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7章 小莫
似是为了印证他的猜测,下一秒周围的环境再一次发生了变化。
一阵熟悉的扭曲变换过后，映入眼帘的是一个光线昏暗的船舱。
十几个男孩蜷缩在船舱的角落。他们有的低声啜泣，有的一言不发。还有些躺在地上，像是睡着了又像是被药给迷晕了。
唯一相同的就是,这些孩子的五官大多都是好看的。
于此同时,苏霁还注意到这些孩子都是些生面孔。最起码刚才他在孤儿院并没有见过他们。
回想起先前院长和神秘人通电时所说的话，可以断定这些孩子应该就是电话那头的人后面新找来的。
当然,他所扮演的“小莫”除外。
虽然出生在一个不幸的家庭之中,但小莫却随了他母亲长了一副好皮相。虽然称不上惊艳，但也算得上端正秀气。
或许正是因为如此,所以哪怕他的父亲是杀人犯,院长最终还是把他也给带上了船。
环顾了周围一圈,没有在人群中发现魏安生的脸。苏霁庆幸之余，也感到了一丝了然。
仔细想想,除非那些大人物主动要求,否则这些皮条客一般也不会主动带一个“残次品”上船。
哪怕魏安生的长相并不差。
可以说他能逃过一劫本就是必然的结果。
虽然身处那样一个“魔窟”，即便没被院长送去所谓的“岛上”,魏安生的境遇可能本来也不会太好。
想到这儿，苏霁的心情不由低沉了下来。
即便知道这里只是小莫根据回忆所构建的幻境，可他还是不免为他、为魏安生以及为周围其他孩子担忧不已。
不远处，那些昏睡不醒的孩子在船只的一阵阵颠簸中终于恢复了意识。
一觉醒来发现自己竟然身处这样一个陌生且阴暗逼仄的地方，别说是一群孩子了，就算换做成年人也会害怕。
一些孩子当即吓得大哭起来，还有个别胆大的孩子直接开始撞击舱门，想要把门撞开。
而角落里的孩子却对于眼前这一幕景象视若无睹。
他们既没有上前帮忙，也没有劝阻，更没有安慰那些被吓哭的孩子。
似乎他们早已经习惯了这样的场面。甚至于,曾经的他们也是这样干的。
看着那些孩子身上还未完全消退的淤青和伤痕，苏霁握紧了拳头。
幻境里的时间一晃而过，也不知过了多久，这艘满载着男童的船终于停止了颠簸。
紧闭的舱门终于打开，光线撒向不见天日的地下船舱。
那些不久前还在哭嚎大闹的孩子们似乎已经被船上的人修理了一番，此时已然变成了一只只被雨打湿的鹌鹑蜷缩在角落里瑟瑟发抖。
然而，他们的躲藏终究只是徒劳。船上的看守们将这群孩子像提溜小鸡一样提溜了出去。
期间，仍然有个别孩子试图挣扎反抗，然而等待他们的或许是一巴掌又或许是无情的一脚。
虽然在那些打手这么做之后，船上像是管事的男人随即跳出来指责对方——
“不要下手这么重！要是留下痕迹待会还怎么跟上头交代？”
可即便如此，那些人的脸上也依旧没有什么畏惧之色。
“怕什么？不过是一两个孩子，这里有这么多的孩子，够那些大人们玩的了。”
“就算是这样你们也不能下手这么重。这些都是进献给上头的货物，罗荃那家伙费了好半天功夫才让人凑齐的。真要出现损失，大人物计不计较是一回事，那家伙肯定会逼逼赖赖。”
斥责了对方几句，管事随即催促底下人把孩子带上岛。
苏霁扮演着乖孩子，跟在大部队里不动声色地观察着周围的一切。
这似乎是一座海上的孤岛。
面积不大，周围都是郁郁葱葱的树林。仔细观察便可发现岛上的安保系统非常严格。
到处都是戴着墨镜的安保人员，除此之外岛上各处都布置了高压电网。
透过这一层层防线向着岛的最中央前行，只见一座洁白的别墅公馆遥遥屹立在这座岛屿的最高处。
而在那栋建筑的另一面，似乎是一片断崖。如果有人想要从那里翻窗跳下去，等待他的只有深不可测的大海。
身处这样戒备森严的一个地方，这些孩子就像是进入虎穴的幼兽，根本无处可逃。
接下来会发生什么事，苏霁即便不动脑子也能猜得出来。毕竟类似的新闻本就在现实世界的国外屡见不鲜。
可知道是一回事，亲身经历又是一回事。
苏霁并不清楚幻境的主人究竟会让他体验到哪一步。
虽然同情这些孩子的遭遇，但他并不打算再体验一遍这些痛苦。
想着，他尝试性地打开道具栏，见道具依旧可以被召唤，苏霁的心中顿时松了口气。
这意味着待会儿不论发生什么，他都有在幻境中保全自己的能力。
吃下一颗定心丸，苏霁随即低下头装出一副惶恐不安的模样。
在这群人的带领下，一行人很快便抵达了那座巨大的公馆。
画面进行到这里戛然而止。
就像是被按下了暂停键，周围的所有人全都停住了动作。
眼前的建筑开始出现裂缝，无数的鲜血从缝隙中溢出。
随着鲜血的流淌、建筑上的缝隙越来越多越来越大，到最后缝隙被扩大撑开变成一个个大大小小的孔洞。
随后，一片白花花的不堪入目的景象接二连三地出现在孔洞里。
即便相隔甚远，苏霁也能听到里头孩子们的哀嚎与悲鸣声。
下意识的，苏霁别过头。因为他怕自己再多看一眼就会吐出来。
可就在此时，他的身体就像是被定住了一般，动弹不得。
似乎，幻境的主人就是想让他看完这一切。
忍住内心的不适感，苏霁硬着头皮看着眼前这副如同地狱的景象。
孩童的尖叫声很快便弱了下去，而画面中那些些交叠的人影最终被建筑中涌出的鲜血所覆盖。
里头再次传来了尖利刺耳的嚎叫声。
只不过这一次，声音的主人并非孩子，而是大人。
血色褪去，先前那些被欺辱的孩子这一次拿起了武器，开始向这群禽兽复仇。
很快，眼前这栋洁白的建筑就被鲜血彻底浸染成了红色。
随后，无尽的烈焰从各个孔洞中燃起。橙红色的火焰将这一切罪恶全部焚烧殆尽。
目睹眼前冲天的火光和被浓烟覆盖的天空，苏霁的心情久久不能平复。
他知道，刚才所目睹的这些画面恐怕已经是经过幻境主人记忆美化过的产物。事实上，当初所发生的一切只会比他刚才看到的更加惨烈。
良久，他终于找回了自己的声音——
“……小莫，我知道你在。”
“你能出来见一见我吗？”
周遭仍旧一片寂静，回答他的只有火焰燃烧时所发出的哔剥声。
【他是希夷，无法被人看见也无法被人听见。就算他愿意现身，你也看不到他。】
“……“
苏霁：“那我应该怎么办？”
【你需要自己找到他。】
苏霁：“？？？”
“不是说希夷无法被听见和看见吗？这让我怎么找到他？”
【自己想办法。】
留下言简意赅的五个字后，系统便不再吭声了。
“……关键的时候就玩消失。果然靠不住。”
低声吐槽了一句，苏霁开始认真思考接下来该怎么处理眼前的麻烦。
纵观小莫的前半生，他总是被人忽视。
被父母忽视，被老师和同学忽视。即便后来去了孤儿院，他也依旧因为父亲的原因被其他孩子排挤。
唯独后来，院长需要送人上岛，这才想起了他。
而在岛上的这段时间，苏霁猜想小莫应该迫切地希望自己能够被那些坏人忽视吧。
换位思考一下，如果换成是他，在遇到这样的情况后肯定会先想办法躲起来，然后再徐徐图之。
虽然小莫只是个孩子，当时的他应该没有像他想得那样深，但想要躲藏起来的想法应该是一致的。
早期想要被人注意和后期想要躲起来这两种截然不同的矛盾心理促使他的内心发生了极大的变化。所以死后的他这才朝着希夷的方向一步步进化。
曾经的小莫或许想要摆脱透明人的身份，可变成孤儿堕入魔窟后，他应该又想变成透明人躲到谁也找不到自己的地方去。
躲到谁也找不到自己的地方……
想到这儿，苏霁猛地一滞。
假如事发当时，小莫躲在了一个谁也找不到的地方。那么接下来，他很可能因此命丧火场。并且死后尸体一直没有被人发现。
也正是因为如此，小莫才会让自己看到这些回忆。
他希望能够有人找到他。
或许这就是见到小莫的唯一方法。
端详着眼前熊熊燃烧的烈火，苏霁握紧了手里的玫瑰胸针。
在防护罩的作用下，苏霁走进了火场。
这栋公馆的面积很大，里头有无数房间。
在大火的烧灼之下，很多东西都已经变得面目全非。无数烧焦了的尸体横七竖八地躺在地面上。
压下内心的不适，苏霁绕过了这些尸体向着楼道走去。
厨房、餐厅、卫生间，苏霁逛遍了一层的全部房间里面什么都没有。
望着上方已经坍塌的楼梯，苏霁果断地绕到了楼梯背后。
不出所料，这里果然有一个暗门。
也不知道这里是用来做什么的，门上挂着一把大铁锁。
掏出十字圣剑对着锁头狠狠一劈，一阵清脆的声响，锁头落地。苏霁一脚踹开了暗门。
映入眼帘的是一道向下的楼梯。
借用十字圣剑的光辉照明，苏霁向下行走，接着便看清了屋内的情形。
这是一处许久不曾使用的杂物间。四处堆放着各式各样的工具。
走进杂物间，苏霁的视线一番巡视，很快便注意到了角落里的一个木柜子。
那似乎是一个酒柜，又或许是厨房柜。不过半人高的样子。塞下一个成年男人或许有些困难，但塞下一个孩子却绰绰有余。
似是心有所感，苏霁悄悄拉开了柜门。
只见柜子里，蜷曲着一具浑身焦黑的幼童的尸体。
“找到你了，小莫。”
话音落下，眼前焦尸的脸上划过了一道湿漉漉的痕迹。随后，周围的一切都开始土崩瓦解。
火焰和建筑尽数消失，取而代之的是一片无尽的迷雾。
苏霁知道，这就是小莫所创造的鬼蜮的真实模样。
似是意有所感，苏霁转身看向先前身侧的酒柜。
那里已经没有焦尸了，取而代之的是一个模样熟悉又鲜活的男孩。
“你终于找到我了。”
小莫开口道。
苏霁张了张嘴，此时的他有太多的问题想问，但是一时间又不知道该从何处问起。
最终，千言万语只化作了一句——
“这到底是怎么回事？”
“你刚才不都看见了吗？”
男孩从酒柜里钻出，走到苏霁面前站定，“那就是我的一生。”
苏霁摇摇头，“我要问的不是这个。”
“我想问的是这座小学的事。”
苏霁顿了顿，道：“他们之所以会昏迷，都是因为你吧？”
小莫听闻笑了笑，没有否认。
“你为什么要这么做？”
“不这样做，又有谁会注意到我呢？”小莫的眼底闪过了一丝落寞。
闻言，苏霁顿时语塞。
在目睹了刚才那一切后，他对于眼前这个男孩终究是不忍心说出重话。
倒是小莫，似乎觉察到了苏霁的想法，直言道：“我是通过重叠区域来到现实世界的。”
“最初我没想过要躲在这所小学。但某天，我在这所学校发现了一个孩子。”
“他和过去的我很像。”
“一个人吃饭一个人放学回家。”
“当然，他不像我有那样一个爸爸。”
“也正是因为如此，我才动了留在这里的念头。”
“不为别的，我就只是想单纯守着他。”
“我看着他，慢慢摆脱孤独，最终交到了朋友。”
“和我不同，他的运气要好得多。”
“那孩子不需要我了，我本想悄悄离开，但在得知了你这个代理主神的存在后，我便改变了主意。”
“先前之所以这么做，为的就是引你过来。”
“从生前到死后，躲了这么长时间，我已经厌倦了。”
“说到底，我还是希望有人能够找到我。”
“……”
注意到苏霁复杂的神情，小莫粲然一笑：“别看我现在这副模样，但我已经不是当初那个脆弱的小孩了。”
“既然你已经找到我了，我会离开这里的。”
“但前提是，你要把孤儿院还有那座岛上发生的事公之于众。”
“那些孩子的事，外界到现在都还一无所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