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9章 报警器
房门被轻轻关上。续昼离开了。
续星离呆了好一阵,才缓缓地低下头，拇指无意识摩挲着手心里的助听器。
不知道想到什么，他一瞬间凝滞了,接着不可思议地摸向自己的耳朵。
难怪听见的说话声都这么小，原来自己没有戴助听器。
这是……完全真实的自然音。
和助听器里的展现出来的很不一样,没有那些杂乱的噪音，温润舒服。
他上一世体验的时间太短，以至于现在像个彻头彻尾的头一次恢复听力的新人一样,心脏兴奋地跳动着，向大脑传递出异样的情绪。
可很快,他又应激似的浑身抖了下，很快伸出双臂抱紧曲起的双膝，缩成一团。
有人不希望他好起来。
他抬起手紧紧捂住自己的耳朵,将脸深深埋进双膝间。
他好不容易才恢复听力,一定要保护好。
对，要伪装好,在外面一定要戴上助听器。
想到这,续星离慢慢挪开捂住耳朵的手，伸至跟前,张开。两个助听器正安安静静躺在手心。
双手依然在不受控制地轻颤，他却一手拿起一个助听器,急切地往耳朵里赛。
他戴的太着急，手又在发抖,左侧的助听器无论如何都戴不进去。心里一烦，手更加脱离掌控，助听器就这么从手中掉落。
续星离心里一惊，立马垂下头去寻找。他的双手胡乱地摸索,最后在枕头边摸到了，他还来不及松一口气，手指再次碰到了一个坚硬的东西。
摸索的手停住。
过了几秒，手指再次开始行动。
那是一个扁扁的、长方形的东西。续星离感知到什么，顿了好一会儿，才慢慢地收拢五指，拿了起来。
是一张卡。是续昼的。
续昼这人办事向来精细，从来不会丢三落四。更别说是这么重要的东西。
只有一种可能，这是他故意留下来的。
可能也是因为上一世做的那些事的补偿之一吧。
虚伪极了。
续星离勾起唇浅笑了一下，眼神冷着，将卡毫不犹豫地甩在地上。
这时病房门被敲响，门外人喊道：“您好，刚刚有人通知我来清理一下水渍。”
续星离愣了下，才喊：“好，进来吧！”
一位年纪稍长的阿姨走进来，拿着干净的吸水拖把，将刚刚被续星离砸在地上的玻璃杯捡起来，然后仔细地清扫地板上的水。
那张被续星离扔掉的卡就在不远处，阿姨没看见，依然挥舞着拖把。
管他什么事？
续星离这么想着，整个人靠在病床上，闭上眼修身养性。
可是没等几秒，他忽的睁开眼，掀开被子下床，将卡捡了起来，塞进自己的裤兜。
这好歹是钱，不应该这么糟蹋。要是被扫到找不到的地方，自己就要欠续昼还不完的债了。
他在心里嘀嘀咕咕。好不容易将自己哄好了，阿姨已经打扫完离开了。
不过他没有孤单多久，很快，简然和段弋就端着粥走进来。
两人只知道他和续昼闹了不小的矛盾，但是并不清楚其中的缘由，也不好劝什么。
段弋看着他闷闷地喝着粥，想逗他开心一点：“星星，我已经骂过续昼了，他那人就是这样，从小被打压，什么话都憋着不说，也不会说什么好话，虽然情有可原，但确实令人恼火。他要是做了什么过分的事你该生气就生气，如果想要出气就找我，我帮你教训他。”
续星离抬头冲他露出一个笑，说：“谢谢，但是我和他的事有点复杂，不是出气就能解决的。”
段弋愣了下，微微蹙起眉，又不好再问什么，只能点点头，说：“那就不出气了。没人规定这种事一定要立刻解决，没准哪天就觉得其实现在这事也没想的那么复杂，以后更加成熟了，独立了，就会有更好的解决方案的。我就之前就这样，经常觉得这次肯定要完蛋了，但是现在回过头看看，其实也就那样儿！”
续星离点点头，咬着勺子，而后突然想起来什么，手掏向裤子口袋，拿出了那张卡。
“帮我还给续昼，我不要他的东西。”他递给段弋，说。
段弋坚决不收：“不行不行。如果这是他做错了事给你的道歉，我再拿回去的话多尴尬啊，你也不用有负担，收下吧收下吧。”
续星离也非常坚定：“我不会收的，我不想欠他。如果你不帮忙的话，那我也不会再联系你了。”
段弋：“……”
最后他无奈妥协，揉着眉心：“以前觉得你是个软性子好说话，没想到办起事来这么决绝，说出来的话怎么也这么寒心？”
说完，他接过那张卡，抬手在他的额头处弹了一个栗子：“现在放心了吧？专心吃饭吧，等会儿粥都要凉了。”
他刚说完，手就被推开。简然毫不客气地拍下他的手，不太高兴地说：“你别打他，离子才刚醒。”
段弋讪讪地收回手，飞快点头：“好好，我不打我不打。”
续星离被逗笑，微微勾起唇角。
段弋把卡收进衣兜，而后摸到什么东西，愣了下。
“对了，”他从口袋里拿出了一个白溜溜的东西，递给续星离，说，“这是之前医生给我们的，林些的报警器，她一直握在手里，医生都废了老大劲才拿出来，应该是她很重视的东西。”
续星离登时停下了咬勺子的举动，瞪大眼睛，愣愣伸出手接过，出神地望着。
过了好一会儿，他才开了口：“段弋哥，林些这事现在怎么样了？续榆他被抓了吗？”
段弋叹了口气，说：“没呢，只把当时在场的那群人抓起来了，续榆那边，证据不足，张炜也是忠心耿耿，半句没提他，没几分钟就被放出来了。”
续星离兀的抬起头，不解道：“怎么会没有证据？监控呢？”
段弋：“听雨巷是老巷道，监控本来就少，那些人又是惯犯，挑了个死角，现在只有巷口的监控拍到了续榆，而且都是独来独往的，连他和周叔在一起的画面都没有拍到。”
病房里安静了片刻，续星离才一拳锤在了床上。他垂下眼，手微微发着抖，手背皮肤下的青筋脉络清晰。
段弋生怕他气坏了，急忙说：“你也别着急，证据嘛，迟早会找到的，是个人就会留下痕迹。”
续星离咬了咬唇，最后耷拉下肩膀，点点头。
段弋刚要松口气，又听见少年问：“哥，周……”
话到这里顿了下，续星离皱起眉心，眼神茫然了一瞬，而后犹豫片刻，最后接上之前的话：“……周叔，他怎么样？”
他的模样太过无措，令段弋心疼：“周叔也没事，在医院住几天就好了。”
续星离有些僵硬地点了点头，说：“他的医疗费多少？我去付。”
段弋摆摆手：“不用，我早就付完了。”
续星离睁大双眼：“那怎么行？多少钱？我还你。”
段弋勾了勾唇：“十万，你现在还给我？”
续星离顿时怔住。
段弋见状，笑得更欢：“骗你的，不用你还，这有什么？周叔也算是我的长辈，应该的。你才十七岁，不要想这种事。”
续星离还要说什么，但段弋已经站起身溜到门口，说：“我还有点事，先走了，你好好休息啊。有什么事找然然，他今晚守夜。”
话音刚落，房门就被轰的关上。
续星离直愣愣盯着光秃秃的门，突然开口问：“简然，周叔现在醒着么？”
简然愣了下，点点头：“醒着呢，怎么突然……”
这话还来不及说完，续星离就倏地掀开被子，起身下床。
“欸！”简然急忙跟上去，“要去哪？”
续星离：“去看看。”
简然拉住他：“你先好好休息一晚吧，明天去看望也来得及啊，周叔也不能跑了啊。”
续星离摇摇头，语气坚决：“现在就去。”
自己好不容易鼓起勇气下定决心。
最后简然还是依了他，将他带到了周叔的病房前。
可是握住门把的手收紧又松开，重复了数十次，续星离还是没能打开门。
之后他们来到了病房的玻璃窗前。
百叶窗遮得不算严实，透过中间的缝隙，能看见周叔一脸紧张地观察着病房和身边给他拔针的护士，苍老黢黑的手紧紧攥着被角。
这是他的亲生父亲。续星离站在窗外，这个念头猛地敲击着自己的心脏。
他一直以为自己的亲生父母早已去世，如今却见到了。
谈不上多激动，更多的是不可思议和说不出来的情感。
但是比起血缘的亲近，他对他的感情大部分是同情和怜悯，还有一种诡异的敬意。
最终，攒起的所有勇气在父子俩对视时彻底消散。
看见他的那一刻，周叔睁大了眼，在床上愣了足足一分钟。
护士顺着他的视线看过来，看见他们后笑了笑，和床上的中年人比划手语：“他是您的儿子吗？”
周叔又看了续星离一眼，收回了视线，用不熟练的手语表达。
然后在场的人全部怔住。
周叔在说：“不是。他不是我的儿子。我没有儿子。”
周叔没再看向玻璃窗，而是转向对面，动作刻意。
续星离抿住唇，垂下眼，往后猛地退了两步。
然后他抬起脚，没有任何犹豫地离开了。
凌晨，续星离失眠了。
昨天发生了太多的事，他根本就没办法睡着。
为什么续榆想要除掉林些和周叔？为什么偏偏选在昨天？还有，为什么要欺骗所有人周叔已经死了？
他必须弄清楚这一切。
不过当下最重要的是找到续榆动手的证据，这是杀人，他不会让续榆像上一世那样躲过去，还能像什么都没发生一样生活得一帆风顺。
一旁的陪护床上，简然匀速平稳的呼吸声隐隐传进耳朵。续星离在床上辗转反侧，视线忽然停在枕边的那个报警器上。
这是林些被推下楼，都要拼命保护的报警器。
“如果张炜那人又来骚扰你，你就按这个，很响。连续按两下还可以录音。”他突然想起来自己对林些说的那些话。
续星离睁了睁眼，大脑猝不及防地开始兴奋地运作，就好像发现了什么不得了的事情。
他的手有些迟钝，一开始没按住，引发了警报，震得整个房间都在抖。
简然吓得霎时从床上弹起来，一掀被子就开始不要命地喊：“离子你在哪？快跑！这是火警吗？！”
续星离很快按了两下，警报暂停，录音开始。
房间里顿时安静下来。
简然还很懵：“发生了什么？”
长按，一切结束。
续星离又在按键上捣鼓了一下，随后寂静的房间里冒出了简然的声音：“发生了什么？”
简然瞪大了眼。
续星离再次捣鼓了一下，这次传来的是嘈杂的打闹声，闹哄哄的，但续榆的声线依然明显。
“事情暴露了。搞死他。”
简然的呼吸都凝滞了。
续星离却勾起了唇，语气浅薄：“证据这不就来了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