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8章
扫把星体质实至名归,段颂出现，巨手如夏日荷塘里的荷叶一般，一只接着一只,簇密地涌现在他身旁。
手指如蜘蛛腿,全部向他扎过来,段颂眼里只剩下高梦棠单薄的背影,来不及躲避，硬生生挨了三次攻击。
精神值由300降到150。
段颂还保留着杀手多线程任务处理的本能。
他先是想到自己的幸运值-100,高梦棠在他身边,更不安全,同时连着两次躲过攫金人的攻击，并在黑压压的手指森林中，锁定一个没有被攻击范围覆盖的安全位置。
加速,急刹车，拦住高梦棠的腰,转身时借力一甩。
高梦棠飞出10多米远，打了两个滚,正好落在安全点。
安全点离隗维的藏身地很近,墨绿触手呈波动状向高梦棠伸过来。
“别管我。”高梦棠通过心灵链接说,“段颂的精神值150,还不够低。”
“您老是疯了么？”隗维的声音很崩溃,“段颂可以抗很多次攻击，但您只能失败一次！”
“退回去！我们没有太多机会。”
章鱼腕足偏了个方向,正好被攫金人捏断，数米长的断肢啪叽一声掉在草地上，剧烈抽搐，蓝色的血喷了高梦棠一身。
叮。叮。叮。
草地被雾气染黑,一只手在高梦棠脚下出现。
段颂刚松下来的一口气，又提了起来，他来不及想太多，纵身一跃，从手指缝隙中钻出去，向高梦棠俯冲。
攫金人巨手第四次攻击，握拳时，被段颂钢铁似的骨肉嗑断，血液如石油，喷泉似的射向高空。
精神值100
“你是不是疯了？！”段颂怒吼，他额角青筋直跳，伸出一只手，想抓住高梦棠。
但这次，高梦棠早有准备。他披上道具【隐匿斗篷】，原地隐形。
【隐匿斗篷】是他通关第一个正式副本，开宝箱开出来的道具，没想到，第一次使用，竟然是送死。
一个活生生的人原地消失，任谁都要错愕一阵，但段颂凭他惊人的反应速度，和丰富的经验，仅用0.5秒就判断出，高梦棠用道具隐藏了自己。
瞳孔拉伸成细长的竖瞳，巩膜被血气浸染得猩红。
【666恶魔】的身份卡技能【残暴之眼】
可震慑周围的活体生命，并无视一切障碍，捕捉周围的活体生命。
玩家和NPC的身影，热成像一般，展示在段颂眼前，他一眼就看到了高梦棠，头上蒙着隐匿斗篷，两手紧紧拢着斗篷前襟，一路小跑，专往攫金人攻击密集的地方钻。
段颂气得咬牙切齿，从后面冲过去。
可惜，他还是慢了一秒钟，或者说，高梦棠太能作死了，周围20米，均被巨手覆盖。
段颂只能用身体罩住高梦棠，硬抗下一次攻击。
10米宽的手掌，死死攥着掌心里两个渺小的人，无论如何用力，也不能将他们捏碎。直至皮肤胀破，肌肉崩裂，断骨从伤口处呲出来。
高梦棠虽然有段颂护着，但巨手的握力何其恐怖，他只感觉，罩住他的段颂，像挤压他的钢板，五脏六腑被捏成一团。
喉间一股腥甜，高梦棠咬着牙咽了下去。
第五次攻击。精神值剩余45。
下一秒，段颂按住高梦棠的后脖颈，精神值短时间内大幅降低，让他下手不知轻重：“你故意的吧？”
攫金人攻击渐渐停歇，叮、叮的提示音在山顶飘荡，遍地凄凉。
高梦棠珍惜地抱着怀里的碎石块，他强忍着体内的剧痛，声音有气无力：“饼干。”
段颂愣了愣：“什么？”
“我妈妈给我烤的饼干，我很多年没吃到了。”高梦棠目光哀伤，声音里浸着水汽似的沉甸甸。
伤心不全是装出来的，高梦棠此刻，确实很低落。
段颂的妈妈，只是不爱他，但高梦棠的妈妈，是真的死了啊。
高梦棠拿出一块石头，递到段颂嘴边：“饼干，你吃。”
段颂正带着他往外圈撤离，看到那块石头，想也不想，拿过来直接放到口中。
嘎嘣。嘎嘣。石头被嚼碎。
高梦棠：……不是，兄弟你真吃啊？
牙口不错。
零星地有几只巨手伸出来，像暴雨后的余波，稀稀拉拉，不成气候。无论高梦棠怎么拖，段颂都能躲过。
那就要想出第二个，降低他精神值的办法。
精神值又往下降了两点，现在是43。段颂的体温迅速升高，像个火炉似的，炙烤着高梦棠的皮肤。
还差一点点，就能让他的精神值降到40以下。
叮。叮。叮。
这是最后一波攻击，哀歌似的低回婉转。伴随着缥缈悠扬的回声。忽然，高梦棠想到了降低他精神值的办法。
他的魅力光环，可以造成轻微的精神污染。
黑色泥沼从高梦棠身体中流出，小腿被泥沼裹住，段颂的瞳孔急遽收缩，还没来得及开口，12道背对着他的人影出现，手中的提灯，像12颗月亮。
段颂撤退的速度明显变慢，他感觉头晕目眩，天空变成血红色，土地是一块热烫的铁板。一股莫名的怨恨烧干了他的理智。
精神值36。
精神值低于40，玩家会出现明显的负面反应。严重程度与身份卡相关。
很显然，【666恶魔】的低精神值影响，格外迅猛。
短短数秒，段颂已变了个模样，脊骨二次发育，刺破皮肤。一直覆盖到头颅，如带有犄角的白骨王冠。身后出现一条龙骨尾，骨缝间渗出血，沿着尖刺往下滴。
龙骨尾危险地缠住高梦棠的腰，缓缓收紧，尖刺划出一道道血痕。
高梦棠用仅剩的力气，捏碎一颗【干扰水晶】，接下来他们的谈话，可能会泄漏段颂隐私，他不想被剪辑进去。
做完准备，高梦棠清了清嗓子，开始表演。
“我好想妈妈……”高梦棠呢喃着，“她死于交通事故，已经五年了……”
缠在腰上的龙骨尾松开一点，高梦棠感觉有戏，他继续期期艾艾地说：“你应该比我幸运吧，还能见到妈妈。”
段颂把脸一撇：“我不想见她，我恨她，她更恨我。”
“你能见到妈妈。”高梦棠的声音很低、很压抑，“我有多羡慕你啊。”
腰上，刚松开的龙骨尾又紧紧缠住，段颂压抑着怒火似的：“学长，是我羡慕你。你长得漂亮，你的美貌不会被人讨厌。你还有艺术天赋，有疼爱你的哥哥，有一群追随你、敬重你的人。我呢？”
“我除了钱，一无所有。黑塔游戏降临后，钱也成了废纸。尹明乌说得没错，我也是个废物。送一百封情书，你都记不住我的名字。”
地狱中的恶魔，会被别人的幸福刺痛。按在高梦棠肩膀上的手一点点握紧，此刻，段颂只有一种冲动：将一切比他幸福的，都碾成齑粉。
这样，他就不是世间最悲惨的那一个了。
精神值过低，幻觉袭来，眼前不再是高梦棠苍白的脸，而是生母厌恶又嫌弃的一瞥，是尹明乌摔碎他手表的那个晚上……
恨已入骨，段颂身上的骨王冠和龙骨尾，啜饮着恨意疯长。
“你送我的情书，我都留着呢，”高梦棠话锋一转。
不只是段颂的情书，他收到的每一封情书，全都保存着，从未拆开看。高梦棠认为那一个个信封，封存着一颗颗真心，不该轻易地进了垃圾桶。
“你真的留着？”段颂恳切地问。
高梦棠费力地点点头，一缕血从他嘴角流出。
段颂更加急切：“为什么？为什么你会留下？”
高梦棠咽下一口血，清清嗓子，开始扮演一个他不太喜欢，但总是要出演的角色——心灵导师。
“因为你应该被认真对待。”高梦棠说，“无论你的父亲是谁，被不被母亲喜欢，成绩如何，相貌如何。你都是一个独特又独立的个体。”
幻觉，让段颂的视野被一片金红色覆盖，他看不清。
高梦棠的脸是一团朦胧，他受了伤，脖子耷拉着，散开的黑发遮住脸庞。此刻，他的身影似曾相识。
“当你被恶劣地对待，那个人，无论是父母还是领导，都不要怀疑你自身的价值。因为，被轻视没有罪。而傲慢，是七宗罪之首。”
段颂左手腕，百达翡丽碎了的表镜缝隙，渗进去污血，已变得破烂不堪。高梦棠取下手腕上的电话线发圈，给段颂戴上。
清瘦细长的五指，摘下那块碎表，表带挂在指尖上晃了晃：“你也不需要执着于获得任何人的礼物，他们本应该善待你，没有这样做，只是一次小小的意外。”
段颂接住那块表：“意外……你说得对，恨我还是爱我，是他们的人生课题。”
哎呦，还能举一反三呢。
高梦棠思忖片刻，感觉还差点火候，他想给自己的长篇大论再添油加醋，上点价值。于是以实情告知：
“其实，不只是你送的情书，每个人送的情书，我都有认真保管。因为每个人都应该被认真对待。”
可惜，他已太虚弱，半个字都说不出来，连使用魅力光环的力气都没有。12提灯鬼影悄无声息地散去。
段颂失神地重复：“每个人的礼物……你都认真保管……”
“对呀。”梦呓似的一声回应。
忽然间，段颂想到一个词：博爱众生。
也是在那个时刻，段颂猛然想到，在哪里看过相似的身影：《圣经故事》儿童绘本里，十字架上被钉死的耶稣！
受难的耶稣也是这样，垂着头，长卷发遮住他受苦受难的面庞。
滋啦滋啦两声，干扰水晶效果消失。
段颂颤抖地说出两个字：“耶稣。”
高梦棠正在搜肠刮肚想心灵鸡汤，听到这两个字，不禁表示：“哈？”
耶稣和情书有什么关系？押韵？
系统：“【666恶魔】在您身上看到神性光辉，他愿追随您，做您最忠实的布道者。”
“玩家段颂已成为您的追随者。”
这世间终于颠成他不理解的样子。
高梦棠吐出一口血，彻底昏死过去。
*
盲者第二支通关视频发布：《你属下不错，我的了》
：第一次秒解标题，盲者是不是把段颂挖走了？
：不太可能吧，段颂是杀手，和黑鸥签了死士契约，那可是序列2强度的技能卷轴，很难破除。
：盲者会精神控制啊！技能卷轴在他面前，根本不够看！
视频从高梦棠等人研究怎么消耗段颂的精神值开始。
：好坏好坏，盲者还有腹黑属性[斜眼笑]。
：亲手将他打入深渊，再拉他上来。啧啧啧。
：才不是打入深渊！段颂自己也想逃离黑鸥的控制，盲者这是将他推向一条危险却充满可能的路，再做他的引路人。
：等会儿！盲者以身入局！
当局者迷，旁观者清。观众们一眼就看出高梦棠装作被迷惑，为了削弱段颂的精神值，故意往攻击密集的方向跑。
最后一次攻击没能躲过，高梦棠被段颂罩着，全身上下的骨骼被捏得咯吱咯吱响。
段颂的精神值掉到36。
观众们睁大眼睛，生怕错过一个细节。
猝不及防地，视频中传出某种神秘语言，怪诞，诡异，刺耳。音节和语调完全陌生，简直不应该存在于地球上。
画面也乱成一团，浮动的鬼影，阴森的幽光，庞大如山的物体缓慢蠕动。
：什么情况？？
：虽然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但盲者肯定很厉害。
其实是高梦棠捏碎了【干扰水晶】，扭曲磁场，才让录制出来的画面扭曲，声音奇怪。
观众们多多少少都看过，干扰水晶作用下的视频片段，画面不均匀地打了马赛克，对话是倒带声加消音。
这次情况特殊，因为高梦棠开启干扰磁场时，同时还开启了自己的魅力光环。
12提灯鬼影，会进一步扰乱磁场，让声音和画面的扭曲方式均发生改变。观众从未见过这样的情况，也猜不出是【干扰水晶】
：我明白了！一般的精神控制，瞟他一眼就行。但段颂的情况不一般，死士契约是序列2卷轴，盲者要动真格的。
：这是精神控制时的法阵？
：赞同前面。我感觉是。
：我靠，刚才闪过去一个影子，是黑塔！我截屏了！
：盲者好像在吟唱咒语，神秘又古老的语言，多么迷人！
：里世界语？
：应该是。好好听呀，想学，加入月幡，盲者能不能亲自给我补习里世界语[流口水]
混乱的画面和杂音终于结束，一切又恢复正常，高梦棠无力地垂着头，似乎下一秒就会昏倒。段颂扶着他的肩膀，双唇颤抖：
“耶稣”
系统：“【666恶魔】发现了您身上的神性光辉……已成为您的追随者！”
观众：？？？段颂为什么忽然提到耶稣？
：大胆猜测，段颂被精神控制时，看到了神的幻象。然而，人类对神的理解太浅薄了，除去已有的上帝、耶稣、穆罕默德，他找不出别的形容词。
：段颂应当是在某个时刻，看到了盲者神性的真身，而认为他是耶稣。
：盲者用里世界语和段颂说了啥呀，太好奇了TAT
：和盲者的身世有关吧，看段颂的表情，他很震惊。有一种恍然大悟，醍醐灌顶的感觉。
：《福音书》认为耶稣是上帝的儿子，而上帝，是至高神。
：盲者难道是至高神的神嗣？？他魅力光环中的12鬼影，是守护神嗣的12个保镖。上一个副本结尾处，盲者被【死诞之诅咒】污染，就是这12个保镖帮祂净化了污染。
：不是说盲者是欢宴者么？
：我们对里世界几乎一无所知，说不定，欢宴者的祖宗，就是至高神。欢宴者是至高神的子嗣，欢宴者是盲者。
：盲者可能不是来渡劫的，而是微服私访的小王子：）
游戏副本中，白介使用窥屏技能【暗处睁开眼】
看到“欢宴者的祖宗，就是至高神”这句评论，祖宗本兔·冤家兔颤了颤毛绒绒的小身体，缩成更小一团。
房间另一头，段颂面色阴沉地盯着屏幕，两手搁在大腿上。视频全播完，他沉声问：“你们算计我？让高梦棠当诱饵，引诱我进入陷阱？”
高梦棠已经苏醒，听闻此言，嘟囔着说：“你受伤，我也受伤。我们扯平了。”
“扯平？”段颂气笑了，“我受伤，20分钟后跟没事人一样，你到现在半死不活。明显是你吃亏，你要是觉得扯平了，我也没意见。”
段颂双臂环胸靠在椅子里，生了一会儿闷气：“你怎么敢用自己当诱饵？就不怕我丢下你不管？”
“不会，”高梦棠虚弱地笑了一下，“你十分渴望脱离尹明乌的控制，我是你唯一的希望。”
段颂张了张嘴，却没反驳。
是啊，除了高梦棠，这位精神值999，身份成谜的玩家，谁还能帮他打破死士契约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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