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3章 恐惧来源于未知
赵风闲跟陈斐然聊了一个多月,他从来没有试图过问对方的三次生活，或是尝试打探对方的工作，人际关系之类的话题。他的极强边界感,渐渐削减了陈斐然的警惕心。
他们平时也就聊聊漫画和剧情发展,当陈斐然没有灵感和情节脑洞卡文的时候,赵风闲会适当提出猜测和例子引导,又不会表达欲过度让对方反感。
可见无论作为人还是神,为了把工作做好都得劳心劳力。
好在他的努力是有成效的,陈斐然回复消息的频率渐渐变快了。一般只要自己发，她犹豫一天后会统一回。
赵风闲就知道她已经太久没跟活人交流了，一个再喜欢独处的人也不代表从来不见任何人，鲁滨逊都还需要星期五呢。
他虽不勉强对方，可陈斐然的状态确实不能再持续下去了。
陈斐然的感触就是,这位读者似乎转移了她的注意力，亦或是让她的注意力更加集中在漫画创作中,就事论事去思考情节和案件发展，让她没法过多分心，让回忆之中的画面老是侵蚀脑海。
有一天,读者突然说:“唉,作者大大,其实我不想一直只顾自己输出,我也想关心你。我一开始给你发消息,就是看过你的漫画之后,我的直觉告诉我,你的内心很痛苦,我本来是想安慰你来着。”
“大大，如果你有烦恼也可以跟我说呀,我会当一棵安静的树洞，听过就忘了。如果你需要我的反馈，我会好好回你。如果你需要我的建议，我也会努力帮你的！”
陈斐然睁大眼睛，连忙关了聊天界面。
怎么会突然想要帮她呢？把自己的事告诉别人，岂不是很危险。
如果对面掌握了她的消息，转手威胁她怎么办？
陈斐然断了几天回复，而赵风闲一如往常，就当自己没有发过这条消息一样。他没有表现得愤怒失望，默默等待着。
人与人的相处本就不可能完全愉快，他能听到心声当解语花，却不能老是预判只说对方爱听的话。就当他第一次触碰斐然的雷点吧，毕竟以后他应该会在她雷区试探更多次。
又过了很久，陈斐然更新了最新章，看到她的读者又一次第一时间购买。
她重新找到对方的账号点进去，犹豫许久，发出个很哲学的疑问:
“你，怕死吗？”
一下戳在赵风闲心坎上。
“怕啊！”
“为什么会怕死？因为所有人都怕死吗？”这是陈斐然第一次发这么长的句子。
她等了许久，对面才回复:
“不止是人，世间所有有生命的物种都怕死，怕死是一种本能。”
“因为怕消失，死亡是一切的终结。更怕想做的事没能做完，想见的人再也见不到。还怕死得痛苦，死得凄惨。”
“怕死的另一个原因还在于舍不得尘世的牵挂，怕自己的离去会让亲人伤心欲绝，偏偏无法避免。”
“死亡是一种很哲学的命题:它是已知的，每种事物都会消逝；又是未知的，当事人永远不知道自己死去的时间地点与形式，以及死后意识是消散的虚无的，还是到达另一个全新世界。这个命题没有经验可借鉴，没有人能谈感受。”
陈斐然:“……”
陈斐然惊恐:“为什么我一问你能说这么多？”
仿佛早有准备，否则怎么能回答这么多字这么全面？
赵风闲叹气，敲击键盘:“还记得我第一次跟你发消息吗？你翻翻聊天记录。”光说是没用的，得让她自己看。
“我说我穷到突破谷底，就会穷死。你就当我曾经得过绝症，现在也没完全好。”
如果这次财神童子竞选失败，他就又要回自己的边缘神位吃灰了，等到完全收不到凡间的信仰之力，他就会消失，跟死去差不多吧。
何况他成神前死过九次，没有人比他更了解死去的感受。
“……”
陈斐然看着聊天记录凌乱，此刻她终于吐露出自己的脆弱:“那，那有没有什么办法不怕呢？”
赵风闲:“没有，有的问题没有解决的办法，我们能做的只是与死亡这个命题和解，找到与其自恰的共生方式。”
“就像我觉得怕死很好啊。”
陈斐然:“啊？”
赵风闲:“因为怕死的人肯定不想死啊！”
陈斐然:“……”
赵风闲:“如果连死都不怕，那就太可怕了。那些觉得生不如死的人，一定经历了自己无法承受的痛苦。有的人活着不是怕死，只是怕疼痛和折磨。有的人选择自我了结，一定经历过连疼痛和折磨都比不上活着的痛苦。”
“当然痛苦是无法比较的，可怕死是因为贪生，反而是想解救自己的表现。”
“像我万分想活着，我还想去了解生活的美好，去见识未来世界的种种变化，我对以后的生活充满了期待，所以我会怕。”
“死亡的未知性既是一种恐惧，也是一种恩赐。毕竟如果你知道自己的死期，那你活着的每一刻都会生活在恐惧中。”
“倒不如顺其自然，活在当下，过好现在，不要留有遗憾。”
从来没有人把死亡的内涵跟她掰开讲得这么清楚。
陈斐然说不出自己的感受，就像蒙昧的脑子，一片大雾的黑暗中，突然透进了一点光。
对啊，她为什么怕呢？不就是害怕未知的将来是糟糕的吗？
可如果未知变成已知也无法改变人总是会死的结果，已知只会加深恐惧。
那天陈斐然把聊天记录看了一遍又一遍，她并未思考出任何有用的结论，可她睡着了之后头一次没有做噩梦。
赵风闲合上电脑，首战告捷。
虽然他劝任务对象的话术有点怕也没用的意思，但应该是能安慰到她一点的。
很多人痛苦的来源本就是不能接受自己的负面情绪，总觉得这么想不可以，那么想不应该，却又控制不住不去想。
其实个人有独立性，既然都这么想了，就接受自己的思维模式吧，没有对错和应不应该。
先替她理顺逻辑，了解自己惧怕的原因，意识到思维背后的本质，反而能安心一些。
就像当庞然巨物出现在眼前，你只能看到一角，自然会害怕是什么怪兽，会不会攻击自己？在想象中把自己吓出毛病；可当你看清全貌发现只是一只猫咪，就算猫咪仍然是庞然大物，你的心也会没那么害怕了。
惧怕生死，便先了解何为生死。
他说真的，对任何人来说死亡教育必不可少。
陈斐然又遁了几天。
赵风闲照常对待，他找了些相关书籍名录发过去，包括历史学、心理学、宗教学等方方面面对生死的理解，帮助她全面认知。
他相信她一定会看。
陈斐然毕业后再次进修，已经很久没看过这么多书了。她看完后，发现自己从无厘头的恐惧，变成了有框架有逻辑的恐惧。
但她突然意识到一点，如果她再损耗生命下去，就真的离那一天不远了。
这三年，她不晒太阳不见人，不按时吃饭，每天睁着眼睛直到累了才睡，根本没休息几个小时。
她拿出积灰的镜子擦干净，鼓起勇气抬眼，看第一眼就把自己吓了一跳。
那是她？
长得像女鬼一样的人是她？
她怎么活成这样了！
陈斐然的恐惧症状又换了种表现形式，她突然养生起来。
她在网上下单了各种保养品，养气色养头发去黑眼圈增重的产品通通来了一遍……每天按时点外卖吃饭，睡不着也按时睡。
为了避免去见到她害怕的死后世界，她终于采取行动了！
“这次的任务对象的确挺神经质的。”韩青盯着观尘镜，前两天赵风闲发现工作不方便后干脆把神器借来了。
“别这么说人家。果然，怕死的另一面就是贪生，没有失去行动力就好。”赵风闲欣慰。
“可她还是没有出门。”
“一步一步来，治病当然要讲究疗程。”
赵风闲终于从被动方变成了主动方，陈斐然把他当做认知超前的智者，经常跟他咨询，探讨物质和意识层面的东西。
她写的那张求救信号被赵风闲看到了，他便想尽办法去解救她的心灵。
“可我并不向往美好，我好像没什么渴望。”
“不，你是渴望美好的，就像你的画作里的小女孩穿着纯白的裙子。你喜欢白裙子吗？”
“……喜欢。”
“对呀，你喜欢漂亮的白裙子，可能是还有另外让你恐惧的东西，让你不敢去接触美好吧。”
“就像是那个被黑暗隔绝了小女孩。”
陈斐然最近老哭，哭多了对眼睛不好，不利于养生，可她还是忍不住。
可能是对面的每一句话都触及到了她的内心深处，让她感觉四肢百骸都在疼。
也许她的读者以为只是随意探讨个话题，却是陈斐然第一次感觉到被人有效的帮助。
或许这就是有效的心理疏导。
她有期待吗？有的。
就像对读者，她回不回看自己那一刻的想法，不知从什么时候起，她开始期待对方发来的消息，哪怕是抱怨和吐槽。
如果那一天没有看到读者的消息，她其实很失落。
陈斐然:“其实……我生活是有很多烦恼的。”
比如最近买了很多东西，存款快不够了，她赚到的钱不多，活着都难别提养生。
再比如房租，她三年没换房，每一年房东都给她涨租，就凭她不会出声反对。
还有水电费，她从不开火做饭，这一个月温度适中也没有开空调，她也就开开灯和电脑，按理说不会有房东说的这么贵。
可电表在外面，她不敢出去看。
赵风闲:“……”我嘞个超绝大冤种啊！
“你的明哲保身，就是任人欺负，让自己的利益被别人侵害吗？”
陈斐然:“我……可是我不敢去交涉。”
她想到什么，咳了几声试图措辞，突然发现她的声音沙哑无比，发出来的音节断断续续的，有个字能发音，有个字又不能。
陈斐然完全愣住，后背出了一身冷汗，她像是第一次意识到三年不出门给自己带来了什么变化一般。
赵风闲:“撕，那要不要我帮你去讨权益。”
陈斐然:“？”
怎么讨？她虽然很敬重这个神通广大的网友，可她没想把关系发展到线下啊！
赵风闲捂头:“你看看ip吧，我们同城啊！”
陈斐然神经大条才看到ip地址，他们居然真的同城！
“如果你信任我，我可以帮你去街道监督管理所打投诉电话啊！”
“其实这很简单，你自己打更好，我可见不得这种事发生。”
怕被大事侵害人身安全，然而身边更多情况是小事被侵害自身权益。
陈斐然:“我……我再想想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