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7章
克里斯曼服。
真的。
他哥是个神经病,天天把别人当假想敌,他的手下也是一群神经病,一个满嘴谎话嬉皮笑脸,一个不知道发什么癫到处挑衅人。
但是没关系,他善。
虽然他一脚把亲哥踢进河里,杀人之前连对方遗言都懒得问,隔三差五就去街上走两圈吓吓人,但总的来说,他没有他哥坏。
那他就是善。
当克里斯曼左脚踩进桑德拉那一刻,他更加觉得自己善了,别人都是老大脱身手下入狱,他跟他的手下一起入狱,这世上还有比克里斯曼更好的老大吗?
“老大,A区现在头领好像是边缘星杀人魔,喜怒无常,最喜欢给新犯人下马威。”
克里斯曼不知道牧闻从哪弄来了消息,无所谓,只要他的情报正确就够了。
他入狱的时候,等着给他下马威不少,但他们看到克里斯曼这么呜呜泱泱一大帮人就歇了心思。
但是A区就那么大,抬头不见低头见,克里斯曼倒不是多想要A区老大的头衔,但牧闻有句话说的没错,天无二日,他不喜欢被人压一头,也不喜欢和人肩并肩。
尤利塞斯都没这待遇,更何况是他。
刚入狱五天,克里斯曼经历了有生以来最屈辱的五天,入狱第七天,程北擅自行动,把原本A区老大给打了。
“人死了吗?”克里斯曼问他。
程北笑得像丛林里的无忧无虑的猴子,脸上的血已经凝固成了一团,更像猴子。
“没死,但也差不多了。”
程北话音刚落,两名狱警沉着脸走了进来,克里斯曼看着程北被电到跪倒在地,看着他被狱警们押走,周围的人投来疑惑的视线。
他知道他们在奇怪什么。
但他确实没开口护着程北。
“老大,”牧闻笑眯眯的伸出一只手,“程北去小黑屋,他的床能给我睡吗?”
克里斯曼看都没看牧闻,“随你。”
牧闻的表情更奇怪了,猜测他是不是决定放弃程北了,但克里斯曼绷着脸,他什么也看不出来。
当天夜里,闵盛来A区巡逻,他的手臂明显受了伤,身后的另一名狱警用警惕视线从克里斯曼身上扫过。
不用想,一定是程北又袭-警了。
“克里斯曼…”闵盛喊了声他的名字,男人没理他,他身后狱警拉了他一下,示意他收敛。
他必须收敛。
得罪霍华德,等待闵盛可不只是小小报复。
克里斯曼轻蔑的扬起唇,看闵盛表情和看之前的A区老大没什么不同。
狱警听起来像是食物链的顶端,但在霍华德这三个字面前,他们也必须学会低头。
“长官要巡逻,那我当然不能不配合,”克里斯曼指了指闵盛身后的狱警,“这位长官,你来吧。”
那高瘦狱警瞬间变了脸色,他求助看向闵盛,被闵盛无视。
狱警心中暗骂一声,捏紧电棍走了过去,冰凉的墙壁上闪着一个小小的红点,当狱警的拇指在下方按下去时,红点变成了绿色。
“咣啷”一声,门开了。
克里斯曼坐在床上,朴素的囚服下是结实的肌肉,随时能够绞死贸然靠近的人。
闵盛在狱警的身后看着,犯人们视线也紧紧锁定这个方向,他们期待着克里斯曼创造出血腥的结局,手指都快捏白了。
“出来,我要进去检查。”高瘦狱警压着嗓音说。
克里斯曼依然盘腿坐在床上,双手随意的撑着床面,“您直接进来就行了,我又不会杀了您。”
狱警的脸色更那看了,他转身瞄了眼闵盛,确认闵盛已经拿出了枪后,深吸一口气走了进去。
现在唯一萦绕在狱警脑海中的问题是:他要怎么样才能活下来。
狱警缓慢的走了进去,像是匍匐在墙壁上蜗牛,他的视线始终没有离开克里斯曼,伸手试探的在墙壁附近摸了几下。
一摸,狱警的表情僵住了。
他摸到了一块似乎内陷的东西,像是墙壁被挖空后又被泥土重新填满了。
狱警惊惶的抬起眼,克里斯曼似笑非笑看着他,铁灰色瞳孔铁器一般冰冷。
除了克里斯曼,所有人都只能看到高瘦狱警的背影,看不到他的表情,因此连闵盛都没发现其中的不对。
高瘦狱警咽了口唾沫,手掌贴着墙继续向下摸,他几乎能在脑中画出这个洞大小,从这里往外挖,是海边方向,先不说克里斯曼能不能从海里游出去,就光是这个洞也绝对不是他挖。
克里斯曼入狱才短短一周,其中五天都在和药物抗争,这个洞只能是这间牢房原来的主人,上一个A区老大挖。
怎么办,要说出来吗?
狱警回头看了一眼闵盛,希望对方能从他的眼神中看出读懂什么,但闵盛只回了他一个疑惑的表情。
狱警收回视线,正撞克里斯曼笑容,显然,克里斯曼也知道这个洞存在,他在等他做决定。
哪怕克里斯曼一句话都没说,狱警也察觉到了空气中隐隐的威胁气息,头皮阵阵发麻,他急急忙忙垂下眼,避开克里斯曼脸。
收回手,他在牢房里又随便走两圈,转身出去了。
“怎么样?”闵盛问。
什么怎么样,没看我快死了吗?
高瘦狱警摇摇头,“没有问题。”
劫后余生,他说话声音沙哑的像是嘶吼了一天一夜,闵盛奇怪的看了他一眼,瞄到男人泌出冷汗的脖子,又了然。
哪怕狱警们大多来自边缘星系,见多了烧杀抢掠,面对克里斯曼依然会感到紧张,谁也不知道这家伙会不会突然动手。
没看到血,犯人们失望的咋了咋舌,看高瘦狱警的眼神像是要把他撕成几片碎块,用他的骨和血煲汤。
狱警被他们看得背后发寒,“走吧,”没检查其他牢房,他拉了一把闵盛,催促道:“我已经检查过了。”
牧闻看热闹不嫌事大,趴在栏杆上笑着喊道:“长官,还没检查我的呢!”
有他一带头,其他犯人全都打了鸡血似闹笑起来,闵盛眉头一皱,电棍一甩砸在牧闻的牢房栏杆上,“安分点,少在这里闹事。”
牧闻捂着耳朵忍受尖锐噪音,满面无辜说:“长官明察啊,又不是我让他们一起叫的!”
闵盛对他一点没客气,“闭嘴。”
看他这么硬气,高瘦狱警也不怕了,挨个将其他大喊大叫牢房敲了一遍,“都给我安静,不喜欢睡牢房就睡小黑屋去!”
空气一凝,克里斯曼笑声就格外明显,闵盛和高瘦狱警同时扭头看去,只见克里斯曼咧着唇问:“程北现在在小黑屋吗?”
闵盛颔首,“他今晚不会睡的很好。”
“我能去吗?”
克里斯曼似乎很好奇,屈起一条腿,用手背支着下巴问:“我还没见过桑德拉大名鼎鼎的小黑屋呢。”
闵盛冷眼望着他,“早晚有机会。”
话落,他径直走了出去,高瘦狱警连忙跟上,出A区,他才悄声说:“我刚刚摸到东西了。”
“什么东西?”
“像洞。”
男人隐晦的比了个手势,“估计好几年,也不知道终点通向哪。”
闵盛垂眸沉吟了一会儿,将靠的太近男人推开,“居然不知道,那就别多嘴。”
高瘦狱警惊讶的睁大眸子,“不是,你不管吗?万一克里斯曼跑了,霍华德要找我们算账的。”
闵盛平静说:“克里斯曼要是真跑了,霍华德根本没空管我们。”
“你要是不放心,监狱长办公室在那,”闵盛随手指了指,“跟严安说去。”
高瘦狱警摇了摇头,“他根本不看我们的报告。”
从这之后,几乎每一个去A区巡逻狱警都会被克里斯曼的手下刁难,克里斯曼虽然不随便动手,但他往那一坐,就足以让人背后发寒。
时间久了,狱警们也摸清了各个犯人性格特征,应对起来也更加大胆,程北三天一顿电,七天一个小黑屋,牧闻今天一棍明天一棍,都不闲着。
几年后
“老大,差不多了,”牧闻掰掰手指说:“这个月大学生都该出来找实习了,我估计又有新乐子要来了。”
旁边的犯人翻了个白眼,“来呗,每次不到一个月就被吓跑了,比老鼠都无聊。”
牧闻只是笑,“总归比那些老油条好玩。”
如牧闻所料,确实来了个实习生,但克里斯曼根本没能见到他的脸,只从各个犯人口中拼拼凑凑。
“你是说,他年纪不大胆子不小,资历不多成就不少,徒手拖尸体缝脑袋给我下马威把牧闻电了还带头破血流的明秋阳游街示众是吗?”
一口气说完,克里斯曼双手叉腰长长的喘了一声,坐着的犯人捋了捋关系,连连点头。
“对,这个新来的狱警坏的很,而且非常有犯罪天赋,”犯人夸张的比了个手势,“我听说他把牧闻的腿都打断了。”
这又是从哪听说的?
好奇克里斯曼决定主动出门偶遇蔺言,逛了一圈一个人影都没看到,只能在手下簇拥中前往食堂吃早饭。
“哟,在这呢。”克里斯曼扭了扭脖子,眼底笑意盎然。
透过透明的玻璃门,他们清楚的看见程北狼狈的倒在地上,断开的桌面飞出木刺,扎进了程北的手心。
克里斯曼这个角度依然看不清蔺言脸,他只能看见蔺言弯下腰,对着程北伸出手,干净白手套被程北手心的伤口印下两个红色的小点。
克里斯曼站在门外静静的等待着,程北非但没有动手,甚至对着蔺言露出弱势,不用继续看下去,克里斯曼心里已经有数了。
“嗤。”
眼神阴沉的金发男人弯起眼,面上却不见笑意,“原来长这样。”
他已经开始期待蔺言来A区巡逻的那天,希望他不要和他前辈们一样露怯才好。
和克里斯曼想的大相径庭,蔺言进门前就用崔堂给了所有人一个下马威,但这点震惊不足以影响到他。
眯起眼细细的打量一会儿逆着光走近的少年,克里斯曼轻蔑的笑起来,长得确实人畜无害,手段也没什么特别的,扫了眼蔺言手机的枪,克里斯曼心中有了底。
一把枪而已,他又不是没被子弹射过。
透骨傲慢在十分钟后被打的粉碎,克里斯曼双手流着血被那人勾着手臂,麻木的看着蔺言近在咫尺的脸。
他刚刚说什么?
宕机大脑无法运转,直到蔺言用沾着血的双手捧住他的脸,克里斯曼瞳孔震颤的看着少年,耳边的声音似乎很近,又似乎远在天边。
他说:“和我做朋友吧。”
疯子。
克里斯曼嗫嚅了两下,唇像是脱离了身体,根本没办法吐出字。
你这个疯子。
克里斯曼没想到的是,不久以后,他成了真正的疯子。
他低下头,弯下腰,为蔺言喜,为蔺言怒,他将往常最厌恶“朋友”二字嚼碎咽下去,满口都是“长官”。
桑德拉有三十多个长官,但克里斯曼只有一个“朋友。”
“老大,你完蛋了,”牧闻笑嘻嘻的说:“你这辈子都别想离开桑德拉。”
克里斯曼根本不理牧闻,他爱呆在那里呆在那里,桑德拉有什么不好,包吃包住还热闹。
第一次踏足蔺言宿舍时,克里斯曼知道,机会来了,在蔺言离开之前,他总该做点什么。
“我喜欢你。”
说出这几个字并没有那么难,不是吗?
**
近几年,法泽星冬天比往常更冷了,蔺言窝在壁炉边,感受着炙热的温度,幸福的往下缩了缩,让裹着毛毯包住两颊。
克里斯曼一开门,热气瞬间涌了出去,看到缩成一团的蔺言,他连忙将门关上走了进来。
蔺言分出半边毯子给他,靠在克里斯曼肩上问:“知道是谁做吗?”
前段时间霍华德家在码头的货被人给截了,克里斯曼直接找到了他们大本营,一进去却发现里面已经空了。
“艹,给他们跑了!”克里斯曼一脚踹翻了靠门鞋柜,伸出手挥了挥,示意狙击手收队。
同样的事情发生了几次,克里斯曼意识到了问题,有人在故意针对霍华德,但这人绝对不是法泽星本地人。
可外人又怎么会对霍华德行事风格如指掌?
蔺言曾想过会不会是霍华德里有卧底,但尹玉成已经溜了,霍华德仆人们没有任何问题,思来想去,他将怀疑对象放到了合作者身上。
星长没那个胆子,他能安度晚年就算幸运了,格里芬家主的可能性也不大,他向来是霍华德头号狗腿子,怎么会自掘坟墓?
“关家,中江药业,戴维,你觉得是哪一个?”蔺言问。
克里斯曼毫不犹豫的说:“中江药业。”
关家主一把老骨头,现在满心想的都是如何给他那两个稚儿铺路,戴维家远在中央星,虽然名声响亮,但在法泽星没什么影响力。
只有中江药业能做到这样的事。虽然江舒游被送进监狱之后两家依然保持着合作关系,但是江家绝对心怀不满,整点不轻不重的小事恶心他们也不是不可能。
蔺言听完了他的分析,皱了皱鼻子问:“你想好怎么应付吗?”
每次截也不多,但一直这样就是打霍华德脸,以克里斯曼性子,不把他们扔进海里喂鲨鱼就算好了。
“你放心,”克里斯曼亲了亲蔺言发顶,“我明天就把他们处理了。”
当天夜里,蔺言和克里斯曼大晚上不睡觉跑来码头边蹲守,尤利塞斯留下人是真的好用,隐没在夜色中,和天色浑然一体。
等他们都埋伏好了,蔺言好奇的问:“我们躲哪?”
“跟我来。”
克里斯曼握住他冰凉的手,走向了远处的瞭望台,瞭望台顶部风大,吹的人耳朵都疼,蔺言双手扶住边缘向下看,“哇哦”一声。
“这里好高啊。”
克里斯曼从背后抱住他,将脸埋进蔺言颈肩,低声说:“我以前就在这里看着你。”
在蔺言还没有选择他的时候,在尤利塞斯还是霍华德家主的时候,克里斯曼时长在这里守着,注视着他们一举一动。
蔺言和尤利塞斯去中央星的那天,克里斯曼也在这里,他看到了蔺言对于回家的期待和欣喜,转头就去中央星买了一套房。
不就是三室一厅吗?牧闻给不了,他能给。
而蔺言独自回法泽星那晚,克里斯曼也在这,他看到了黑色的太阳冉冉升起,在这座充斥着血腥和暴力的星球,谁也逃不掉日光的照射。
蔺言不知道克里斯曼说的是什么时候,但他察觉到了克里斯曼陡然变得低落情绪。
“别不开心了,”蔺言拍了拍克里斯曼手背,“我们一会儿就能抓到老鼠了。”
“嗯。”
抬眸,看着克里斯曼冷调的双眸,蔺言努了努嘴巴,克里斯曼回以不解的眼神。
“还好你下来了,”蔺言嘟囔道:“离那么远,你根本看不清我长什么样。”
克里斯曼失笑,两个人紧紧的依偎在一起,月光如水,下方海面波光粼粼,他们静静的等待一会儿,终于看到了人影。
一伙儿人打扮的干净利落,动作迅速的跑到了码头边,左右看了看,选择了一艘船走了进去。
蔺言偏头小声说:“是他们吗?”
克里斯曼也用同样的音量说:“你可以大声一点,离这么远,他们听不见。”
蔺言捂着嘴看他,“可是这样更有氛围感。”
“那听你的。”
蔺言眉开眼笑,用脑袋蹭蹭克里斯曼下巴问:“所以到底是不是他们啊?”
“我也不知道。”
克里斯曼说:“那不是霍华德船,我们的船还没到。”
那些人可能是来点货的,也可能是来蹲守,还要再看看。
蔺言点点头,不再说话,又等了一会儿,他终于看到有着霍华德家徽货船缓缓驶来,在码头边缘停靠。
亮起的路灯下,一个身影闪了出来,那人蹑手蹑脚的走两圈,抬手做了个动作,不远处轻手轻脚的走来了几个人。
这些人腰上都别着枪,眼神警惕四处扫射,一看就心里有鬼。
克里斯曼缓缓后退了一步,行动敏捷的从瞭望台上跑了下去,蔺言给他比了个加油的手势,继续趴在上面看。
只听一声枪响,克里斯曼如离弦的箭般飞了出去,将中枪的男人一脚踹进了海里,血瞬间洇开,月色下泛起深色波纹。
埋伏好的人也立刻跳了出来,知道蔺言在看,他们干活十分卖力,各个都想在老板面前表现一番。
克里斯曼揪住其中一个人衣领,拉开他们的面罩看了眼,嗤笑出声,“还真是你们啊。”
一人见势不妙,主动跳进了海里,还没游出两米远就被就位狙击手击穿了头颅,深深的沉进海中。
克里斯曼擦了擦手上的血,满眼嘲弄的说:“我还以为有多厉害,原来只是会躲。”
一切尘埃落定,克里斯曼看向瞭望台方向,本该在那里蔺言却不见了,风呼啸着,什么也没有。
他心下一惊,慌忙转过身,蔺言笑吟吟站在路灯下看着他,暖光照在他的脸上,像是海中映出月亮。
心中一松,克里斯曼呼出一口气。
“你吓死我了。”男人快步走近,上下扫了蔺言一遍,确定他没事才彻底放下了心。
“我还以为霍华德二少爷天不怕地不怕呢。”蔺言揶揄道。
克里斯曼失笑,低头亲亲蔺言冻的发红的脸颊。
就当你是为我脸红的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