更加严重。
索性眼下也已经跟外界联系上了，不如直接找个医生诊断一下，看看该怎么样才能让“祂”彻底消失。
而就在他来到城市边缘不久，调查员总部也开始了反攻计划。
原因无他，因为城市里的A级“伪神”消失后，原先隐藏在中心地段的高等级怪物都再疯狂逃窜，其中一个还十分倒霉的被西蒙斯发现，被当着调查员的面撕成了碎块。
只是对付剩余的怪物还是要花不少精力和人力，难免会造成调查员的伤亡。
之前西蒙斯会攻击怪物也情有可原，怪物与怪物之间本来就可以互相吞噬，眼下没有找到活人，便拿怪物来喂养。
不过现在的“西蒙斯”可不是西蒙斯了，未知的意识占据着他的身体，但他并非是适配的容器，浑身上下、从灵魂到骨血都会受到“祂”的影响，产生极大的排斥，崩溃是迟早的事。
褚梦泽不知道自己到底怀着怎样的心情，将沈缙云二人带了回去。
踩过城市边缘的焦土，这里的战况肉眼可见的惨烈焦灼，沈缙云环顾四周，不禁有些恍然。
在通过严密的检测手段，确认张泽就是本人后，褚梦泽总算可以将心中的疑问表现出来了。
此时已经是与外界接头的第二天，张泽换了身衣服，整理好情绪，重新出现在同伴面前汇报工作。
他有很多话想要说，但实际上等到了这一刻才发现，居然一时间有些无从下手。
该从哪开始讲起呢？
从向日葵头店员？多足蛞蝓？最后都不可避免地会回到那位银发青年身上。
“...我知道，接下来我讲述的一切，在你们听来会显得很荒谬，但事实就是如此。”
彼时，张泽坐在驻扎在城市边缘的临时营地里，语气低沉，一字一句道。
“但，我们不得不先确认一件事，一件非常重要，足以影响地球未来的事情。”
“那就是...外神，降临了。”
随后，他便将自己一路的所见所闻，还有猜测都一一告知了在场的同伴。
这自然引起了很大的反响，绝大多数人第一反应都是不可置信。
“张泽，虽然我很想相信你，但是....我真的没有办法将那名青年跟诡异的外神联系在一起。”
“这其中是否有误会？”
“是啊！外神化身更像是一个概念，只在古文明中有类似记载，但并不是一定真实，究竟是否存在还未可知。”
众人的七嘴八舌中，褚梦泽坐在简陋的椅子上，感到太阳穴一阵阵抽疼。
“对了，那个古怪的‘神眷者’呢？”
有人环视一圈，蓦地想起了什么，顿时警惕起来。
“说起这个...”褚梦泽皱起眉头，陷入了回忆中：“这也是我感到奇怪的地方，那家伙昨天...”
那场短暂的对峙中，刚从怪物城市中走出来的神秘青年，回过头看了眼那跪在地上的高大男人。
他的神情有些耐人寻味，像是在不满，但情绪只一闪而过，没有让褚梦泽捕捉到太多。
再接着，想象中的冲突并没有发生，银发青年表现得就像是一名刚逃出城市的普通人，十分平静地接受了人员登记。
而西蒙斯，也变得十分安分，被暂时羁押在特殊材质制成的押送车里。
“...姓，姓名？”
“沈缙云。”银发青年回道。
“您的年龄是？”
负责登记的调查员此时已经知晓了之前发生的一切，态度明显有些不自然。
“我不太清楚。”
“啊，啊...没关系。”
外神确实没有准确的年龄啊！
调查员心里一跳，脑子里顿时蹦出来这个念头，当场倒吸一口冷气。
正当他想直接跳过问题的时候，又听见沈缙云淡淡道:“可能是二十岁吧，不记得了。”
“...”
“呃，学历...”
“没上过学。”沈缙云果断回道。
又等了一会儿，没有再传来新问题，他追问了一句:“还有别的要登记的吗？”
对面的调查员急忙摇头道:“没了！”
他把跟白纸一样的登记纸塞了起来，强迫自己面露微笑。
沈缙云忍不住狐疑地看了看他，最终还是没说什么。
他此时的一举一动，都被头顶的监控器拍下，投影在褚梦泽的办公室内。
“为什么要询问这种没意义的问题？”张泽对此十分不满，抗议道:“这可是一位非常强大的外神化身！！我们难道不该礼待有加吗？”
“还有——这个监控！”
他手指着面前的监控画面，情绪有些激动:“祂肯定对我们的行为了如指掌，我认为这非常不礼貌....”
其他人忍了又忍，最终褚梦泽脸皮抽动了一下，上前关掉了监控摄像头。
“行了！我现在要去看一下那家伙的情况。”他面露疲惫道。
就在褚梦泽前往押送车的时候，正安静坐在车内、被打过麻醉剂的“西蒙斯”，慢慢地将头颅抬了起来。
他面无表情地看着身旁，视线透过坚硬的特殊墙体，远远望向了沈缙云所在的方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