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69章
林里死了。
尽管她还和生前一样,甚至没发现自己死了，她还在专注地摆着塔罗牌。但队友们知道这一事实后心神难定。
“接触活灵人，会增加遇到偏离事件的概率,”商羽说,“我们是不是应该……”
赫仑坚定地说：“林里是我们的伙伴,我们决不能抛下她！”
商羽：“好吧。”
还有另一个问题,林里的尸体怎么处理。虽然这个副本的死亡很异常，但不妨碍尸体逐渐腐烂。现在,林里的尸体已变得僵硬、苍白。
“藏在我的泡泡里吧。”高梦棠拿出冰瓯泡影,“我的泡泡可以冻结时间,能阻止尸体进一步腐烂。”
他们把林里的遗体装进泡泡里，一时间，缄默无言,四目相对时，都在彼此的眼中看到不安和惊惶。
【最后一名死者】副本中,游戏的死亡不代表现实的死亡，列车到达终点站后,活灵人通过一个考核,还可以复活。
但是,考核内容是什么？活灵人会危害到生者的利益,他们真的能平安无事地活到副本结束么？
如果在剩余的六天半里,身为活灵人的林里再次死亡，则被视为淘汰。被淘汰的玩家,将失去黑塔相关的所有记忆和能力，这也是队友们不愿意看到的。
已经是晚上十一点了，轨道旁的高树隐匿在夜色中，如一个个漆黑的影子。它们寂静无声地排列在火车两侧,默默注视着车厢内的玩家。
不知不觉间，列车靠站停下。房间中安静得只有玩家们轻微的呼吸声。突然的敲门，把赫仑吓得大叫一声，玩家们警惕地瞪着房门。
房门滑开，逆着光，一个瘦高的黑影站在门口，商羽悄悄展开一副扑克牌。黑色的影子走到房间中，啪一声打开灯。
“啊不是，你进自己人的房间，敲什么门啊！”赫仑气得大声嚷嚷着，进来的人是段颂。
段颂抓了抓他挑染的头发，茫然道：“这可是女士的卧室，不该敲门么？先不说这个，大事不妙，厨房的尸体不见了。”
进入副本第一天，有几名玩家死在酒吧，列车员把遗体存放在第一节车厢的厨房中。
“我刚才去厨房，想找点食材，给学长做一份沙拉当宵夜，”段颂说，“但我发现尸体不见了，就问列车员，那些尸体去哪儿了，列车员的回答很奇怪。”
赫仑：“他们说什么？”
段颂：“在这辆通往永生的列车上，留下有限的躯壳吧，我们会帮您抛弃它。”
什么驴唇不对马嘴的回答？玩家们四目相觑，不明所以。
高梦棠也是很有经验的黑塔玩家了，他凭直觉判断，无论如何，不该把队友的遗体抛弃。
“无论副本结束后的复活是什么样的，遗体留在我们手中，总归比被列车员扔到不为人知的地方安全。”高梦棠说，“我们要保留林里的身体。”
其他人深表赞同。这时火车已靠站，在车厢里闷了许久的玩家，纷纷下车透气。白介掀开窗帘的一角，看到了一些古神信徒，还有贤王十一，他抽着烟，橘红色的圆形火光在夜色中忽明忽灭。
“我们也出去透一口气？”蔚乡尘提议，“我很怀念踩在青草上的感觉。”
贤王十一都出去了，说明外面没有危险，很可能比火车里安全。
众人纷纷响应，但当他们踏出火车车门时，忽然有些后悔。
站台上，聚集着一群怪模怪样的人。他们用黑色粗布把全身包裹起来，只露出一双眼珠泛黄、目光呆滞的眼睛。他们拿着一把铁质长钩子，其中几个人推着木制推车，还有些人提着铃铛。
怪人们盯着每一个从火车中下来的人，那表情说不出的诡异，好像火车里走出来几个人是什么难以置信的事。
“看什么看？第一次看到人类啊。”白介小声嘟囔着。
他这番吐槽，出奇的精准。那群怪人看他们的眼神，正像第一次看到人类。高梦棠等人走远了，他们仍拧着脖子，目不转睛地盯着看。
段颂：“这副本的NPC又出bug了？”
不只高梦棠等人下车时接受了那群怪人的注目礼，此后每从车厢中走出几个人，就会被那群怪人盯着好一阵。
全身裹着黑色粗布的人，只是盯着他们看，没做出什么威胁性的举动，高梦棠等人也壮着胆子观察他们。
“运尸人。”蔚乡尘忽然说。
赫仑吓得蹦高：“你怎么神出鬼没的！”
蔚乡尘无辜地说：“鄙人当了几百年的鬼，习惯了悄无声息。”
“你说他们是运尸人？”高梦棠悄悄指了一下全身黑色的奇怪NPC。
蔚乡尘点点头：“你看他们破损的皮手套，露出了腐烂指尖，长期接触尸体导致的。还有他们手里的长钩子，钩尸体用的。还有铃铛，敲铃警示居民回避。那辆木头推车，当然用来装尸体。”
玩家们悄悄离运尸人远了一点，白介压低声音问：“你怎么知道？”
“五百多年前，闹一场瘟疫，运尸人就挨家挨户地收尸体。对鄙人来说，这是常识。”蔚乡尘回答，“你们古神信徒没少杀人吧，从没接触过运尸人？”
“倒也不必麻烦运尸人，”白介凉飕飕地说，“他们一般把尸体炖煮吃了。”
NPC是运尸人，那就更奇怪了。这是一份见多识广的职业，见过的死人比见过的活人还多，为什么看火车的乘客，像看到外星人一样惊奇？
他们打量着运尸人，都没精力观察贤王十一了。过了10分钟，列车员把一具具尸体搬出来，扔进运尸人的推车。
这时，玩家们才发现，运尸人不仅对活人感到惊奇，他们对尸体也感到惊奇。
列车员扔出来的那几具尸体，都是旅途前两天死在列车上玩家，他们被凳子腿贯穿身体，被淋浴器里喷出来的浓硫酸腐蚀、被割掉了脑袋……
虽然死了，却也不算死得特别有创意，像高梦棠这样的黑塔玩家，都能淡然处之，运尸人却探着脑袋，用手翻着尸体，一幅难以置信的模样。
他们离得不远，只听运尸人用嘶哑的声音问列车员：“这是就是这次的尸体？”
列车员点点头。
“你们那个年代的运尸人，都这么少见多怪么？”商羽问。
蔚乡尘摇摇头：“他们要上战场、进入瘟疫肆虐的区域收尸，什么样的死者都见过。鄙人也不理解，这些运尸人的反应为何如此奇怪……”
正说着，青年的声音怯生生地打断他们的交谈：
“盲者大人，额……你们好。”
高梦棠一回头，身后站着一对男双胞胎，看打扮，像大学生。他们头上亮着身份卡的光字，分别是【399欺诈者】和【078幸存者】
“晚上好呀，你们……唔！”高梦棠打招呼打了一半，被段颂一手捂住嘴巴，灰黑色的天使翅膀将高梦棠围在里面，抖落的灰尘在街灯下飞舞。
段颂亮起他的身份卡，【666堕落天使】几个大字亮着金灿灿的冷光，破碎的天使光环，像一串黯淡的珠链头饰，搭在段颂脑袋上。
“二位，这里不是咖啡馆，套近乎就免了吧，”段颂仰着下巴打量他们，“找我的学长干什么？”
感受到杀意，其他玩家纷纷侧目。那两人吭哧了半天，小声说：“我，我们感觉列车上很危险……”
“哦，那当然了，”商羽小声嘟囔，“这儿又不是儿童游乐园。”
“我很想加入你们，我们的技能很有用，但是我们没有战斗力……”399欺诈者局促地说，“真的！希望你们能发发善心，我和我弟弟还是学生呢……”
众人一言不发地盯着他们，高梦棠扑腾了半天，才把捂住自己的手挪开：“你们也不用太担心，列车上禁止杀人……唔。”
话说一半，段颂又捂住高梦棠的嘴，他冰冷的表情，是对请求的无声拒绝。
“列车上禁止杀人，但是……列车之外，未必不准杀人。”欺诈者小声说，“按照行程表，第三天、第四天、第五天乘客要前往教堂，礼拜三次。我们怀疑这几天有危险。”
爱德华皇家列车是一列旅游观光列车，副本在旅途的3-5天安排了景点参观。登车的玩家都收到了行程表和地图。
但不是所有人，都能注意到3-5天的旅途安排，并敏锐地察觉到这三天会发生危险。
“你们也是有经验的玩家啊。”段颂的语气缓和了一些。
欺诈者立刻点头，他身后的愚人很内向，始终低着头，一声不吭。
“这并不是吹嘘，我们兄弟二人的战绩很不错，我拿过2次最佳演绎，我弟弟拿过3次最佳演绎。”欺诈者说着，亮起他们的战绩板和成就栏。
始终站在哥哥身后，一声不吭的双胞胎弟弟，也小声开口：“我叫楚晦，我哥哥叫楚温。我们非常想与你们合作。”
高梦棠第二次把段颂的胳膊扒拉下来：“互帮互助……喂！”
段颂第三次捂住高梦棠的嘴：“你们刚才说，你们的技能很有用。让我见识一下？”
楚温和楚晦立刻打开他们的技能面板。
【399欺诈师】身份技能【看清楚了么？】
技能说明：看清楚了么？或许，你需要仔细观察。
欺诈师可迅速制造与环境相容的掩体，用于躲避追捕、抵挡攻击等。躲进掩体后，欺诈师及其队友进入隐匿状态，不可被NPC追踪。敌方或己方攻击，将解除隐匿状态。
【078幸存者】身份技能【非如此不可？】
技能说明：非如此不可么？或许，你需要冷静一下。
幸存者可降低NPC的仇恨值，或是降低危险环境的威胁值。该技能对正常状态的玩家无效。
欺诈师的技能有出色的地方，但不算特别稀奇。幸存者的技能，让高梦棠等人眼前一亮。
降低NPC的仇恨值，关键时刻可以救命。降低危险环境的威胁值，在这个副本可谓如鱼得水。
“我能降低偏离事件出现的概率。”楚晦小声说，“至少，我们没遇到偏离事件。”
这一次，段颂松开了捂着高梦棠的手，但高梦棠也没什么话好说了，他仰着脸，幽怨地盯着段颂。
“别介意呀，我们这位盲者心肠好得有点吓人，我也是担心他做傻事嘛。”段颂一笑，和他们两个人握手。
他们正想说些“欢迎你们加入”之类的话，商羽一挥手打断了闲谈，她的声音很严肃：“你们快看，列车员这是在干什么？”
不远处，只见身穿鲜红制服的列车员整齐地排成一列，走下火车，每人手中牵着一条鬣狗。
那些鬣狗看着就危险，皮毛斑驳、躬身驼背，目光阴毒。腹腔半腐烂，露出白森森的肋骨，能清晰地看到它们蠕动的内脏。
鬣狗挨个嗅了嗅玩家，玩家们惊讶地打量着，不敢轻举妄动。
忽然，鬣狗冲一名玩家狂吠。一只狗嚎叫，一群狗扑上去。列车员迅速把那名玩家按住，不顾他的挣扎，扭送到最后一节车厢。
“小狗狗们在找什么东西。”高梦棠摸着下巴，“无论他们在找什么，我认为我们最好躲起来。”
楚温：“躲我这里！”
他双手在胸前击掌，立刻，一间破破烂烂的茅草屋出现在平原上，在这荒芜的平原上，丝毫不显突兀，仿佛茅草屋就该建在这里。
高梦棠打开一道门缝，偷偷观察着外面，短短的两三分钟，已经有3名玩家被鬣狗扑倒。
一双穿着黑西装的腿，挡住了高梦棠的视线，顺着笔直的裤线往上一瞧，竟然是贤王十一。
贤王十一没发现高梦棠，他一个人闲逛，慢悠悠地吸着烟。
忽然，一只手揪住他的衣摆，高梦棠把贤王十一也拉进茅草屋。
“十二？”贤王十一刚要攻击，发现背后“偷袭”他的人是高梦棠，脸色更不好看了，“你们躲在这棺材一般大小的破屋子里干什么？提前体验死后的感觉？”
高梦棠做了个嘘声的手势：“鬣狗们在找什么东西，躲起来安全一点。”
小房间里安静得只有呼吸声。鸦群掠过头顶，婴孩似的叫声在云层间回响。贤王十一看了看盯着列车员的高梦棠，又环顾了一圈高梦棠的队友，他们面色不善盯着贤王一。
“鬣狗找什么东西，关我什么事。”贤王十一说着就要走，被高梦棠死死按住。
“万一鬣狗们寻找的东西，就在你身上呢？”高梦棠低声迅速说，“列车员已经带走三个人了，你要去送死，我也不拦着。”
听完这番话，贤王十一反而停住了动作。过了半分钟，他轻声问：“十二，你该不会，想救我吧？”
高梦棠有点不高兴：“当然了！我是一个善良的人！虽然你伤害过我，但我暂时原谅你了。不客气。”
商羽：“……你们首领这种情况持续多久了？”
段颂：“适应一下吧。”
贤王十一没说话。他们在茅草屋里躲了半个多小时，列车员带着鬣狗回到火车上，又等了一会儿，火车鸣笛声响起。车要离站了。
“我们得回去了。”白介说着，蹑手蹑脚地走在前面开路。段颂等人也警惕地盯着周围。
高梦棠走在后面，贤王十一和他保持着半米左右的距离。
“列车员在寻找尸体。”贤王十一忽然说，接着是打火机咔吧一响，“尸体会被扔进乱葬坑。尸体在哪儿，玩家通关副本后，就复活在哪儿。”
高梦棠：“乱葬坑？不好好保存遗体，遗体腐烂，或者被野狗、乌鸦吃掉了怎么办？”
“遗体的自然腐烂可逆转，被野狗乌鸦吃掉的部分，无法被治疗。”贤王十一吐出一团白烟：“发生什么意外，玩家就在残缺不全的遗体里复活。黑塔不是疗养院，有一口气活着就不错了。”
“谢谢哦……你为什么要告诉我呢？”高梦棠问。
“那你为什么要帮我呢？”贤王十一快步从他身边走过时丢下一句，“我也是贤王。”
起初，高梦棠不明白“我也是贤王”这句话什么意思，但当他回到房间，躺在床上休息时，忽然想到：至高秩序制造贤王，就是要制造一个仁慈、善良、美貌、强大的偶像，供天下人崇拜。
每一位贤王被制造出来时，都是善良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