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5章 你要好好长大
春天总是结束的很突然。一晃眼,明艳的夏季带着郁郁葱葱的绿色阳光和喧嚣蝉鸣倏然降临。
周叔被销户这件事还没有调查清楚，钢琴初赛先拉开了帷幕。
如段弋所说，续昼果真没有赶回来。
被提前打了一针预告,续星离并没有很大的反应，只是心里有点空落落的。
续昼请人给他定制了一套白色的西服,还配了两名专业的造型师，一起来到了比赛现场。
续家其他人并没有跟来。主要是续星离不太乐意看见他们，他们可能也觉得这没什么重要的。
白娜带着儿子和简然那群人都来了,因为撞了行程没能来到现场的宋忆瑾还特意掐准时间发了一条加油短信。
进入后台候场前，简然还冲续星离挑挑眉,说他们给他准备了惊喜。
真的是一个特大的“惊喜”。
简然和段弋活人感十足。因为初赛被允许带一些横幅、易拉宝之类的应援，两人就站在观众席，还拉着林些,不知道从哪里掏出来好几块应援板,给身边人一人发一个，再把灯光一开,那场面,美得不敢想象。
最大的应援板上写着九个闪亮亮的打字——星星宝贝，我们相信你！
尤其是前面四个大字,五颜六色，在亮堂的演播室都格外显眼。不过很快就被关掉了,不知道是不是要等到续星离登场才会再次被打开。
等在后台的续星离看得清清楚楚。
续星离：“……”
自己现在改名还来得及吗？
绝交是不是更快？
他闭上了眼，有点绝望。
绝了一分钟,续星离终于抄起手机，噼里啪啦打字，命令简然不许把应援牌的灯光打开。
消息刚刚发出，工作人员就开始喊他的名字。续星离放下手机,祈祷自己上台前简然能看见那条消息，不然这死党没法当了。
事实就是，他和简然有缘无分。
他刚露脸，甚至只在余光里，都能被看见那些灯牌一个接一个亮起来。他不敢看，他怕闪瞎自己的眼。
续星离向评委老师们鞠了个躬，然后头也不回地坐上了琴凳。
他深吸一口气，全身放松下来，抬起手指轻快地敲出一连串的音符。
这首曲子他练习了不下千百遍，结尾还加了一些自己的小创意，一场表演结束堪称完美。
最后一个音符消失，震耳欲聋的掌声响彻场馆。
续星离收回手，站起身，终于肯抬头看向观众席。
然后他落进了一双乌黑深沉的眼睛。
续昼站在最末排，双手插进裤兜，见他看过来，微微歪了歪头。
续星离愣住。
续昼又伸出手，朝舞台上的他比划——很棒。
续星离怔怔地看着他。直到现场的掌声结束，他才回过了神。迅速地谢幕，而后急匆匆跑出后台。
等他喘着气到达观众席时，续昼身边已经围了一群人。
段弋搭着这人的肩膀，嗔怪道：“骗我们就算了，你怎么还骗星星啊？人那么期待你回来，你这可不叫惊喜啊。”
续昼耸耸肩，语气比平时都更低，带着疲惫：“那边刚开始，太忙。忙到今早，想着反正也只能睡两个小时，不如在飞机上睡，看看能不能赶回来。”
段弋啧啧两声，拍了拍他的背，说：“你悠着点，本来年纪就不小了，不如年轻人可造。”
续昼朝他睨了眼，余光里突然出现了一个人影。视线聚焦，他看见了人群外站着的续星离，勾了勾唇。
他毫不客气地将段弋的手打下去，朝续星离走去，停在他身前。
续星离的头发是上场前才做的，喷了发胶定型，续昼就换了个地方，抬手揉他的耳朵。
耳朵是他的敏感处，续星离的耳根顿时热起来。他想打开续昼的手，续昼率先拿开了，张了张嘴。
“最近有认真做复健吗？”
还以为见面时的话语会有多热烈，没想到续昼开口就是询问耳朵状况。
真把自己当弟弟了？之前的话都是鬼上身说的？大直男！
续星离撇了撇嘴，在心里默默腹诽。
见他不回答，续昼耐心地继续问：“耳朵怎么样？听力也恢复了一些吧？”
续星离有些无语，抿了抿唇后，还是开了口：“一点点。但是带着助听器更舒服。”
上次看完医生后，经过两个月的干预治疗，续星离的耳朵有了一定的好转。但因为准备比赛，用耳过度，医生不建议摘助听器，康复训练和维生素的补充也不能停下。
续昼点点头，说：“慢慢来。”而后他朝身后那群人望去，问，“你们等会儿有什么安排吗？”
听到这句话，原本牵着白娜的一一挣开手，扑向续星离，兴奋地说：“今天是儿童节！哥哥姐姐们说要去游乐园！”
续星离被他撞得往后退了一步，稳住身形后蹲下身抱起男孩，脑海里又开始回放段弋和续昼之前的对话，抬眸看向他哥：“你很累吗？要不我陪你回续家吧？”
一一立刻捧住他的脸，大声抗议：“不可以，哥哥说好了要陪我的！”
男孩反抗的力道有些大，续星离的脸颊肉被往中间挤，嘴巴都被迫嘟起来。
他顿时觉得丢人。
“一一，你快松手！”他正要甩头逃离桎梏，续昼先轻笑出声。
“……”续星离登时睨过去。
被他的视线刀了一遍，续昼几乎瞬间敛起笑容，出声安抚：“我不累，一起去吧。”
话是这么说，等到一行人来到游乐场后，刚买票进场，续昼就靠在便利店外的吊椅上睡着了。
一一激动得要命，拉着他们到处跑，这个项目想玩，那个项目也要尝试。
续星离看着已经昏在吊椅上非常安静的续昼，最后还是说：“你们去吧，等累了我来换班。”
其余人比了个OK的手势，纷纷追一一去了。
见他们的身影消失在视野，续星离回过头。
续昼所在的吊椅旁安装了一个巨型遮阳伞，但现在的太阳实在毒辣，照在地砖上都刺眼。续昼抬手搭在眼睛上，依然微微蹙着眉。
续星离盯着看了好一会儿，左看右看，走进了便利店。
再出来时，手里拿着一副墨镜。墨镜装饰挺花的，两个镜片上各有一只绑着蝴蝶结的猫耳朵，中间的鼻梁架是一只猫鼻子，两边画了好几根胡须。
店里有成人的墨镜，但是续星离只犹豫了一秒，就去儿童区挑了这么一副结账。
续昼姿势没变，续星离将他的手小心翼翼地拿下来，将墨镜戴了上去。
然后续星离没忍住笑出了声。
将近一米九的身高，黑色衬衣下隐隐的肌肉线条，和常年冷峻的脸庞，搭配卡哇伊的墨镜，画面实在有些滑稽。
这一声笑让续昼不得不睁开眼，他透过黑色的镜片看向捂着肚子笑疯的某人，语气慵懒：“做什么坏事了？笑得这么开心？”
续星离嘴角都下不来，拼命憋住笑，不停晃头：“没事啊，你继续睡。”
续昼看见他这副模样，决定不去拆穿，再次阖上眼，低声问：“你怎么不和他们一起？”
续星离在他身边坐下，习惯性地踮脚晃吊椅，又很快意识到什么，将速度放缓。
“一一玩起来不要命，等他们玩累了我再去换班，而且总不能让你一个人在这里。”他看着续昼说。
这人仰着头，脖颈的线条流畅，喉结在续星离的注视下轻轻滚动了一下。
“我是个成年男性，一个人也没事。”
续星离收回视线，闷闷地说：“你好不容易回来一次，还是为了我，丢下你我的良心过不去。”
续昼偏头转向他，久久地注视着，也不说话。
不知过了多久，续星离感到不自在起来，正要转移视线，续昼出了声：“有时候我真觉得，就这样也很好。或者我们只是在普通的家庭长大，不用被这些乱糟糟的事情所困。可是我们还有很多事需要去做。”
续星离愣住。
“但我又很庆幸，幸好你在续家长大，即使我知道这么想不对。”
“我对续榆仁至义尽了。这件事从你们被换那天就错了，无论如何挽救都没办法，我们的人生都被改变了。”
续昼深吸一口气，语气变得飘忽不定。
“其实走到现在，我宁愿自己什么都不要记得，但我太无能了。”
“只有记住那些，我才能醒悟过来。”
他看向续星离，勾起唇浅笑：“不知道现在算不算晚，但好歹一切都还能挽回。”
说完这话，也不顾续星离的反应，续昼转回头，继续闭眼休憩了。
续星离思绪完全乱了。
什么不算晚？什么挽回？别睡啊哥，讲清楚来啊！
可不论他怎么样去骚扰续昼，这人都在装死，见续星离急了，就轻飘飘说一句“没什么，刚说梦话”来堵住续星离的嘴。
最后续星离彻底没辙，双臂环胸靠在椅背，一脸不服气。
太生气了！
实在气不过，他掏出手机，对着依然戴儿童墨镜的续昼一顿乱拍。
还不解气。
他眯起眼，琢磨了一会儿，眼珠子一骨碌。
续昼仍然闭着眼，突然耳朵一热，还没睁眼，续星离已经使坏地开了口。
“你这样真令人讨厌，大哲学家。”
续昼浑身都顿住。
续星离说完就要逃，续昼伸手想去抓，偏偏另外几人回来了，他只能收回手。
段弋一手扶腰一手捶胸，感叹道：“诶呦我要吐了，不行不行，现在的小孩太厉害了，我要休息会儿。”
简然毫不留情地嘲笑：“你不是说你是游乐园之王吗？我们只玩了两次海盗船和一次过山车呢！”
一一在一旁点头附和：“就是就是！等我身高到了，我一定要玩十遍海盗船和过山车！”
段弋被逗笑：“你太厉害了！哥哥比不了。”他随意摆摆手，说，“哥哥老了，玩不动了，年轻的时候那可是驰骋沙场，不信你问续昼。”
众人往续昼的方向看，这人只能装死。
但是那副墨镜吸引了一众人的目光。
段弋笑得岔气：“这是谁买的？俩大蝴蝶结可太棒啦！”
他手一勾，想将墨镜取下来，被续昼制止。
“这是我的。”续昼的声音低沉散漫，带着隐隐笑意。莫名给人一种炫耀的感觉。
“嘿！”段弋见鬼似的，用只有他们三人能听见的声音打趣，“好好好，我不拿，要不要这么护食？哪个心上人给你买的宝贝？”
续昼没有说话，而是瞅了一眼身边。
身边的续星离立刻僵住了。
“真炫耀上了，俏汉？”段弋啧啧两声，又眼力见十足，把续星离拉起来，说：“星星你陪他们去吧，我和你哥谈点事。”
得到台阶，续星离便立即顺着下了，跟着其余人离开。
小孩子一玩起来就什么都忘了，这边要凑个热闹，那边要吃点东西。几人结束时，天边已经泛起了粉红的夕阳。
他们一人戴着一顶竖着可爱耳朵的卡通发箍，举起手机拍夕阳。
几人还给续昼和段弋准备了两顶发箍，以粉红的云霞为背景，拍了一张合照。
入夜后，最高点的摩天轮亮起了灯光，在一片深蓝色夜空中熠熠生辉。
原本续星离是想和续昼一起等他们结束，但是在座舱开放后，这人眼疾手快地给他塞了进去，等他反应过来，座舱已经被工作人员锁了。
他们就这样悠悠然然往天空升去。
续星离靠上两边的玻璃，垂着眼，看见续昼还戴着那顶卡通发箍，抬着头。
就这么站着，不怕晕啊？这人真是。
续星离恨铁不成钢。
就在下一秒，续昼捕捉到了他的视线。
续昼笑了笑。而后抬起了手。
——我走了。你要好好长大。幼稚鬼。
续星离睁大了眼睛。
可他还来不及做任何回应，续昼已经转身离开，没入人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