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7章
“……他很安全。”陆闻久安静一会儿，说，“那家伙身体已经恢复了，我当然不会让他一直闲得不干活，他被安排了任务，现在没空和你联系。”
他在心里嘲弄这可笑的说法——
可是，龙可以对那个不被它信任的、只会藏在暗地里的家伙失望，却不能对陆闻久失望。
对面的少年果然生气又失落。
“他精神力都变成F级了，你怎么还这么对他……！哼，没事没事，等他知道了，一定会来救我的，不管怎么样都会来的，只要等着就好了。”
通讯这端，陆闻久脸色变得苍白，沉默。
他的心里同时被两种沉重的感情充斥。
他心里想着，为什么你只相信陆闻久，从来不相信我呢，虽然我现在确实做不到，但你对我连期待的情绪都没有，你就只相信那个明面上需要你照顾的前军校生，会不惜一切代价救你吗？
但与此同时，他又感觉到深刻的无力感——
不论是哪边的他，都帮不了现在的龙。
想到龙自己在荒星上，不知道会遭遇什么样的危险，陆闻久就觉得无比苦涩。
从被损毁的精神力核心弥漫全身，痛苦在此时又席卷而来。
他从未如此自我厌恶。
“唉小哥你的伤口崩裂了——”
将他从垃圾场旁边捡回来，临时照顾他的男人惊讶慌张。
通讯那边，林斐斐眨了眨眼。
“你受伤啦？”
小可怜受伤也就算了，坏家伙怎么也受伤了？
不过刚才好像说正在打仗，系统也说现在是剧情的关键点，可能外面真的很乱吧？
像Boss这种妥妥是剧情关键的角色，就差揭秘身份就能开启角色卡，受点伤可太正常了。
对面的人压抑着呼吸，声音低沉：“小伤……不用担心我。”
谁担心你啊！
林斐斐气呼呼地想。
就连精神力跌落到F级，都要在人刚恢复后就派出去的混蛋，根本就是故事里会被结局虐的大反派。
谁会担心这种坏蛋。
更别说给了这么一个密匙，却只是让人白白期待，就连救龙都派不上用场。
但通讯对面的声音明明在颤抖，却又努力维持着平稳，想要假装若无其事。
是以为这边听不出来吗？
其实现在信号比刚才好多了，就连那颤抖的声音都能听得清楚。
林斐斐还是忍不住心软了。
“好吧好吧，在你有机会帮我呼叫援救前，我就陪你聊聊天……”
龙坐在通讯器旁边，开始吧唧吧唧地嚼对于人类来说根本吃不下去的金属。
唉，自己真的是太好了。
对面安静了一会儿，然后轻声说：“……好。”
林斐斐错觉对方要在那一刻说什么，但话语被吞了回去。
神神秘秘的。
接下来的荒星生活，对龙来说是一场大冒险，这是好听的说法，实际性质是捡垃圾。
曾经，他养的人类一边打黑拳一边捡垃圾，可怜得不行。现在照顾人类的龙反而混得更惨了，只能在完全没有生命的废土世界里捡垃圾。
林斐斐在心里叹气。
一边把今天从废土城市里捡来的金属咬得吧唧吧唧响，一边执行日常任务：陪通讯器那边的Boss聊天。
第七天。
就连粗神经的龙都感觉到了不对。
Boss平时都神秘兮兮的，据陆闻久的说法，他连下属都几乎不亲近，事实上林斐斐在星网上看到他的时候，boss对其他人的态度也就是这么又冷又傲慢。
但现在，他身边的下属好像都消失了一样。
经常出现在通讯器那边的只有一个人，而且怎么看都不是他的下属，对Boss的态度别说恭敬了，甚至都有点轻蔑，好像Boss寄人离下一样。
想清楚这个问题后，下一次通讯刚开始，龙就幸灾乐祸地抢先开口：
“你其实现在也混得很差对不对？是不是被下属背叛啦？”
通讯刚接通，就得到得意洋洋的嘲讽，对面的Boss却没有龙想象中的恼羞成怒，反而带笑地回了他一句：“你猜到了？”
和想象中的态度不一样。
林斐斐狐疑：“你现在不是在别人家住吗，要不是住在别人家里，以你的性格，才不会聊私密通讯的时候还有其他人在旁边吧？”
龙非常确定：“你肯定是被背叛了，所以现在到处躲藏，免得被你的下属追杀，只能藏在别人家里？当初在星网上看到，我就觉得你的手下都是一帮坏家伙。”
龙真的很聪明。
大多时候的粗神经，只是因为它不够了解人类，或者说，只是对一般人根本提不起了解的兴趣。
但本质却是，很聪明可爱的龙。
陆闻久声音带笑：“恩，你说得没错。”
林斐斐吃了一惊，这到底是什么态度？
说好的气急败坏呢，预计中的神秘主义呢？让猜出来的龙真的很没有成就感！
在龙看不到的另外一边，此刻，青年站在荒野，低头看着脚下的尸体。
尸体的鲜血从头部溢出，脸上仍然留着嘲讽来不及换成不可思议的表情。
“确实是，被背叛了。”
青年轻声说。
他消失这么久，果然有人感觉到了不对劲。哪怕陆闻久努力隐藏自己的轨迹，但这次身体刚恢复，一出门，就被人找了上来。
可能以为他是真的废掉了吧，像这样的大人物居然没派出手下，而是敢亲自上门。
是查出来他的真实身份后，气恼自己曾经臣服于陆家的废物养子，还是因为拥有A+的精神力，自信能够稳杀他这个已经废掉的S？
……一般情况下，确实是如此。
但谁能想到呢，精神力核心被毁掉后，在生死间的缝隙，陆闻久感觉到了自己精神力的真正本质——他的精神力内核在彻底枯竭后，竟然能像黑洞一样，吞噬别人的精神力，没有任何上限和阻碍。
他能够恢复。
甚至会变得比以前更强，能真正以陆闻久这个身份出现，而不是顾及实力不足，无法压场，只能藏头不露面。
但这件事并没有让他心里起什么波动，陆闻久真正在乎的只有一个：他能够去往荒星，救回他的龙。
通讯对面，没能得到想要的气急败坏的少年，正在生气地碎碎念“我才没有猜错，肯定是你骗我，心机太深了”。
冷冰冰注视尸体的陆闻久，听着对方说话，脸上闪过笑意。
这样可爱的龙，他很快就会再见到了。
但他不会对着龙承诺。
陆闻久已经尝过了承诺却让对方失望的苦涩。他只会不停，更快的，去达到那个目的，不管需要付出什么代价。
第十五天。
龙开始无聊，在荒星的城市遗址上晃来晃去。
文明大多破碎，只有一些金属上还留着刻印。让林斐斐惊讶的是，上面的文字竟然和现在的帝国通用语十分相似。
难道帝国曾经征服过这个星球，又因为黑雾难以生存放弃了？但这里的遗迹看上去确实过了很久。
有一套金属挂件，精致地刻着一些漂亮的星球模样，龙喜欢得不舍得吞进去，他对挂件摸来摸去，意外发现底部刻着几个文字。
太阳、地球、月亮——
月亮。
林斐斐眨眨眼。
月亮不是帝国人给他的称呼吗？这里也有他的粉丝？
等等，这里看上去已经很多年没有文明了，至少得有数千年之久，为什么会有人在这里提到月亮？
奇怪的东西。
龙好奇地摸摸，把这套不舍得吃的漂亮金属扔进系统空间了。
今天的系统依旧没有回应，问就是剧情加载中。笨蛋系统，还想着它能不能查一下呢。
第十九天。
通讯器那边，Boss感觉比前段时间更忙了。
一开始两人聊天的时候，Boss的话真的很多，林斐斐甚至怀疑这个人是不是倒台了没人理，根本无事可做。
但最近通讯接通后，对面总是传来各种奇怪的人的声音。
有时候甚至需要龙先在这边说话，那边才会像意识到什么一样，奇怪的声音都突然消失了。
而且一开始的声音总是很冷，让林斐斐想起星网第一次见到他的时候，神秘的Boss登场处决叛徒，看上去又冷又吓人。
可每次和林斐斐说话，声音就会很快变得温柔。
感觉Boss最近脾气好像变差了，但好的时候又很好，对着他说话耐心又温柔的样子，会让林斐斐有些奇妙地想到陆闻久。
肯定是他太想小可怜了。
但每次问Boss到底把小可怜派到哪里去干苦力，对方就总是顾左右言其他。
第二十天。
林斐斐突然想起来，他已经有好几天没有从boss的身边听到，一开始那个男人的声音。
当他忍不住好奇心提及，Boss沉默了一会儿，说：
“好心是有限度的，人可以从垃圾场边捡到一个人，治疗他，换取一份回报，但当有其他的人自称可以给出很多报酬的时候，这种对陌生人的好心就结束了。他见过那个人最狼狈的一面，他以为那个人会一直这么虚弱。”
神神秘秘的，听不懂。
龙没好气地哼了一声。
但他意识到，确实从某一天开始，Boss就更安静了，声音也更冷了。
如果不是林斐斐一直在和他说话，甚至怀疑这个人非必要不会开口。
第二十一天。
Boss不知道发了什么疯，开始和龙提及他自己的事。
那些若有若无的话里，总是神神秘秘，好像想说，又不愿意说一样，和林斐斐倾吐自己的出身。
据Boss所说，他曾经拥有一个短暂美满的家庭。
他的父母曾经亡命天涯，被无数人追杀，他们的爱情不被认可，却又曾被视为帝国中的真爱。那种爱意如此甜蜜，不允许外人的参与，作为孩子的他，只是一个并不受期待却偶然降生的产物。
即使如此，在那时，他也得了很多幸福。
他的父亲并不爱他，但母亲却会从余光中对他流露几分关照。
【你的眼睛很像你哥哥。】
母亲说，但那双眼睛却似乎并没有看着他，而是在看着某个他所不知道的、从未见过的哥哥。
这种爱最终破裂了。
发生了什么呢？也许早有痕迹，他的父亲对母亲越来越冷淡，直到有一天，父亲和一堆人一起出现，粗暴地带走了他的母亲。
也许是出于仁慈，也许是出于不多的怜悯，也许只是在拥抱富贵生活的时候嫌弃多余的拖油瓶，他的父亲藏起了这个不受期待的小孩，把他放在逃生舱里，然后启动了机器。
【如果能够幸运到达一个富饶的星球的话，就找到好心人，或者孤儿院，以新的身份活下去吧。】
那个男人这么说。
但男人没有得到飞黄腾达的幸运，他没有拿到承诺好的天价报酬，反而被女人的原配杀死了。
而孩子同样没有得到这样的幸运，他坠落到了一颗根本没人能够生存下去的星球。
即使如此，在那颗星球上，他还是活了下来。
终于有人到来了。
那些人将能够在这种环境生活下去的他当做了恶魔，他们试图杀死他，被他所杀，接下来的人又意识到他的价值，将他带往了人类文明。
来到这里后，他假装自己忘掉了一切。
但他还记得，过去有个人曾对他的短暂温柔，至少，他要为了被他称呼为母亲的人复仇。
……或者这只是借口，只是因为他的本性确实冷漠又残忍，只想掌握能够让他凌驾于这一切之上的权力。
林斐斐：“……”
非常想吐槽，就连他哥哥在他还是龙蛋的时候，都不会给他编这种狗血故事。
更别说对方说话的语气有一种置身事外的冷漠，既然说是自己身上的事，就有点真实感，有点愤怒，有点伤心的情绪啊。
就这种冷冰冰的语气，谁会相信这是真实发生过的事，编故事都没有点真感情。
更别说Bods还提到，为了接触那些杀死了他母亲的势力，他考取了帝国军校——
“你根本就是套了陆闻久的故事吧！连下属的悲惨背景都要搬的Boss是人渣！”
龙气愤地指责这个故事的不走心。
“肯定是因为你嫉妒他能够读帝国军校，难怪你一开始就要把他从军校里赶走，骗到你那边去！”
通讯对面，陆闻久听着少年生气指责，叹了口气。
为什么他的龙有时候很敏锐，有时候却这么迟钝呢？少年对这个身份总是充满成见。
明明他也是好不容易才鼓起勇气，才终于和对方揭露自己的身份，却还是难得忐忑不安，担心揭露真相后，对方会连带着一起厌恶陆闻久。
所以明明他并不是真的在意自己的出身，却还是若有若无地暗示，想换取对方的同情。
龙完全不信，甚至都没意识到他的暗示，但至少不能让对方误会自己是“迫害陆闻久离开军校”的罪魁祸首。
陆闻久耐心地说：“赶走陆闻久的人从来不是我。”
“之前在星网和你提到他，只是想确认你的身份。真正让他离开的人是陆家，陆知乐在军校异种暴走，被关入研究院，陆家以此为由头，联系军校，驱逐了他……我只是给了他一个安身之处。”
听起来倒是挺真的。
林斐斐眨了眨眼。
他不会真的误会了坏家伙吧？陆家看起来可更混蛋……
等今天的通讯结束之后，林斐斐沉思着，在某种程度上感觉到剧情的不可抗力。
陆知乐变成了异种，陆知乐暴走，陆家的废物被驱逐，最终下落不明。
这些都是他从系统提供的原作剧情看到的事。
龙本来以为这些剧情因为他的干涉改变了，但最后却还是回到了正轨。
那么和他说出这些话的boss呢，看上去就应该在角色卡内的boss，这段时间的沉浮，也是剧情吗？
如果是剧情，那么几次被卷入系统所说的剧情关键节点，小可怜又是什么样的角色？
第二十五天。
来到这里接近一个月后，林斐斐第一次发现这个星球居然会下雨。
哪怕雨水并不多，但在下雨的时候，那些黑雾居然会神秘的散去。他第一次发现，原来这个星球上居然可以看到其他星体。
雨水并不大，黑雾散去后，天空变得真实。现在是这个行星此处的夜晚，在黑暗的夜空，下着雨的薄薄云雾中，能够看到一轮白色星球。
明亮皎洁，脆弱却又清冷。
在雨水中的白色光芒，仿佛沉浸在水里等待有人捞起来一般。
林斐斐抬头看着那轮长期被黑雾掩盖的星球，突然想起了他现在还收在系统空间里的那些金属挂件。
还有金属上面，刻着的星球名字。
月亮。
一开始帝国人称呼他为月亮，是有人提到他很像是那些神话，那些有关于早已逸散的人类起源的神话。
神话中，月亮是人类起源母星的伴星。
仿佛此刻，就是月亮在下雨。
但被雨水淋着的感觉不怎么好受。
林斐斐好奇又纳闷地往上张望，琢磨了片刻，还是决定先找一个地方躲躲雨。
在这里生活了一个月的时间，消耗大又贪吃的龙，已经把城里残存的金属都掏空了。
这次为了找到补充能量的金属，只能跑到一个很远的地方来。
不过在这段时间，林斐斐终于搞懂，他以为的通讯器只是一个损坏大仪器的一小块部分，其他东西根本就不是用来通讯用的。
好不容易才把真正有用的地方拆了下来，可以随身携带，不用每次要和boss通话都跑回去。
这次，林斐斐到处寻找躲雨的地方，还能有一搭没一搭地和对面的boss聊天。
今天对方的心情莫名的好，等开口，林斐斐才知道原因。
“我联络到了星舰，足够安全，可以带你回来。”
“你联系星舰？”
林斐斐怀疑。
这段时间，他早就确定自己猜得没错，boss是真的出事了。
虽然对方明显没有灰心丧气，还在试图东山再起，这段时间龙也像模像样地给了他不少鼓励。
但真的会有人会在不到一个月的时间，就从快和小可怜一样惨、甚至需要住在别人房子里的状态，变成能联系到星舰的大人物？
坏家伙再坏，这段时间对他是真的挺好的，应该不至于开这种玩笑吧？龙是真的会生气的。
气呼呼地想着，林斐斐突然眼前一亮。
在这个与城市有好一段距离的荒野上，居然有一个凸起的山坳，看上去底下有个山洞，正好可以避一避雨。
但等他跑过去后，才惊讶的发现这个山洞看起来有点不对。
洞口并不是天然形成，而是人工打造，看上去似乎是曾经的文明用人力努力修建。洞口向下延伸，隐隐有光。
像这样千年没有人居住过的荒星上，居然有光？
林斐斐的好奇心一下子就上来了，再说了，这种向下延伸的洞和深渊一样，对龙来说很是亲切。
“如果接不了你，我还不会开这种玩笑。”
通讯器对面的声音无奈。
他当然能够感觉到，对面的少年估计发现了什么有趣的东西，虽然还在嗯嗯嗯地回应他的话，其实心思早就不放在他这边，不知道跑哪里去了。
即使如此，陆闻久还是忍不住问：“你那时候在陆闻久的逃生舱上面留下信息，说只要我救了他，你就愿意成为我的伴侣，是真的吗？”
“你看到啦？”林斐斐吃了一惊。
这段时间对方完全没有提过，他还以为那个消息因为信号没能发出去，最后自然删除了，原来收到了吗？
那边的声音似乎有些忐忑，真不像坏家伙平时的风格：“……你不愿意吗？”
“虽然一开始对你的印象确实蛮差，但这段时间也能感觉到你不是真的坏家伙。”龙别扭地说，“我本来也不是很介意，不就是你在筑巢期对我求偶的……”
沉默。
在这个敏感的话题口，两个人之间的氛围变得微妙。
平时大大咧咧的龙感觉现在氛围怎么样都不对，而通讯器对面那边的人，在即将出口的话语面前，也感觉到几乎不曾有过的紧张。
这家伙怎么不说话啊？！
为了平定那种若有若无的微妙感，林斐斐在心里面不停复读“我才没有在意，我才不是真的在意”，往黑暗的洞口里试着走了几步。
通讯器对面那边，沉默的声音终于忍不住低声说出口：“陆闻久确实得救了，但救了他的人不是我，是你。”
“你可以答应我的求偶吗？不是和……现在这个我，而是和作为陆闻久的我。”
压在心里许久的话终于说出了口。
明明反复练习都如此艰难，但说出口的瞬间，他却感觉到释然，这件事他早已等待许久。
但比起任何事情都更让他忐忑的，还是对方的回应。
他的龙会怎么想？
会认为这是欺骗吗？
又会如何应对……这样突然的告白。
但那边没有回答。
通讯器对面，只响起了信号丢失时的滴滴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