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079章 第 79 章
现场依旧乱七八糟的,方谚带了人过去，不声不响地占据了碧云仙子旁边的位置，提防突发情况。
灵相宗的人有一部分在尽职尽责查证碧云仙子跟穆灵萱的关系,另一帮人则站在昏迷不醒的穆承旁边，就宗主有没有勾结邪修一事展开了讨论,并飞快把话题上升到了“灵相宗不需要一个有污点的宗主”这一类想要换人的高度。
越瑶看上去对周围的暗流涌动毫不关心,一心一意看着她的好师父，哭得梨花带雨。
被她哭丧的当事人安静地待在阵法中间,无论旁人怎么议论摆弄都没有出声,也不知道在盘算些什么东西。
其余跟这些都挨不着的人则站在一旁看热闹，时不时同亲朋好友发一点传讯出去。
各人有各人的盘算,竟也达成了一种微妙的平衡。
谢留风见暂时没有需要他特别注意的事情，抽出空来教育孩子：“不是让你在原地等我吗，怎么跑到这里来了？”
楚星回解释道：“越瑶让我来现场。”
谢留风忍不住伸手戳了一下他的脑袋：“听她的？她是什么人你不知道？”
平时警惕性挺强的,怎么这次就这么冒失。
楚星回诚实说出了自己的规划：“原本只是想先来附近看看情况，如果不对的话就走。但离这里越近,我的感觉就越奇怪。”
谢留风动作一顿,表情严肃起来。
楚星回“看”向阵法中间的碧云仙子,皱了皱眉：“我似乎感觉到了我的视觉……我应该有办法能从她身上把它拿回来。”
他征求谢留风的意见：“我可以试试吗？”
谢留风沉吟了片刻，伸手摸了摸他的脑袋,温声道：“如果你决定好了,那就试吧。我就在你旁边。”
楚星回闭上眼睛,将自己神魂的力量附在神识中，越过人群，一直探进了阵法中央黑袍底下的黑雾中。
修士神魂脆弱,直接动用神魂的力量并不是一件安全的事，稍有不慎就会出问题。
但他直觉……应该是这样没错。
谢留风的灵力无声无息在全场散开,为楚星回掩盖住了一切异样。
场上的人依旧在为了各自的目的不断交谈争吵，没有人察觉到正在发生的变化。
一直沉默的碧云仙子突然抬起头，睁开了眼睛。
越瑶一边哭一边不着痕迹地接近了碧云仙子，她伸出手，刚想做点手脚，忽然感知到了什么，眸中闪过一丝兴味，改换了动作，将手搭在了碧云仙子的肩膀上。
碧云仙子意识到出了意外，开始挣扎起来。
越瑶伸手按住碧云仙子只剩枯骨的肩膀，低声向她传音：“嘘，师父，不要动。记住你的身份，现在……你可是俘虏啊。”
她指尖灵力一点一点渗入了黑袍之下，将其中的黑雾整个封了起来。
骷髅颤抖着，被迫再度安静下来。
楚星回已经将神识探入了黑雾中，谢留风正想再上一道保险，用灵力再控制一下碧云，却发现已经有人提前封住了碧云。
他看向越瑶。
两个人遥遥交换了一个眼神，谢留风冲她笑了笑，自顾自又给阵法中央的黑雾加了一道封印。
越瑶装模作样地拿着帕子抹眼泪，低头撇了撇嘴。
不就是不信任她嘛，她本来也不是个能信的人。
楚星回并不知道外面两个人在做什么，他的神识已经完全沉入了那团黑雾中。
黑雾的气息让他很不舒服，看起来不能久待。
他循着本能，快速在其中找到了一处复杂的印记。
这处印记……有他自己的气息。
黑袍人体内同他有关的印记……只有可能是那道咒术。
楚星回立刻将神识集中起来，开始冲击这道印记。
隔了一会儿，他忍不住拧了拧眉。
……他的力量只能敲碎一部分，并不足够完全消耗掉这个印记。
谢留风一直在旁边盯着他，立刻看出了他的问题。
他对楚星回传音道：“相信我吗？”
楚星回没说话，直接握住了他的手。
这种问题有什么问的意义。
谢留风道：“放开识海。”
楚星回听话地放开了自己的识海。
谢留风抱住他，贴上了他的额头，直接进了他的识海中。
很快，两个人神魂的一部分暂时融在了一起。
楚星回听见谢留风带笑的声音直接在他脑海中响起：“我神魂的一部分先借给你用。”
这种感觉有点微妙，像是两个人合二为一了一样。
楚星回强行让自己忽略了过于奇怪的感觉，开始继续关注眼前的情况。
他终于有了足够的力量，一鼓作气冲上了那道印记。
印记应声而碎。
几乎同时，楚星回感觉周身一松。
咒术解除了。
他试着睁开眼睛，却觉得有点不对劲。
有一瞬间，他好像看到了碧云眼中的景象。
透过那双眼睛，楚星回似乎窥视到了一点奇怪的东西。
他觉得自己似乎正站在海边，抬头看着天空中的云雾。
云雾之中，似乎有一截金色的建筑若隐若现。
他莫名其妙知道那是什么东西。
那是……此界之人飞升上界的天梯。
似乎有无数道金光在天梯之上来来去去，不知过了多久……天梯突兀自中间截断，天暗了下来。
他看见了鲜血与死亡，从远处到近处，然后是脚下的岛屿沉没……直到最后，咸湿的海水没过了他的口鼻。
……
这并非楚星回这个阶段可以窥视的事物，他只看了几个模糊片段，猛烈的金光便冲击得他神魂一震，唇角溢出一丝鲜血。
楚星回知道不能再看，立刻撤回了神识。
谢留风拧紧了眉，伸手扶住了他。
碧云感知到了什么，强行冲破两道封印，抬起头来，跟楚星回对视。
她看起来有话要说，但没有机会开口了。
她脸上那双唯一完好的眼睛迅速枯朽，化为了跟身上其他地方完全一样的白骨。
紧接着，骷髅垂下头颅，整个坍塌下来，再度散落成了一地白骨。
阵法中央只剩下了一团不断扭曲挣扎的黑雾，看起来就像是寒水泽洞穴底下那团黑雾的缩小版。
突如其来的变故使整个现场都沉默下来，随即便是更热闹的商议。
方谚忍不住看了一眼谢留风和楚星回的方向。
见谢留风冲他摇了摇头，他才放下心来，继续带着北岳剑派的人看热闹。
*
楚星回平复了许久，才从方才见到的诡异景象中脱离开来。
谢留风的神魂化作他自己的模样待在楚星回的识海中，见他清醒过来，戳了戳他：“好了，先放我出去。”
楚星回没有立刻放他走。
他先是凑过去，在这只缩小版的谢留风脸上亲了一大口，才将谢留风放了出去。
谢留风：……
他勉强绷住正常的表情，将灵力探进了楚星回的体内：“……别乱动，我检查一下。”
谢留风仔细将楚星回检查了一遍，确认他身上没有大问题，又给他喂了两颗丹药，才放开了他。
这次的丹药有点苦，楚星回味觉被苦味浸透，终于完全回过神来。
他偏头看着谢留风，眨了眨眼睛：“你今天穿的衣服……不好看。”
谢留风低头看了一眼自己今天穿的衣服，本能为自己辩解道：“哪里不好看了？这是你的旧衣服。”
楚星回仔细看了看，好像是这么回事。
法衣可以自动调节大小，两个人身形又不一样，一时间看不出来也是正常现象。
既然是自己的衣服，楚星回不打算抨击自己的审美，于是换了个问题：“你穿我的衣服干嘛？”
谢留风回忆了一下，没回忆起来：“……好问题，我怎么知道你的衣服为什么会混到我这里来？”
两个人待在一起的时间太长，什么东西拿混都不稀奇。
谢留风说完，忽然意识到了什么。
他仔细观察了一下楚星回的眼睛，然后伸出两根手指，在楚星回眼前晃了晃：“这是几？”
楚星回：……
他抓住在自己眼前晃来晃去的手指，咬了一口。
谢留风将自己的手指抢救回来，向楚星回确认道：“眼睛好了？”
楚星回如实道：“应该是好了，不过眼前还有点模糊。”
可能是很长时间没用过眼睛的缘故，大概养两天就好了。
“等回去找人帮你检查一下。”谢留风想了想，又问他，“你方才是不是看到了什么东西？”
方才他神魂的一部分跟楚星回融在一起，隐约有些奇怪的感觉。
楚星回将方才看到的景象跟谢留风说了一遍。
谢留风拧了拧眉。
这些……难道就是碧云仙子看到的天机？
*
另一边众人商量了半天，终于暂时商量出一个处理结果。
鉴于穆承和谢怀还在昏迷之中，暂时无法确认两人是否同邪修有勾结，便暂时由此地主家北岳剑派安置，等醒来确认过之后再做决定。
而碧云仙子作为在北岳剑派地盘上抓到的邪修，也暂时由北岳剑派负责收押。
因为几位当事人身份比较特殊，在事情结束之前，灵相宗的几位长老和越瑶会暂时留驻此地。
*
谢留风去帮忙处理碧云仙子了，楚星回在原地想了想，暂时没跟谢留风一起，转而去找了越瑶。
越瑶“一时接受不了打击”，婉拒了好心人的安慰，名正言顺地留在了原处“想要一个人静静”。
等人都走了，越瑶拿出帕子擦了擦脸上的眼泪，又整理了一下身上的衣饰，袅袅婷婷地从地上站了起来。
楚星回谨慎地后退了一步。
越瑶回过头，不甚好意思地向他笑了一下：“楚道友，见笑了。”
她身上已经没有半分方才梨花带雨的模样。
楚星回主动打开了话题，同她当面确认道：“方才那个黑袍人……当真是碧云仙子？”
他总觉得有些违和。
越瑶认真想了一想，轻轻叹了口气：“如果你指的是我师父本人的话，早就死了。”
她声音里终于透出一点真实的怅然来：“方才那个……是也不是。”
楚星回皱了皱眉：“越道友的意思是？”
越瑶自顾自取出一枚铜镜，细心将自己头上的钗环扶正：“此事说起来就有些复杂了，而且说实话，我还没查明白。不过说到这里了，我便提醒一句，她虽然靠怨气之类乱七八糟的东西供给能量，但跟邪祟并不完全相同。她能维持存活的形态依赖的东西并不寻常，没那么容易完全消失。”
她打理完自己，突然问楚星回：“楚道友觉得，我今日搞出这么一出，是为了什么？”
楚星回自然不是很懂这些神经病的心思，随口猜测道：“……总不会是特意让令师身败名裂？”
越瑶笑得花枝乱颤：“当然，让我亲爱的师父身败名裂也是其中一个目的，但总的来说，这只是主要目的附赠的一个小小赠品。”
她话题忽然跳跃了起来：“楚道友猜猜，命书是靠什么识人的？”
楚星回没找到这两个话题之间的关联性，忍不住又皱了皱眉。
好在越瑶也不需要他回答，继续道：“是名字。”
她解释道：“我师父抛却了肉身，抛却了神魂，抛却了生命，放弃了过往的一切，只留下了自己的意识，才终于逃过了天道的视线，可以不是‘碧云’，从而不受命书桎梏。”
说到这里，她忍不住笑了起来：“但遗憾的是，从今天开始，她就又是碧云了。”
楚星回眉心拧得更紧了一些：“因为其他人认出了她是碧云？”
这个理由听起来也太荒谬了。
越瑶摇了摇头：“有何不可呢？名字本身就是一个简单的、被天道所承认的咒术。越多的人念诵你的名字，将名字同你本人关联起来，你就越是你。同样，越多的人认出她是碧云，她就越是碧云。”
“当然，这只是一个简单的思路概括。事实上，让命书上她的名字重新亮起，虽然需要足够多的人认可她是碧云，但仅靠简单的念诵成功概率很低，所以我还做了不少其他准备，这些无关紧要的部分就不赘述了。其中最重要的一环就是……我叫你过来了。”
越瑶抬眼看向楚星回：“命书本质上归天道所辖，楚道友的神魂上有天道眷顾的痕迹。在你动用这份力量的时候，天道会听到你的声音。天道听到了……命书也就再次听到了。”
楚星回琢磨了一下这些复杂的流程，抓住了一个最开始的问题：“所以……越道友最开始其实不知道该如何解咒，是吗？”
越瑶更加不好意思了，捂嘴轻笑道：“对啊，小女子又不是天道之子，自然不知道该如何解咒。请楚道友过来，只是赌一赌楚道友能不能自救罢了。左右你们之中的任何一个人失败，对我来说都没有什么损失。”
楚星回：……
这可真是她为数不多的实话。
越瑶眼珠转了转，不忘初心地开始挑拨离间：“说到名字，楚道友就不好奇吗，只有你一个人会管谢前辈叫‘谢留风’，其他大多数人都会叫他另一个名字，这其中……又有什么因由呢？”
楚星回琢磨了一下，给出了一个十分合理的理由：“因为改名了。”
越瑶抽了抽嘴角，只能说得直白了一些：“……我的意思是，楚道友就不好奇谢前辈为什么会改名吗？”
楚星回其实不是很好奇：“如果好奇的话，我可以直接问他。”
越瑶不甘心频繁在这件事上失利，孜孜不倦地继续抬杠：“楚道友觉得他会同你说实话？”
楚星回诚恳道：“他对我说实话的概率比越道友对我说实话的概率大。”
何况这又不是什么特别重要的事情。
说得再怎么玄乎，名字还不就是个用于称呼的代号，能发挥作用就行了，难道谢清和会比谢留风更可爱一点吗？
越瑶：……
这两个人真是烦人极了。
她不想再跟楚星回谈论谢留风相关的事情了，迅速转换了话题：“好吧好吧，且不论别的事情，今日之事过后，楚道友应该能相信，至少在这一件事上，我跟你们的立场是一致的吧？”
她慢慢走到楚星回身边，轻声道：“我是她的祭品，你是她的目标。我们眼下最要紧的事情，就是让她彻底消失，不是吗？”
楚星回还没回答，旁边忽然插进一句话：“在同我们家星星聊些什么呢？不如也说给我听一听？”
楚星回顺着声音看过去，果然看见了不知道什么时候出现的谢留风。
谢留风向他眨了眨眼睛。
见谢留风过来，越瑶眼中划过一丝忌惮，温声笑道：“只是同楚道友表明一下立场罢了。如今碧海桃花岛的岛主堕入邪道，小女子还有不少事需要处理，恐怕暂时不能奉陪了。”
说完，越瑶没再停留，很快离开了。
越瑶离开后，楚星回立刻走到谢留风旁边抓住了他的袖子。
谢留风熟练地伸手揉了一下他的脑袋。
不用谢留风问，楚星回便把越瑶方才同他说的话全跟谢留风说了一遍。
楚星回说完，又想起越瑶说起的一件小事：“哦，对了，她还问你为什么改名。”
谢留风琢磨了一下，问他：“你想知道吗？”
楚星回想了想，点了点头：“想。”
虽然这的确不是什么特别重要的事情，但如果谢留风愿意告诉他的话……不听白不听。
谢留风弯起眼睛，开始冒坏水：“那你想吧，我不告诉你。”
楚星回：……
他随遇而安：“那就不想了。”
谢留风高兴起来了：“好吧，那就告诉你好了。”
楚星回：……
听起来半点都不像人干出来的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