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8章
“你的意思是,造成这一切的原因是……一个吻，是吗？”
难以置信的声音从前面传来，鹿时南垂着头,并不出声。
他觉得此时此刻,自己还是不要说话比较好。
事情要追溯到一周以前,那个吻颇为……怎么说呢，缠绵悱恻,以至于鹿时南的身体状态出现了一点不受控制的变化。
他已经不太记得了，因为当时他的意识已经模糊,但从别人的讨论里，他大概拼凑起了事情全貌：
简单来说，他的精神力失控了,造成了一些物理世界中的破坏，于是引起了一波小规模的恐慌。
管理局以为是恐怖分子,出动了特警队将他逮捕归案,结果发现事情的起因只是一个吻。
……好在，倒也不是没有别的发现。
精神力失控导致物理上的破坏是只存在于传说中的事情,特别是近年来精神力A级以上的人数日渐减少,很多人把这种说法当做无稽之谈，然而现在,一个活的例子出现在了眼前。
此时此刻,鹿时南正半靠在椅背放下的轮椅上,接受着医生的检查。
精神力暴走让他的身体出现了很多皮外伤，据说一开始光输血补液就花了两天时间，不过现在一周过去，各项数据已经回落到正常值，外伤也都差不多长好了。
有关精神力,报告只简单给出了一个“S+”的结果，原因是他们检测中心的设备多年未升级，在检测过程中接收器承受不住巨量的能量冲击，爆炸了，检测不出更高的数值。
鹿时南早就对自己的精神力等级隐约有猜测，真的测出这样的结果也不觉得意外，但显然，站在他面前的管理局暂代局长已经是满眼的新鲜。
据说，在曾经那个战争年代，精神力高的战士能够驾驶同时驾驶多台战舰，或者一人驾驶航母级的巨大战舰，如今虽说没有大型战争，但和星际海盗之间的小型遭遇战从来没有减少过，有精神力高的人才总是件好事。
鹿时南好像知道他在想什么，适时出声：“但我只是个身体孱弱的研究……不是，我只是个学生。”
“大多数战士在成为一个战士前都只是个学生，基础班是每个人都要上的。”局长看过来的眼神几乎可以称得上是“含情脉脉”，“训练就可以了。”
“……我想你可能不知道我的身体有多孱弱，事实上，就连现在的身体状况，也是我经济改善后增加了营养和锻炼勉强达到的。我问过医生和营养师，我现在的身体素质等级想要再进一步已经很困难了，天赋本身给的上限并不高。”鹿时南抽了抽嘴角，“再说我个人的志向是做研究。”
他上辈子就是个研究员，他在心里补了一句。
补完他又想，不愧是外部压力使然，他竟然都能接受他和那个“鹿时南”是“前世今生”这种关系了，而不是继续保持切割。
“是吗？”局长拧了拧眉，又让秘书去调资料。
资料拿回来一看，确实可以看到清晰的就诊记录，鹿时南以前身体弱到很少出门，现在才勉勉强强达到一个中等偏上的普通人水平。
这样的身体素质想要去承受过高的精神力是不科学的，鹿时南解释道：“现在我都有意识地控制精神力波动，以免再次晕倒进医院了……这回是意外。”
“好吧，”局长遗憾地接受了这个设定，“但是……”
他将视线投向一旁，鹿时南也跟着转过去。
为了保护失去意识的鹿时南，苏妄今在特警队赶来时进行了激烈的反抗，诚然他很强，然而双拳难敌四手，跟源源不断的增援比起来，苏妄今最终仍是被捕了。
现在，他作为“危险目标”，手脚都被锁在特制的电子镣铐里，嘴也被封着，就这么被扔在鹿时南脚边。
——这也算是一种管理局方的妥协，一开始他们是想将苏妄今带离的，但一旦离开鹿时南，苏妄今就会激烈反抗，只好将人放在这里。
“私自改造AI，非法制作AI身体……你应该知道，这些都是违反《管理条例》的吧？”局长眼珠子在转，“如果你没点贡献的话，我很难帮你啊。”
“……”鹿时南早就从过去几天的旁敲侧击里知道他想要什么了，这时冷静说道，“AI身体的制作方法我整理好了，原是打算过阵子交给方氏家主的……既然您找上门了，当然是给您。”
“你认识方简行？”局长思索起来。
六大家族的分量还是很重的，比他这个局长要再重一些，他不得不多多考虑各方利益。
不过鹿时南其实无所谓，他本也没想拿这个制作方法赚什么钱，说到底这也是上辈子留下的研究方案，不是这辈子的成果，他还是对他自己研究出来的东西更看重。
便道，“认识，帮他做过研究。”
这话的意思就是不算熟，局长终于松了口气，喜色爬了上来：“你还有其他案例吗？只有一个案例，不太让人信服啊。”
“我倒是希望你们别公开我这个案例。”鹿时南往苏妄今那里看了一眼。
苏妄今是他最成功的案例，很多材料都无法公开，记忆提取的方法他更是不想让人知道，再做也做不成这个效果。
“能做出这么好的效果纯属意外，无法复刻，我倒是另外还送了同学一个，那个才能算得上是‘标准案例’……你们可以去找来看看，只要不打搅我同学的生活。”
鹿时南提供了叶飞渊和沈鸣远的信息，然后用终端将身体的制作方法传到了管理局的系统上。
“你应该知道，你的制作方法有很多……可以说是跨时代的创新点，如果拿出去贩售的话，会获得意想不到的金额。”局长眯了眯眼。
“我知道。”鹿时南很平静地说，“但我永远拥护管理局。”
他没有兴趣挑战社会架构。
这样的表忠心大概终于让局长放了心，鹿时南终于被允许带着苏妄今离开。
“主人，您刚刚拒绝他最后的要求，会不会不太好？”苏妄今拧着眉。
离开之前，那位暂代局长又想邀请苏妄今加入星际巡逻队，因为至少从他抗争的动作里，能够看出天赋和训练有素。
可以说，苏妄今的素养比大多数现役巡逻队员还要像一名真正的战士。
鹿时南当然知道这是为什么，但作为苏妄今的主人，他很快就替苏妄今回绝了。
“首先第一，”他当时说，“他不是公民，只是一台属于我的AI；第二，”他顿了顿，“我还要谈恋爱。”
“谈恋爱？”局长十分费解。
“你可能没注意。”鹿时南道，“他不是一台普通的家用AI，这是我的AI恋人。”
局长：“……”
然后他们俩就从管理局出来了。
“不会的，”鹿时南晃了晃脑袋，回答他，“我不是都跟他说了吗？我要谈恋爱。”
“这个世界上真的存在善解人意的上级吗？”苏妄今主要是想不通这个。
“当然了，谈恋爱可是被写进公民权利里的。”鹿时南突然回过头，看了苏妄今一会儿，半晌，突然很浅地笑了一下。
他笑比苏妄今笑还罕见，苏妄今不解，疑惑地“嗯”了一声。
“突然发现原来你也有不了解不擅长的事，你虽然知道很多，连通着这个时代的官方数据库，但其实也确实没有这个时代的生活常识？”
苏妄今不明白为什么这件事会让鹿时南觉得高兴，但对他而言，只要鹿时南高兴，他就支持，所以他只是应了一声：“对。”
“那我也有可以教你的事了……嗯，总算发现你和过去那个‘苏妄今’之间的区别。”
在那段记忆里，“苏妄今”始终强大、游刃有余，像是“鹿时南”的监护者。
鹿时南自己一向孱弱，想来那位“鹿时南”也强壮不到哪里去，可这不代表他想一直被人守护。
他也很厉害，做着厉害的研究，只不过是身体不太好，并不是真正意义上的弱者。
他大概也会想照顾对方。
“回去吧，”鹿时南想明白了，忽然觉得海阔天空，“再上《天韵奇谭》看看，还能不能感应到那个数据包。”
“主人？”
“我们到处去试试，替你找回缺失的记忆吧，如果找不到那也没办法。”鹿时南说，“正好我想听听过去的故事。”
“……啊？”
“就当是……听自己的同人故事好了。”
“……好。”
苏妄今只能同意。
他本来就不会拒绝鹿时南。
两个人一起回了家。
但是，幻想中的生活并没有立刻就到来。一回到家，鹿时南才意识到自己精神力暴走造成了多大的破坏——他住的公寓，包括那整层楼，都成了废墟。
如果不是他本来就住在顶楼，左右隔壁的邻居又因为星火节出门游玩了，造成的事故损失想必更大。
但现在，天价的赔偿账单正躺在鹿时南的终端消息里，他自己的住处还没了。
鹿时南：“……后悔了，我应该把那份制作方法卖给管理局的。”
他就说那个局长当时为什么要露出这么奇怪的表情！
“其实……您的私人实验室有一些隔绝装置，不然造成的破坏还要大。”苏妄今犹豫了一下，和他说实话，“但我想，没必要让管理局的人知道您有多高的精神力等级，现在是和平年代了，这么高的精神力只会成为您的负担，所以就没提。”
“鹿时南……我是说那个‘鹿时南’，精神力等级究竟有多高？”
“峰值是SSS，他暴走过一次，在如今的‘奥力星’上。”苏妄今回头看他，“那一次，他毁了大约半颗星球。”
“……”饶是鹿时南做了心理准备，也被这个破坏力震撼到了，他眨了眨眼，小心地问，“这么猛？”
苏妄今的脸上却没有笑容：“他差点死了。”
“……”
“您知道的，身体素质等级太低的话，根本承受不了这么高的精神力。”
鹿时南当然知道，不说以前，就他开始恢复营养增加锻炼以后，都因为精神力晕倒进过这么多次医院，这甚至还是他从来没有释放过“SSS”级的精神力的情况下。
那个时候，那个精神力更强大的“鹿时南”，又究竟因为这个受了多少苦，又让那个“苏妄今”担心过多少回呢？
“总之，”鹿时南回过神，深吸口气，重新打开自己那张冗长的账单，“现在我们得先想办法还债了，然后……以后，我们找个防护级别足够的实验室接吻。”
苏妄今回过头。
“怎么，我说了什么奇怪的话吗？”
“您还想……接吻？”苏妄今道，“我还以为您会因为这个严重的后果排斥这件事。”
鹿时南摇摇头。
他本来不想说的，沉默了许久之后，又突然觉得没什么可隐瞒的：“其实，我在那段‘记忆’里的时候，总是想到我们从来没牵过手的事情。”
“？”
鹿时南从他略显困惑的眼神中读到了自己想要的信息：“所以，这果然不是你……他的想法？我就觉得，这个想法应该来自于那个‘鹿时南’本人。”
他叹了口气，“他很在意‘苏妄今’。”
又顿了一下，“……我也很在意，你。”
鹿时南说到这里，飞快地抿了下唇，尽量让自己表情自然地转过头，看向苏妄今：“所以我刚才就和局长说了，我要谈恋爱。”
吃饭，睡觉，玩游戏，做研究，和苏妄今在一起。
这是他仅有的愿望。
苏妄今给了他一个拥抱，出于各种方面的原因，这回他们没有接吻。
温存片刻之后，两个人开始整理废墟。这间屋子无论是修缮还是直接放弃，今晚都没法居住了，但鹿时南此刻的账户已经被冻结，无奈之下，只好跑去方氏总部找方简行打秋风。
平时认真工作绝不多给人眼神的方简行在听完前因后果之后给了他一个看神经病的眼神：“……怎么会有人接个吻把房子接没了的？”
鹿时南：“……你接过吻吗？”
方简行：“……”
方简行再也没出声，从抽屉里摸出一把钥匙扔过去：“我今天住公司，你去我家住吧。”
鹿时南接到地址以后转头就走，一句废话也没说。
方简行家很大，他倒还比较有素质，只选了间客房，住了大约半个月的样子。中途，鹿时南办理了保险理赔，将拿到的星币用来还款，还留了一部分重新租了间小屋子，总算是暂时解决了。
一些还不上的款项，他预计会慢慢用分期偿还，随后，生活便重新恢复了宁静，至于他的朋友们后来在游戏上看到他，骂他有困难不找朋友帮忙这事，就算是后话了。
比较意外的是三个月后，管理局突然打了一大笔钱给他。
鹿时南焦头烂额地处理了好些日子的赔偿，突然天降巨款，简直一头问号，不知道该生气还是该笑，他想了好几天，才后知后觉地品出来，那位暂代局长似乎是有点恶趣味在身上。
不过，有了这笔巨款，他可以把之前的房子重新修起来，私人实验室也能恢复，甚至还能扩建了。他先前的两位邻居拿到赔偿早已搬走，现在那一层楼都是他的。
也许他可以建个大房子，然后……
“苏妄今，你有想做的事吗？”鹿时南想到中途，突然抬头喊了苏妄今一声。
“想做的事？”苏妄今被他问得愣了愣，“倒也没有……我只想陪伴您，主人。”
“家里不需要给你建一个训练场什么的吗？”
“？！”
苏妄今确实需要，只是他从未想过要跟鹿时南提什么意见。他只是个AI，没有生理激素的困扰，其实并不需要这么多的消遣，硬要说的话，平时玩的游戏也已经足够了。
但鹿时南既然问了，苏妄今看过账户意识到余额充足，也考虑起了需求。
小型的训练室只需要一台实战模拟机，它类似于全息游戏的登陆设备，只是军事向的，保密级别更高，也不和公共网络连通，无法从元宇宙内直接连接。
设备是由方氏和苏氏联合开发的，购买原本需要身份证明，但鹿时南直接去找了那位管理局长。
“我都说了，你直接放你的AI恋人加入前线巡逻队，到时候不就能买了？现在星际海盗都被打得差不多了，又没有那么多任务，随时可以回家，你究竟有什么不满的？”
“不。”
“那我也没办法让你买实战模拟机。”
“那我走了。”
“诶——”
鹿时南的新研究方向是跃迁技术改进，并且已经在极短的时间内做出了一些具有实用性和前瞻性的成果，目前正是个香饽饽。
对于这个宝贝疙瘩，局长是头疼也得伺候着。他叫人回来，揉着自己发酸的眉心说：“我给你想想办法。”
“那谢了。”鹿时南说着就告辞，“星币从我账户里扣，走了。”
尽管他在管理局态度十分强硬，但回到家，他跟苏妄今说的是：“如果你想去的话，就去。”
苏妄今只摇摇头：“我想陪您。”
“你也应该有自己的生活，不应该围着我转吧。”
苏妄今还是摇头，意有所指道：“过去那个‘苏妄今’已经拥有许多‘自己的生活’了。”
他们，曾经的他们，就是因为顾虑太多，才满是遗憾的。
如今这个和平年代，他们就应该什么都不要去想。
“所以主人，您的‘防护级别足够的实验室’，弄好了吗？”
“……”
“我的意思是，我们该接吻了，还有……”
还有后面的很多。
……
…………
两个月后，实战模拟机送到了鹿时南新修建完成的顶层住处，彼时房屋主人因为身体散架中，没能起来签收。
又过半个月，多年未曾变动的“实战模拟机内网排行榜第一”被人打破，新的记录保持者是一个匿名用户，这一事件在苏家内部引起轩然大波。崇拜者在内网找到该用户，反复要求对方来苏家做助教，未果。
“其实现在的苏家好像是你……不是，是那个‘苏妄今’的亲戚在苏妄今死后发扬光大的，跟你也算绕了八百个弯的亲戚，你应该……对他们温柔点？”
“您很希望我去给他们当助教？”
“我只是觉得……我有点累了，希望有人能分散一下你的精力。”
“那你应该别给我充电，而不是让我工作。”苏妄今笑道，“主人，我是您的AI，不是人类。”
“……”
鹿时南艰难地翻了个身，闭上眼睛：“我累了，我们停战，我要睡觉了。明天……明天我要是没醒，记得叫我，我还有实验。”
苏妄今宽大的手掌盖住他的眼睛，另一只手将人搂紧：“好。晚安，主人。”
无论明日刮风下雨，有实验还是休假。
他会一直陪伴着他的主人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