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1章 莫比乌斯环（15） 一个愿望许了一次……
离开学的日子只剩下最后一个月不到,谢一梓和宋凌泽一起躺在床上，靠的不算近，但也不远,指尖在被窝里是热的，偶尔的摩擦和碰过都十分敏感,自从生日过后，宋凌泽都会在睡觉的时候有意无意地搭在他的手上，也不知道是为什么,但这样确实很让谢一梓有安全感,让他在梦里下意识觉得身边还有人，不会离开他。
宋凌泽忽然转过身，抓着他的手指用了点力，“谢一梓。”
谢一梓知道他这样估计是有话说,于是也面向他，“嗯。”
宋凌泽低低道：“我快走了。”
谢一梓一开始还没反应过来，“走？走去哪？”
宋凌泽没有说话。
谢一梓半晌才淡笑道：“哦，是借住时间到了吧,其实你还可以再住一个月的,我大学其实也可能会在外面租房子,你也可以来的。”
宋凌泽：“我应该要走很久很久。”
谢一梓的笑慢慢淡了下去：“……这样啊。”
“是要回孤儿院了吗？”
但谢一梓想了想,宋凌泽这个样子回去，任谁也不觉得他是两个多月前那个孩子吧，于是他又改口，“你要回自己家了吗？”
宋凌泽：“我会去一个你看不到的地方。”
谢一梓：“……”你家挺神秘。
谢一梓想开玩笑的说出心里话,但他却发现自己有些笑不出来，心里像是有一块厚重的玻璃板狠狠压在了胸膛上，有沙子掺杂在里面以至于难以喘息,他的声音变得有些哑了，“宋凌泽。”
“嗯，我在。”
现在在，以后就不在了。
“我有些累了。”谢一梓说。
“那就睡吧，我会在你旁边的。”
谢一梓慢慢闭上了眼，却在合眼后说了一句话，“宋凌泽，你到底是什么呢？”
疑点从一开始就遍布整个故事情节——
孤儿院的门都是带锁的，围墙又太高，根本没有办法出来，在孤儿院长大的谢一梓深知这点，因此他怎么会在磅礴大雨的街道里遇到没有带伞的宋凌泽。
一开始，谢一梓收留宋凌泽，很大一部分原因也是想知道这个小孩是怎么跑出来的，又怎么会成为孤儿院的一员，但是调查结果是一片空白。
他就像是凭空出现在这世界上的人，所有人都以为他是理应存在的，就连他自己的潜意识有时候都会这么认为，但是他很快又会清醒过来——这是不对的。
长大速度很快的身体，完全接近成人思维能力的大脑，明明没有接触过厨艺却可以熟练的做各种菜系，没有现金没有手机没有接触过自己的朋友却可以轻松的办好一个生日惊喜。
谢一梓看在眼里，从来没有说出来，是怕他会伤害自己吗？不是的，因为在这些日子的陪伴里，他的目光忍不住为之驻留，他留念有人相伴的日子。
没有特别亲近的朋友——因为以前林同学的事情让他心里一直有阴影，觉得自己只会给他人带来不幸。为了克服这种心理，他有看过心理医生。
对方引导着自己沉浸下来，跟着他的话想象一些美好的画面，可是想到一般，林同学死前的样子就会忽然浮现在眼前，可是谢一梓却看不清他，一次又一次催眠的失败，让谢一梓放弃再找心理医生。
求人不如求己。
他在填报志愿的时候，将心理学放在了第一个专业列表。
次日起床的时候，谢一梓明显感受到手心已经没了应该有的温度，他一下清醒过来，却发现宋凌泽的手还在，只是……
谢一梓慢慢把手心覆盖在他的手背上。
穿过去了。
看得见，却碰不到。
谢一梓碰了碰宋凌泽的头发，是碰得到的。
也就是说，宋凌泽身上已经有些部分开始无法触碰了，明明就在眼前，却好像离得很远。
谢一梓下床了。
……
可能是身体变得虚弱，宋凌泽头一次睡得这么沉，起得还晚，醒来看到谢一梓坐在床边，他疑惑道：“你没有去上班吗？”
谢一梓回头，如平常一般笑道：“我辞职了，最后一个月不到，好好休息一下。对了，我还没有去录取我的大学看过，我想去看看自己的学校，毕竟这地方有点远。”
宋凌泽没有异议，“我会陪着你的。”
谢一梓的笑几不可微的僵了僵，笑意更深，“好。那就现在出发吧。”
宋凌泽下床，“你买好票了？”
谢一梓：“对。行李也不用收拾了，我们一两天就回来，我带了必需品。”
出门，打车，检票，安检，上车。
谢一梓的行动力很强，带着宋凌泽坐上了高铁，沿途是连绵起伏的高山和郁郁葱葱的大树，谢一梓看着窗外的景色，话很少，宋凌泽不知道什么时候又睡了，谢一梓拍了拍他的肩膀，想告诉他目的地到了。
猝不及防的——又穿过去了。
谢一梓好像什么都没发生一样，推了推他的腿，“到了。”
宋凌泽醒了过来，跟着谢一梓又打车到了他口中被录取的X大。
因为没到开学时间，不能进去，谢一梓就和他一起坐在学校附近的长椅上，他打开了手机地图，在里面找到了自己的学校，给宋凌泽看。
“这一块是教学楼，我听他们说了，这是A系的，我是B系的，应该在这栋楼上课，具体哪个教室我就不清楚了，宿舍已经分了，我在这边这栋四楼拐角第一个，不过以后我也可能会考虑租房，我都想好了，如果租房的话，我就在学校隔壁几条街的地方，大概就是这里……我看过了，房价不贵，而且设施不错，安保也行。”
宋凌泽感觉身体变虚弱之后，脑子也有点迟钝，听着谢一梓在给他一点点讲解，才反应过来他为什么要这么做。
——他在告诉宋凌泽未来谢一梓会出现的各种场合，方便宋凌泽哪天回来可以第一时间来找他。
他在期待，在某个阳光洒进来的时候，宋凌泽可以看到正在温习上课的自己，在午间小憩的时候，可以回头看到宋凌泽敲门，问里面有没有一个叫谢一梓的学生，在某个拉开窗户的时候，可以看到站在楼下等自己看过来的宋凌泽。
明明从来没有承认过两个人会重逢，但谢一梓就是觉得，如果有机会的话，宋凌泽能回来，就一定会再次缠上自己。
“……我未来工作应该还是在这个市，要么在Y院，要么在O院，但是我实习应该会去……”
宋凌泽说：“我都记住了，不会忘的，永远也不会忘的。”
他又说，“只是我现在有些累，我想睡一下了，你等下叫醒我好吗？”
谢一梓看着他，垂在身旁的手握紧了又松了，松了又握紧，他笑着说：“睡吧。”一如无数个晚上一般。
宋凌泽很轻很轻地说：“我有点贪心，那这次睡前，可不可以要一个晚安吻。”
谢一梓好像呆住了，不会动，整个人的身体都僵住了。
旁边卖气球的小女孩看到对面很帅的大哥哥一个人呆坐在长椅上，背部线条忽然绷紧了，肩膀好像被人按住了，牵出一些褶皱，头微微上扬，眼角还带着红，那点红一点点蔓延到耳后，诱人又情.色，她看不懂，却觉得大哥哥一个人在那坐着一点也不孤单，好像身边有另一个人陪他。
谢一梓不自觉地也闭上了眼，唇上好像有一根轻柔羽毛挠了挠，再睁眼，旁边什么都没有。
好像刚才的一切都是幻觉。
他麻木地起身离开，衣角却被一个小女孩拉了拉，“哥哥，你好好看，买两个气球吧。”
“……为什么是两个。”谢一梓平静地说。
小女孩说：“因为你还有一个看不到的好朋友，所以你一个，他一个，对不对呀。”
……
谢一梓回家了，带着两个气球。
他平静地让人出奇，甚至还能和人正常对话，只是今天温习了下学习资料，就有些没有事情做，还觉得有些冷，好像离开的人把家的温暖也带走了。
临睡前，谢一梓在台灯底下发现了一个爱心纸条，是前几天谢一梓给他做“心动的开始”送的纸条。
上面写着一句话。
等我回来——林同学留。
曾经模糊的脸终于有了清晰的轮廓，那张带血却仍然温柔看着自己的脸和宋凌泽年幼的样子一模一样。
林同学，林同学，林同学……
宋凌泽年幼时的声音浮现在耳旁：我不想承认我有这么个爸，我不跟他姓，你叫我凌泽吧。
凌泽……林同学。
蛋糕上模糊的字迹浮现了出来。
凌泽X谢一梓生日快乐。
“我最喜欢的是你做的番茄鸡蛋牛肉面。”
“一碗面而已，我可以带你吃更多好吃的。”
“我就喜欢这碗面。”
因为死前没有尝到，所以格外想要谢一梓亲手做的那碗面。
过生日要吃生日蛋糕，他这十八年就吃过两次蛋糕，还都是同一个人送的。
宋凌泽在很久以前许的愿望是——以后谢一梓身边可以有一个一直一直陪着他，不再离开他的人。
谢一梓在今年生日许的愿望是——我希望以爱我的人和我爱的人可以一直一直陪着我，不再离开我。
孤儿院的孩童已经把安静的红瞳男孩忘得一干二净，就连奶茶店老板娘也不记得那个经常在角落看书的少年了，宋凌泽曾经看过的漫画书变成了一堆白纸，谢一梓没能等到下一部出来，但他知道，故事一定不会完结，那会是一个很美好的结局。
一个愿望许了一次没有实现，那许第二次的时候，就一定会实现了吧。
谢一梓准备吃一次宵夜，做了一碗热气腾腾的番茄鸡蛋牛肉面，他想，味道确实不错，只不过再多一个人，这碗面就会更香，更暖了。
在这个盛大夏季的静日，知了蝉叫，行人匆匆，夜色静好，他在等一个人一起分享这碗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