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5章 以爱人的方式
清晨五点半,续昼如往常般准时睁开眼。
这是他二十多年来，从小养到大的生物钟。
在很小的时候，自己也才三四岁吧,续铭已经教育他每天六点钟一定要起床锻炼和学习，规定他要在二十分钟内吃完早餐,不准吃零食，不允许他在任何事情上哭闹，甚至严格要求他只能在规定的场合展露笑容。
那个时候的孩子懂什么？
续昼喜欢赖床,但他是听话的，开始的时候都会尽力按时起床。但难免有时候惰性上头,无视闹钟，继续睡过去。这时续铭就会冲进他的房间，将他粗暴地从床上拎起来,大冬天的,衣服不让穿，鞋子也不让穿,就这么丢到落满白雪的院子里,冻上一个小时。
冻得他双手双脚都发紫、失去知觉。
然后叶嘉婷就会和续铭大吵一架，冲出来将续昼抱回家。
但她每次来得都很晚。她只是在续昼面前装成一个好母亲。
每当续昼犯了错,她永远不会制止续铭的惩罚，甚至严加惩办。
那是续昼人生中第二绝望的一天。
在放学的路上,续昼捡了一只小狗。
他知道叶嘉婷对这些东西过敏，便将其送去了流浪动物救助中心。他不打算领养,只是每天抽出时间去看看它。
他自以为隐瞒得很好，但某天深夜，续铭拿着他的成绩单，让他跪在书房里。
“总分为什么比上次差了那么多？”续铭质问他。
其实续昼还是年级第一,但续铭不看这个。
续昼低着头，没来得及回答，续铭已经开了口：“别以为我不知道你最近在干什么。分散你注意力的那个东西已经被除掉了，不准再去那里了！”
那晚续昼第一次推倒续铭，疯了一样一路狂奔到救助中心。可看见的，是浑身是血的小狗尸体。
续昼高烧了整整一个礼拜。一个礼拜后，他像是什么都没发生一般，照常上学。
他突然变得乖巧极了。续铭很满意。
但续铭和叶嘉婷还是会因为他吵架，有时候是因为他的冷漠，有时候是因为他的沉默。小时候的续昼可能会慌张自责，在心里发誓绝对不会再有下一次。
但长大一些，不好意思，下次还敢。
随着续昼年纪越来越大，他开始冷眼旁观父母的吵架戏码。那个时候他已经形成了自我防御机制，隐藏好自己的所有喜好，像个不会累的机器人按部就班地遵循续铭的指示。因为只有这样，他才不会受伤。
在心里觉得自己的父母像两个虚伪小丑很好笑的那天，是续昼的九岁生日。
意识到这一点的时候，续昼没有觉得很意外。就好像，这只是经年累月以来，在心里形成的一种、与整个身体达成共识的念头。
那天续家给他办了个宴席，以此来庆祝他的生日。
宋忆瑾和段弋将礼物送给他之后，就待在他身边跟他一起玩益智游戏。
女孩子不喜欢这种游戏，段弋也毫无兴趣，就在一旁玩起了过家家。
一人当爸爸，一人当妈妈。小孩子好像总是喜欢这样。
续昼无视他俩，即使听见他们把自己当作他们的儿子，也丝毫不在意，只是平静又快速地在空格里填数字。
原本一切都很和谐，直到续家和宋家长辈一齐走过来。
那个时候段弋和宋忆瑾正在为婚礼的流程争吵，吸引了一众大人的视线。
叶嘉婷看过来，问：“你们在玩什么呀？”
宋忆瑾睁着一双大眼睛，瘪着嘴说：“说完誓词之后夫妻二人就是要接吻的！”
段弋否认她：“明明还要交换戒指！”
宋忆瑾狠狠瞪一眼段弋。
叶嘉婷便笑了，问：“你们俩要结婚啊？”
宋忆瑾和段弋还没说什么，叶嘉婷又说：“但是我们两家已经说好了，小瑾是昼儿的未婚妻哦，这么做昼儿会很难过的。”
这是一句打趣的话。一句没那么礼貌的打趣孩子的话。
也就是在这一刻，续昼忽然觉得好好笑。
段弋那时候不懂事，入戏太深，立刻抗议：“为什么我没有未婚妻？我也要有未婚妻！”
众人被逗笑了。
叶嘉婷抬手摸了摸段弋的头，说：“等我们生个妹妹，就给你当未婚妻好不好？”
续昼冷眼看着自己的母亲，又在心里祈祷，希望自己永远不会有妹妹。
可能是上天看他过分诚挚，他的祈祷被得到了回应。他的确不会有妹妹，但在十岁那年，多了一个弟弟。
还是一个耳朵听不见的弟弟。
续星离是在全家的失望中出生的。
叶嘉婷和续铭想要的是一个女儿，更别说续星离还有听力障碍。
他们给小儿子取名星离。说好听点是如天星布散，渺小却明亮。说得不好听就只是为了与大儿子的名字进行对照。
毕竟是自己的儿子，续家积极给续星离做治疗，但更多时候是将他一个人丢在医院。那么一个小不点，看不见自己的父母，也听不见声音，每天哭得嗓子都是哑的。
他睡着时脸蛋红扑扑的，卷曲的睫毛上还挂着小泪珠，在梦里都抽噎个不停。
续昼就是在这个时候开始接纳这个弟弟的。
叶嘉婷给续星离请了一个阿姨。但一个耳聋的小婴儿，一个阿姨怎么够？
有时候阿姨实在照看不来，续昼就会主动上场。
他学会了泡奶粉，学会了换纸尿裤，学会了抱着续星离哄他睡觉。
再大一点，学会了手语，学会了钢琴，学会了戴助听器。
他的一切都是围绕着续星离转。
续星离的世界里也全部是他。
续昼从来没有拥有过什么。他所喜欢的，续铭认为差劲的小习惯、小狗、自由……每一样都不曾拥有，或者迫不得已丢弃。
但续星离是他的所有物。
他擅自划分，将续星离归类为自己的所属物。
续星离永远会是自己的弟弟，他也永远是续星离的哥哥。
这是一段永恒稳固的关系，没有什么能够将其改变。
转机发生在续榆被找回来。
事情发生了一百八十度大转变。续星离不再是与自己分不开的兄弟，他不再属于续昼。
那一段时间续昼每天都烦躁地睡不着觉。直到续星离被下药，纾解时喊了自己的名字。
那个时候他才意识到，原来他们还可以以这样的方式属于彼此。
以爱人的方式。
可惜他不懂爱。没有人真实地爱过他，也没有人会爱真实的他。
他还是将续星离当成弟弟，但也并不介意与续星离成为情侣。他只有一个要求，那就是续星离不能离开。
可是续铭和叶嘉婷变得敏感，他的第一次示好就被发觉，最终以自己跪了一天结束。
但这没什么，他很快开始了第二次。这次却牵连到了续星离。
第三次、第四次……
不论多小心翼翼，总是会被发现。
看见续星离被打得说不出话，还不敢反抗，续昼忽然迟疑了。
续铭和叶嘉婷知道他的痛点在哪里。
续昼止步于自己的弱小。他甚至无法保护续星离。怎么能强迫他留在自己身边？
续星离和之前死去的那只小狗，都是因为自己，才会被伤害。
他们应该恨自己，他们永远不会爱上自己，他们理所应当地不会留在自己身边。
可是续星离也死了。
最后的眼神满是憎恨。这才是正确的。
但续昼却崩溃了。
不应该这样的。他不想这样。直到这时候，续昼才发觉，原来自己是爱续星离的。不能放手的爱。
所以有幸得到了重生的机会，他马不停蹄地发展自己的势力，时刻护在续星离身后，所有想要伤害续星离的人必须清除。
一次次伤害续星离的续家，更是罪该万死。
“傅舸又给续家汇了一笔款，证据都在这里。”续昼将手里的U盘放在桌上，推出去。
对面是个十五岁的少年，双手捧着一杯奶茶，勾走U盘，笑起来：“谢谢你。”
弯着的桃花眼笑意盈盈，看上去温顺平和，人畜无害。
和续星离很像。
续昼移开视线，看见奶茶店的玻璃窗外刺眼酷热的阳光，又为几天前续星离和他的争吵感到烦躁。
从那天开始，续星离不再和他说话，把他当成空气。
他不应该将那些东西留下来的。当时也是鬼迷心窍，买了那些东西，拿到的当天，续昼就后悔了。
这没法解释，续星离肯定不会信，续昼揉了揉眉心。
“谁都能看出来续家是个无底洞，我哥竟然还要往里投资。”少年瘪着嘴忽然开了口。然后他想到什么，再次笑起来，“可能他真的喜欢上续榆了吧。”
续昼不做评价，只说：“证据收集的差不多了，之前欠你的人情算是还清了。开庭之前，我们要让续家彻底垮台。傅家准备好收购了吗？”
傅汀安静了一会儿，才开了口：“当然。”
续昼点点头，站起身准备离开。
“续昼。”傅汀叫住他。
续昼看过去。
傅汀神情不太好看，语气很轻：“我查到了一件事。”话语停了一瞬，才继续道，“和当年换孩子有关。”
续昼愣住了。
十分钟后，续昼有些失神地看向玻璃窗外，傅汀的脸色也有些苍白。
“那位护士只是个替罪羊。我爸妈才是真正的幕后凶手。”傅汀是这么和他说的。
“这是他们打败续家的手段，也是给傅舸的礼物。”
“但他们也没想到，傅舸会喜欢上续榆吧。”说到这，傅汀挤出一个笑。
续昼看向他，斟酌片刻，开了口：“我会让他们付出应有的代价。”
傅汀笑容更加惨淡：“我知道。不然我也不会告诉你。而且……”他停顿了一下，才继续说，“星离哥是我最好的朋友。”
续昼看着他，过了好一会儿才点头：“谢谢。”然后他问，“那计划……”
傅汀无所谓地摇头：“计划照常。”他苦笑了一下，“本来傅家公司也是要我来继承的，只不过早了一点。”
续昼没说什么，只是点头，挪开视线。
傅汀是典型的在爱里长大的孩子。
他一出生就可以什么都不用做的继承家里一半的财产。
但这样就容易引起大儿子的嫉妒。
傅汀从小集万千宠爱于一身，唯独不受自己的哥哥待见。又偏偏傅汀脑子聪明，双商很高。以至于傅舸不止一次地针对挤兑他。
这种叛逆的举动被傅家划分为大号养废了，于是他们开始寄希望于小儿子傅汀身上。
所幸傅汀很争气。他总是可以得到他想要的东西。他也敢于反抗某些东西。
续昼有些敬佩他。
但他和傅汀是不一样的，傅汀和续星离也不一样。
他们注定要走很多弯路，才能跨出第一步。
“对了，傅舸可能没办法判刑，他实在太聪明了，没留下什么痕迹。”傅汀提醒他。
续昼没有反应，只是盯着窗外。
现在天气转热，酷暑难耐。阳光明晃晃砸在柏油路上，温度高的将空气都扭曲了。街道上几乎空无一人，只偶尔飘来一阵微风，带起连片的喧嚣蝉鸣。
忽然，续昼兜里的手机震动了一下。他还没拿出来，街道上窜出了两道人影，闪进了对面的便利店。
他一开始觉得熟悉，定睛一看，倏地站了起来。
傅汀被他吓了一跳，正要问他干什么，续昼已经推门出去了。
等续昼反应过来时，他已经站在便利店大门前了。
按道理他应该要推门进去，去质问不听话逃出来的人儿。但他的手僵的像在高温下已经凝固的石膏。
进去能说什么？
续星离并不愿意看见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