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4章
“你是在公主城堡度假么,赫仑？”隗维冷飕飕的声音从房间内飘出来，“这里是副本，夜晚,有人敲门你就开？”
咻咻。墨绿色触手飞过来,气势汹汹地要把白介推出去。白介在一霎时被信仰的力量鼓舞,牙一咬,心一横，往前一扑,直接闯进卧室。
然后脸朝地摔在地毯上,红玫瑰花瓣在半空凄凉的飘落。
隗维眉毛一竖,阴森森地盯着白介好半晌。烟锅中，何罗伸出细柳枝似的触手，在半空扭来扭去。
“何罗说他没有杀戮的欲望,”隗维收回视线，“你叫什么名字,快到入睡的时间了，来干什么？”
白介一骨碌爬起来,一头火焰似的红发中,沾了几片玫瑰花瓣：“我没有敌意。我叫白介,身份序号【374窃贼】,我的个人技能是【什么都偷】,体力200，魔力100,精神值150……”
他把前因后果交代了一遍，见面不到三分钟，个人信息抖落了一干二净，连他是白氏弃子的事都交代了。隗维嘴角抽了抽,斜着瞥了赫仑一眼：“又是一个傻的。”
赫仑：“看我干什么？”
隗维：“呵。”
高梦棠听白介说完自己的悲惨人生，温温柔柔地开口：“我对你的经历表示同情。你特地找到我，是需要心理疏导么？”
白介疯狂摇头，红毛被晃得更乱：“我想请您看一下这个，黑塔论坛对您身世的猜测。”他双手将小册子递过来。
赫仑提起了警惕心，先冲上去，将小册子检查了一遍，确认没有危险，才转交给高梦棠。
翻开第一页开始读……高梦棠眼盲，什么都看不清。
他吃了颗百目男巫护眼蓝莓，继续看。
整本小册子翻完，高梦棠无力扶额。
海量的文字中，含有微量事实，玩家还是这么爱脑补。
“我不是古神，更不是欢宴者，他们误会了。”高梦棠把小册子递给白介，“我只是普普通通一个玩家而已。”
接小册子时，白介一抬眼，和高梦棠对视。
周围的空气向他压过来，呼吸变得有些困难。盲者恢复清明的黑色眼眸，像雾气散去，出现在阳光下的黑色海洋。
除了被凝视的感受，再无其他。白介感到皮肤有点凉。
这种感觉，任何玩家都很熟悉——轻度精神污染。
但对于巫师世家的人来说，精神污染有特殊的意义：承受精神污染，就是在历练精神，向他们的真主靠近。
白介很小的时候就接触欢宴者雕塑，祂身披斗篷，低眉颔首。触碰神像时，会接收到微量的精神污染。这是主呼唤信徒的声音。
久而久之，这群自虐者甚至比普通玩家多觉醒了一个技能【爱能止痛】
【爱能止痛】：你对神有大爱，遭受精神污染，也甘之如饴。
效果：受到精神污染时，精神值降低较慢。且攻击、速度、防御小幅度提升。
白介用力睁开眼，直视高梦棠。
高梦棠：……！
你瞪我干什么？
“古神的信众永远直面恐惧！”白介目光坚定，铿锵有力地说，“用精神污染磨砺我的心智，锤炼我的精神吧！咽下的每一分苦，都将凝固为我朝圣路上的鹅卵石！”
白介：“为了信仰，我会蹚过一切苦难！”
高梦棠、隗维、赫仑三脸蒙圈，静如鹌鹑。谁也没想到白介会演这么一出戏。
不过，都巫师世家了，在现代人眼里，就是有些神神叨叨，信一些离奇东西，封闭迂腐的老古董
他们的精神状态，还现代人有亿点点差距，
高梦棠不能理解，但尊重，他很有礼貌地把小册子塞进白介手里：“你到别处寻找信仰吧。”
白介紧紧攥着小册子，目光还钉在高梦棠脸上。从长满碎发毛绒绒的发际线，看到平直的肩膀。
家族里的骄子们总是吹嘘，他们在梦里碰到过欢宴者神降。欢宴者的美貌难以描述。
可是，白介想象不出比高梦棠更美的一张脸。他忍不住开口：“您同意论坛中的观点么，您真的不是欢宴者么？”
高梦棠：“不是。我也不是古神，不是魅魔，不是巫师。我是人。”
隗维的眼珠子转了转，忽然开口：“盲者阁下要隐藏身份，你真是个没眼力见儿的，竟然跑来直接问。”
闻言，高梦棠缓缓转过头，眉头轻轻一挑。无声地用口型问：我什么时候隐藏身份了？
普通玩家，没有身份，无需隐藏。这话放在此时此刻，很容易引起误解啊！
白介果然如醍醐灌顶，说了一句“我明白了”。
高梦棠最怕“我明白了”这四个字，他永远猜不到玩家会“明白”些什么，连忙说：“你先别明白，我真没有隐藏身份。别走呀。”
然而白介已准备离开。关门前，还涨红了一张黝黑的脸，对高梦棠说了一句“对不起”。
他不该直接上门询问。论坛里都说了，盲者想隐藏身份。
莽撞地跑来问“吾主，您是不是欢宴者”，不就是拆祂的台么。
可白介太激动了，他是个身体行动比脑子快的人。
回到走廊，冷静下来，白介又忍不住思考，盲者为什么要隐藏身份？
他回忆着高梦棠释放的精神污染。
相较于其它可以致使人疯魔、癫狂，永远溺死于恐惧的精神污染，盲者释放的污染实在是……软乎乎。
盲者的精神污染，比起家族试炼时的精神污染，温和太多了。
联想到论坛中的分析，盲者受过重伤，曾经的实力百不存一。
精神污染绵软，像小猫抓人，当然也是因为受过伤！
白介回到自己的卧室，背靠在门板上，惆怅望天。他还在回味被污染时的感受，那种感觉比看恐怖片强烈不了多少。
微弱，几乎可以忽略不计，像一声小小的警告。刺激得人皮肤痒痒。白介简直要心疼盲者了。伤得多么重，才会变得如此“无害”。
那么，盲者的目的也很容易推测：他要夺回属于他的力量，重登神位！黑塔游戏能提供异能、强化机体，不就是盲者的封神之路么！
神永不陨落，祂们一次次重生。从高台跌入泥淖，再于深渊中仰望群星。
白介肃然起敬，他从（脑补的）高梦棠的奋斗史中获得力量，他热血沸腾，激情澎湃。虽然不能笃定高梦棠是欢宴者，但他已在心中庄严立誓：他要陪伴在高梦棠身边，追随他，守护他！
*
另一间卧室。
高梦棠什么都没做，正准备躺进被窝，耳边响起系统的提示音：“【374窃贼】可成为您的信徒。”
“信徒需要【黑塔】。您尚未拥有一座【黑塔】，无法招收信徒。”
“【374窃贼】已成为您的【追随者】，他对您忠心耿耿。”
高梦棠：“哈？”
他打开系统的【势力】板块，第一个追随者是赫仑，第二个追随者，就是白介。高梦棠可以和他们心灵交流。
“白介一直瞪着我，我还以为他讨厌我呢，这怎么又成了我的追随者？”高梦棠试图去理解。
叮铃。邮件送达的声音，寄信人是白介，他在信中说：我追随您，到您重临神位的那一天。
……理解不了，太抽象了。
隗维走过来，瞟了两眼：“不错嘛。巫师世家出来的人，有些疯癫，但实力普遍强。当您的跟班很合适。”
“哦，对了。你为什么要故意说我隐藏身份，会引起误解的。”高梦棠问隗维。
“让玩家认为您很强，总好过把您当一个弱者。”隗维用烟杆敲着掌心，“10万块奖金到手，在下就不会跟着您进副本了。下一个副本，您目不能视、手不能提，肩不能扛，谁保护您啊。这不，在下帮您获得了一个新的追随者。”
赫仑看到追随者多了一个时，心里五味杂陈，如同家里唯一的原住狗，突然发现主人有了新的狗。
听到隗维这句话，赫仑更是难以自抑，立刻冲到前面：“哥，我保护你！”
隗维：“哪种保护，半夜开门？”
赫仑：“不会再发生了！”
隗维没搭理他，转向高梦棠：“玩家认为您是古神。对您只有好处，没有坏处。至少您的视频播放量会很高。”
而且，隗维可以肯定，高梦棠绝不是普通玩家。因为一秒钟拉满NPC好感值，没有任何玩家能做到。
蓝莓的效果消退，高梦棠的眼睛又变得雾蒙蒙。他坐在床边，摸索着把枕头摆好。表情很淡，像一尊落满灰尘、终年静止的神像。
一条黑塔知识在隗维的脑海中浮现。
隗维对游戏背景不感兴趣，但【黑鸥】每月有黑塔常识考核，为了奖金，他总得突击背一下。
这条知识是：古神诞生于死、恐惧与卑污中。它们曾被称为下水道中的怪胎。
谁敢把古神扔进下水道，又为什么称古神为怪胎？
隗维还注意到，称呼古神，不是用“祂们”，而是带有轻蔑意味的“它们”。
就连看起来最人模人样的欢宴者，黑塔《秘史》也这样形容为“它是【福灵】犯下的最肮脏的错误，里世界濯洗不去的泥污”。
不难看出对欢宴者的厌弃和鄙夷。在《秘史》中写下这句话的，又是谁呢。
以上问题，翻遍残缺的《秘史》，也找不到答案。隗维曾感到很庆幸，不然又得多背两页A4纸。
相当长的一段时间内，古神与不洁、肮脏深度绑定。那些从下水道中爬出来的“怪胎”们，会有高梦棠这样清高、淡然，不染尘垢的气质么？
隗维的思路被晚上九点的钟声打断。入睡的时间到了。
*
规则第7条：保持良好的睡眠，才能拥有好的皮肤状态，更容易获得公主的青睐。请您务必遵守礼仪，在夜晚保持安静，不打扰其他的人。
高梦棠、隗维和赫仑三个人挤在客房的大床上，合目睡觉。
“哥，白介很奇怪，对吧。”赫仑的声音在黑暗中响起。
高梦棠刚想开口，又想到规则第7条：请您务必遵守礼仪，在夜晚保持安静，不打扰其他的人。
保持安静的意思，应该是不能说话。
规则第6条：夜晚（晚18:00-第二天早6:00），卧房不一定安全。
那么，房间里，只有他们三个人么？说话的，是赫仑么？
“赫仑”继续说：“白介就是个神经病。”
高梦棠认识的赫仑，从来不骂人。
他全当没听到，闭紧眼睛，继续睡觉。
卧室内安静了一小会儿。“赫仑”的声音渐渐消失了。
就在高梦棠要睡着的时候，“赫仑”的声音又响起来了，还在他所躺着的位置。
“哥你冷了？是啊，这房间确实有点冷。我去问问前台，有没有暖宝宝。”
说完，身后一阵窸窸窣窣的声音，赫仑掀开被子起床。
没有人说话，赫仑在和谁交谈？高梦棠眉心一皱，用心灵连接喊话：“赫仑，不要说话，那个东西不是我。躺回去，继续睡觉。”
掀被子的动作戛然而止。赫仑躺回枕头上。惊魂甫定时，睡衣已被冷汗打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