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8章 番外·沈浮白
【君以诚待我，我以命报之——沈浮白】
深夜，月明星稀，月光朦胧藏于云后。
完全被黑暗笼罩的大地上，明教中的一间小屋里却还燃烧着久久不熄的烛光。
一白衣青年正执着毛笔，在空白的信纸上写写停停，时而蹙眉，时而沉思，时而摇头，好不容易写下一行字，他却又不满地将信纸撕下，团成一团扔在一旁，随即又开始朝下一张白纸上写去。
【教主亲启：
教主，今日午后，偶悟剑意，来到练功树林之时，仰头看去，才发现梨花早已开遍枝头，忽然想起时至教主离去，已然将近三年。
不知您此刻身处何处？又在做些什么？
属下依照跟您的约定，在教内兢兢业业一刻不敢松懈，只为了将明教发扬光大。
今年，明教又增添了不少新入弟子，怀抱着对明教的热爱和崇拜，拜入我教。
亲眼见证明教从人人唾弃，到达今日的声名远扬，属下心中有许许多多的想法想要说与您听……不知您何时才能归来，属下一切都好，至于其他那些无关紧要之人，也都过得不错，譬如说……】
写到这里，沈浮白又一次停下笔，眉宇蹙成一川字，不知该如何继续写下，半晌，他还是轻叹一声，将这半封信小心收好，放下笔，躺在床榻之上闭上眼睛。
而等到两个时辰之后，天蒙蒙亮之时，沈浮白便准确地睁开双眼，眼中一丝睡意也无，穿好衣衫站起身，拿好浮云剑走出房门，开始了明教生活的新的一日。
而他最先要做的，便是每日清晨的锻练剑法，早在去年，他每日努力修炼终于达到了与赒济一同的内海期，从此之后便苦练剑法，日日不曾间断。
一套行云流水的三阳剑法，迅速且灵敏地在他手中使出，一剑刺出三剑，剑剑直逼对方要害，剑势凌厉无比，彷佛步步生风。
沈浮白的表情严肃又认真，一丝不苟练习着剑法，心无旁骛不知疲倦，直到一个时辰后，他感到稍稍疲惫之时，这才舒出一口长气，心平气和地坐在梨花树下，擦拭着银色的剑身。
剑身折射的日光映出他难得温和的眉眼，也只有在这时候，他才会露出这般表情。
但很快，一不速之客便从林中走了出来，听着那厚重的脚步声，沈浮白的脸色就立刻一沉，没好气地抬眸看了对方一眼。
“哟，依旧是这么早啊。”张大牛那张笑盈盈的脸映入他的眼帘，他身体似乎比之前还要结实了不少，粗壮的手臂肌肉隆起，掌心中握着一根看起来就很沉重的铁棍，可他却能够轻松拿起，甚至轻盈地在身上耍了一番，长棍的一端便赫然对准沈浮白，“正好俺刚刚要修炼《打狗棒法》，要不要跟俺比划比划？”
“免了吧。”沈浮白懒得搭理他，这些年张大牛越发精进《打狗棒法》，凭藉这一棍法就已经在江湖立了足，况且对方还机灵地把木棍换成了铁棍，这沉重的棍棒一打下来，别说是敌人了，就连沈浮白也吃不消。
好在张大牛成为明教的主力后，肩上承担了很多重任，性子总算是比以前沉稳了些，不再那么鲁莽了，就算沈浮白拒绝他，他也并不在意，而是自顾自地练习着棍法，忽而提醒道：“说起来昨日，陈大总管曾说有事请你去一趟，你有时间就去找他吧。”
“陈略？”沈浮白闻言脸色平静点点头，自从教主走后，陈略逐渐成为了明教进行决策之人，虽说他只不过是提出一些策略或者建议，但就算是沈浮白也挑不出什么毛病，渐渐地，陈略就成为了幕后的掌权人。
不过众人都知道，陈略没有什么想要吞并明教的想法，他永远将秦铭当作自己的主子，所做的一切也都是为了明教能够变得更好。
沈浮白不着急去找陈略，他先按照自己的节奏，回房用了膳，虽说教内的美食众多，但他仍旧只喜欢清晨喝一碗清粥养胃。
直到礼仪优雅地用完膳后，他才去书房找到了正在批阅文档的陈略。
可以说自从教主离去后，陈略是最为繁忙之人，他需要批阅情报阁的各个文档，需要处理与别的门派的外交事宜，自然也要努力建设好明教，而他往往是提出清晰的策略，再交给沈浮白去安排人落实。
无论沈浮白愿不愿意，陈略都相当于他的上司。
“你找我何事？”不过沈浮白对待他依旧像以前那般随意，上来就直入主题。
陈略这次从成山的文档中抬起头，比三年前更加沉稳的面容透着淡淡的疲惫：“是有一件很重要之事，你可是一个月后是何日？”
沈浮白张口就答：“是教主离教三年之日！”
“……”陈略对这个答案不置可否，却忍不住轻笑了一下，“你说得不错，同时，也是我们明教成立三年之日。”
沈浮白这才恍然大悟，原来这个日子对于明教来说也同样重要，而他还在思索着陈略特意提出的目的，陈略就已经解释道：“我决定明教要举办一场庆宴，邀请五湖四海的朋友来十连山一聚，共迎这个特殊的日子，你意下如何？”
沈浮白蹙起眉，对这种仪式并没有什么特殊想法，甚至觉得很是麻烦。
不过他刚要说出真实想法，就听见陈略淡淡补充道：“教主应该会很开心吧。
“……我觉得不错！此计甚好！”沈浮白眼前一亮，顿时改口道。
陈略并不意外他的回答，只是微笑地将一堆请帖交到他手上，“既然如此，就由你挑选教内合适之人，送给这些门派请帖吧。”
沈浮白接过请帖检查了下，发现上面不仅有五大门派的名字，落英山庄的名字，宋毅的名字，甚至还有一些曾经一起在边关出生入死的江湖侠客。
想起那日在满堂酒楼众人大笑着对饮，三日不绝，沈浮白的表情就下意识一松，忽然觉得能够再次聚齐这些人，也算是件幸事。
“这些江湖散客的去除只能让钱小豆去调查并且送去请帖了，我会亲自通知他。”
沈浮白将江湖散客们的请帖放好，随即看向下一张，一挑眉：“青岳派……这个选谁去都可以，不如就……”
“杨旭长老吧。”陈略平静接过他的下半句话，“毕竟杨旭长老曾经也是青岳派的。”
“你说得也对。”沈浮白点点头，按照他的逻辑拿起下一张请帖，“华真宗，那就让张大牛去。”
“衍天宗的话，便交给你。”他将衍天宗的请帖递给陈略，陈略也不拒绝，沉默地接了下来。
“宋大人那边让钱小豆顺便带去，落英山庄的话，交给周护法去，应该能够妥善处理。”
“南湘派……交给许生去做，正巧他在山上有些乏了，该出门活动活动筋骨了。”沈浮白继续安排，直到看见剑阁的请帖后，手中一顿，狐疑地看了陈略一眼，“你不会是想让我去剑阁吧？”
陈略却只是微笑：“你不想回去看看吗？”
“不想。”沈浮白斩钉截铁，“加入明教后，我生是明教之人，死亦是明教之魂，与剑阁再无半点瓜葛，这请帖我不会去送。”
他直接扔掉请帖，别过头，表情一如既往的孤高傲慢，又多了几分火气，陈略却也不恼，将剑阁的请帖一并接过：“既然你不愿去剑阁，就只能请你去更远更危险的地方了，你真的想好了？”
“你要让我去何处？”沈浮白不解地蹙起眉，满脸都是戒备和不满。
却见陈略嘴角勾笑，意味深长道：“既然是庆贺明教成立第三年，这宴会绝对不能少了一个人，你便是要去请他的，你可知道他是谁？”
绝对不能少的一个人？
沈浮白先是茫然疑惑，随即倏地睁大眼睛，神色一点一点变得不可置信，变得抑制不住的喜悦，“你说的是……教主？！”
“没错。”陈略笑了，“自然不能缺少教主这个宴会的主角，据说教主此刻在江南以下驻足，你可愿意亲自去一趟，请他回来？”
“当然愿意！！”沈浮白几乎是整个吼出来那般，脸上带着傻里傻气的笑容，他竟然可以亲自去寻教主，并且与教主一起归来，这如同做梦一般的好事，竟然真的能够让他给碰上吗！！
“很好。”就知道他没有第二个答案，陈略自然的嘱咐起来，“将该做的事情都做完，你就可以尽快上路了，也让其他送请帖之人早去早回，一个月后，宴会见。”
“我明白。”
沈浮白笑盈盈地离开了，心情非常非常的好，甚至脚下都生风，他马不停蹄地开始处理自己未曾处理的工作。
第一个就到杨旭的房间，告知对方要前往青岳派送请帖之事。
比起三年前，杨旭的眉眼越发衰老，没了卧底的这项工作后，他彷佛失去了目标一般，每日只是平静悠闲地喝喝茶管理管理新人弟子，堪称佛系养生，但当看见沈浮白手中的请帖时，他却倏地愣了下，颤抖地伸出双手接过请帖，低声道：
“我……去青岳派？”
看着他眼中闪过的怔忪和渴望，以及那无法压抑的泪光，沈浮白忽然意识到，不是所有人都像他那般不想回到之前的门派的，或许陈略让这些人专门去送请帖，就是了却他们的心愿。
“二十五年了……我有二十五年不曾回去过了。”
杨旭喃喃自语着，语气中有着说不出的怀念。
沈浮白却沉默了下来，神色浮现片刻纠结，忍不住道：“如今杨长者已不再是卧底，魔教也不复存在，为何杨长老不回归青岳派，你的亲人不也在那里吗？”
“哪有那么容易。”杨旭摇摇头，“世人皆知我曾经是魔教的长者，如今是明教的长老，时间太久了，已经无人记得我是青岳派的弟子，就算回去……那里也不属于我了。”
“况且。”他和善地笑了笑，“对青岳派是回不去的怀念，让我有机会能够回去看看时，心情不由自主变得有些激动。可明教却早已是我的家了，我一直生活在这里，无法离开，也无法舍弃，就算你赶我走，我也不会走呢。”
沈浮白这才点点头，心中的情绪恢复了不少，他将请帖交给心情大好的杨旭，便对这项任务更加的上心，认真地去寻了正在教授新入弟子武艺的张大牛。
没想到原先武功不济的张大牛如今也成为明教弟子所崇拜的对象了。
看着被众人包围，用心讲解着《打狗棒法》的张大牛，沈浮白心中有些感慨，直到看见张大牛休息后，才将请帖一事跟对方说了。
“让俺去华真宗？”张大牛憨憨地挠了挠发丝，想起曾经跟华真宗的一段渊源，就忍不住想笑，但他没有拒绝，“行吧。”
见他似乎没理解陈略的深意，沈浮白干咳一声，提醒道：“我听说小洪门与华真宗离得很近。”
“是挺近的，想当年小洪门还是以华真宗为首的，不知道现在如何了。”张大牛摸着下巴随意地说着，半点没曾理解沈浮白的言外之意，沈浮白心中无奈，只好明示道：“若想回去，可以回去看看。”
“……”张大牛这才怔了下，低头看着手中那请帖，心中一时间不知何种滋味。
“也是，起码去看看师父，四年未见了，师父不知道怎么样了。”
虽说他曾经内心发誓过再也不会小洪门，可师父还是一辈子的师父，况且，他也想要跟大家炫耀一下，他现在是明教的教头了，负责传授新人弟子的武艺，师父他们应该没有想过吧。
他在明教过得很好，比在小洪门好多了，他同样想告诉师父这一点。
“俺知道了，谢谢。”张大牛笑着收下请帖，而沈浮白感到心情越发变好了几分，继续朝后山走去。
后山所耕种的百姓越来越多，人们安居乐业，彷佛与明教仅仅是一墙之隔的桃花源，而不远处，朗朗读书声从私塾里传来，其中明教弟子的身影几乎不见，往往都是几岁到十几岁的少年孩童。
他们读了书便下山去治都郡寻觅一份不错的工作，带着一家老小搬到城中。
尔后又会有新的无处可去的流民搬进此地，靠着耕种填饱肚子。
甚至有人迟迟不愿离开，就正式在这里入了住，后山接纳一切想要来此简单生活的百姓，俨然成为了百姓心目中出泥不染的桃花源。
而许生便是这些孩子们的夫子，每日教他们剑法，读书，修行等等。
这小老头虽然已经年迈，却总是乐呵呵心情很好的模样，甚至根本不想离开明教，看起来悠然自得。
正值学生们朗诵《三字经》之际，沈浮白便进入私塾中，在后方等待，却不承想得到了许生好几个白眼，甚至下课后还怒斥道：“你来此地做什么，狗贼！打扰老朽孩子们的听课！”
什么都没干的沈浮白：“……”
“我呸，老匹夫，我做什么了，你血口喷人！”沈浮白熟练地回怼起来。
“你人站在这里，在这里呼吸就是个错误！”许生毫不客气地怒骂，气得沈浮白甚至想要撸起袖子跟他打一架。
好在他想起马上就要见到教主的喜悦，强行咽下怒火，将请帖交给许生：“拿去，此门派归你管。”
他憋火地补充道：“距离正式宴会还有一个月，你完成任务后想去哪就去哪看看吧，这是最好的时机。”
“……”许生将本想脱口而出的讽刺咽回去，疑惑地打量着请帖，百思不得其解，“你竟有这般好心？是陈略提出来的吧？”
沈浮白一口气差点上不来：“你就说去不去吧！”
“去！”许生连忙宝贝似的抱住请帖，感慨地摸了摸胡须，“老朽确实有许久不曾下山了……外界变得如何了，家乡又怎么样了呢……老朽的记忆都要模糊了。”
他忽然愤懑起来：“若不是那日老朽被人掳来，怎么会这么久不曾回去，说起来都是你们的错！狗贼！”
“那你倒是走啊，谁也不曾留你！”沈浮白忍无可忍地回嘴道，却见许生愤怒归愤怒，却不曾开口了，沈浮白知道，他已经完全将这里当作了归处，又愿意去到哪里呢？
沈浮白摇摇头，不与这刀子嘴豆腐心的倔强老头争辩，转身离去了，他还要下山去找钱小豆。
钱小豆可以说是他们这些卧底里改变最多的那一位。
原本瘦矮的身形变得越发圆润起来，又留起了小胡子，宛如沈浮白印象中的那种膀大腰圆的商贾富豪。
而且去年钱小豆与云千千完了婚，还有了一子，生活更加美满，若不是还有满堂客栈要打理，他早就相符在温柔乡去了。
“哟，沈长老来了。”看见沈浮白到来，原本在摇椅上悠哉扇扇子的钱小豆努力站起来，圆滚滚的肚子让他的行动有些艰难，他摸着嘴上的小胡子，笑得精明，“什么风把你吹来了。”
沈浮白尽量忽略看见他就来气的莫名心理，将请帖递给他，“这些请帖由你负责，务必要交给每一个人。”
钱小豆随意地将请帖递给手下，手下便心领神会地离开了，他们的情报网会尽快找到请帖上的人，并且由每个地方专门的探子负责送去，不会出现任何差错。
看见他这丝毫不在意的模样，沈浮白就更大了，直接抽出一张请帖，臭着脸扔到他身上：“你有好久不曾回到平安门了吧，之前你还抓过你的师兄弟，至今也不曾回去道歉，这份请帖必须由你去送！”
钱小豆手忙脚乱接过请帖，看着上面‘平安门’的署名，终于露出了有些恍惚的神色。
他似乎好久没有听见过‘平安门’这几个字，也忘记了自己其实不是什么商贾，而是那个从小门派里走出来的探子。
他曾经想要将门派发扬光大，却因为自己到达了人生巅峰而忘了本。
钱小豆沉默了，表情再也没有了春风得意，而是想到了久远的回忆，曾经的他抱着一腔热血，与师兄师叔诀别，毅然决然来到魔教当卧底。
可现在，他再也没有了那时的理想，甚至连铜镜中的自己都有些陌生了。
此时此刻，他终于察觉到了懊恼，察觉到了悔恨，不由自主狠狠握紧请帖，从牙缝中挤出几个字：“……我去。”
“我会带着妻儿一同回去，去见见我的师兄们……”他露出了如同哭泣一般难看的表情，但沈浮白看见后，却什么都说不出来了。
最终，他也只是拍拍钱小豆的肩膀，便转身离去，让钱小豆一个人看着请帖陷入回忆之中。
至于宋毅的请帖，还是沈浮白亲自走了一趟，这位宋大人已经从千户升职到了镇抚使，官阶从四品，并且被圣上大为信任。
可这样的大官，看见明教的请帖后，却还是露出了喜悦的表情，郑重地拱手道：“告诉秦兄，那日宋某必定前去拜访，不醉不归！”
“我会告知教主，请大人放心。”沈浮白也对他拱手行礼，郑重接受这个任务。
回到十连山后，沈浮白又马不停蹄地开始处理堆积的任务，速度极快，效率极高。
等到又是忙到了深夜，外面早就黑透了的时候，他捏了捏疲惫的眉心，终于处理好了所有东西，松了一口气。
换了根烛火后，沈浮白原本严肃的表情又一次浮现温柔之色，他小心抽出昨日未写完的信件，执起笔继续写起来：
【……后面之事，便让属下亲自到您的身边，——讲给您听】
【明早属下便会出发，携带着这封信件，跨越千山万水，来到您的身边】
【到时候，属下也想听您讲一讲，这一路游历山水的有趣经历】
【请您务必等着我——您最忠心的属下：沈浮白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