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6章
画面中的喻婉和平日里塑造出来的形象差距太大,视频一发出来，便在各大平台被疯狂转发。
【我去，这真是喻婉？】
【发生什么了？】
【这是医闹吧？不确定,再看看。】
【让子弹飞一会。】
视频画面有些晃,背景音十分杂乱,而且角度十分歪斜，应该是混乱中，医院哪个患者或是患者家属拍下的。
喻婉肿着一张脸：“你们怎么动的手术！你们还是医院么！你们在杀/人！！你们蓄意毁了我的腿！你们丧尽天良！不得好死！！！”
她面前的、看起来应该是医院领导层的工作人员比她要淡然得多：“手术不可能没有风险，在术前,我们已经将风险事项一一告知，你也签署了术前协议。更何况，我们也有安排术后恢复，您连术后恢复训练都没做,就来办公室大闹,是否有些无理取闹呢？”
“我无理取闹？！”喻婉并不知道有人在偷偷拍摄,丝毫没有保留一点儿形象，她面色太苍白了,使她整个人看起来更加聒噪,“我的腿,我比谁都清楚！！我的腿废了！！是因为你们！都是因为你们！你和我扯术前协议？！扯这些有什么用！我现在怎么办！我一生都被你们毁了！！！”
“我要发微博！让所有人都知道你这家黑心医院！我要起诉你们！！起诉你们！！等着赔到倾家荡产吧！！”她举起拐杖要砸向那位负责人,但她站不稳，失去支撑物，她的右腿一阵电流涌过似的疼痛发麻，她整个人向前倒去，一旁工作人员连忙扶住她。
负责人摇摇头，似是不愿多言，走出了办公室。
第二天,喻婉在医院大闹办公室的视频传遍全网。
第三天，喻婉在个人互联网账号写小作文，控诉医院种种行为，声泪俱下描述手术过程，以及自己受影响的腿。
她的右腿现在无法直立，这对她而言是几乎不可逆的损伤。
第四天，喻婉收到了医院发来的律师函。
律师函十分专业简洁，喻婉无视签署的术前协议，以及恢复期所需要的时长，在互联网账号上恶意抹黑医院名誉，根据他们之前签署好的协议内容，他们现在有权提请诉讼，请随时做好应诉准备。
医院方将合约内容公开，针对抹黑医院等违约行为，他们签署了极其高昂的违约金。
喻婉无力的坐在病床上。
——直到此刻，喻婉才发现，她被骗了。
对于医院而言，无论手术成功，还是失败，都是一件一本万利的事。
手术成功，医院拥有一个成功病例和一位契合医院宣传的代言人。
手术失败，那她一定会想尽办法踏上维权路，可她偏偏又签了医院给出的各种知情同意书，全程有录像佐证，医院方都可以利用这一点，结合合约内容，向她索要高额违约金。
她签的字，她盖的手印，白纸黑字，情况清晰，合同不是无效合同，也不存在任何可撤销情况。
她……被骗了。
她急匆匆签的那份合约中，医院将自己摘得干干净净，给她留下一个又一个非专业人士根本看不出来的深坑。
医院方很刚，不肯做一点退让，直接提请诉讼，最近没什么乐子，喻婉和医院的矛盾就被网友翻来覆去提起。
当然，合约内容、违约情形、高额赔偿有关注，但不多，更多人关注的内容是，喻婉人设崩塌。
温文尔雅，体贴亲厚的喻婉，在私底下竟是如此疯狂，如此可怕，变得声嘶力竭。
一个人光鲜亮丽的光环消失了，就会有无数乌云压境。
一时间，大量质疑涌向喻婉。
有人翻出她出国以前立“温柔单亲妈妈”人设时期的视频，指出视频各种漏洞，例如身旁一闪而过的路人脸上，震惊诧异的神情，例如时间线上对不上的细节。
也有人自述是喻婉的邻居，发表V博说时常听到隔壁传出类似于打孩子的声音。
还有人翻出从前的手机录像，竞赛现场拍的视频，在所有人都十分激动、兴奋的颁奖台之下，喻婉异常生气，不顾形象的对喻希进行谩骂——私底下的她是这样的，可她同一天发出来的视频却表现得非常开心，仿佛她真的很为自己的孩子骄傲。
她一点也不温柔，一点也不强大，她不过是一个把她所有负面情绪撒在孩子身上，还要在互联网上营造人设的骗子。
【我靠，她在立什么人设啊！！！！】
【我感到被欺骗了，亏我曾经那么喜欢你】
【不是，你才是利用喻希流量的吧？？你有什么资格在节目里污蔑他不肯原谅你，和你关系不好啊？】
【得多憋屈才肯原谅你？】
【据我所知，之前那家医院是喻希给你安排的？现在你不要人家给你安排的正经医院，自己去签了一家私立医院，把腿搞废了，还要被人起诉，面临高额赔偿？？你怎么把一手好牌打稀烂的？】
怎么办，怎么办，怎么办……
喻婉根本不敢看网络上任何一条和她有关的评论，她不停打电话，希望有人愿意解决一下她的困境，可是，忙音，忙音，忙音，不论她打多少电话，迎接她的都是忙音。
没人敢接她的电话，也没人愿意接她的电话，好不容易有人接起，还是一番冷嘲热讽：“当初没签你，你就感谢我吧，否则现在你还得赔一份违约金，靠，谁知道你塌那么快。”
喻婉试图在网上辩解。
但是没有任何作用，她的过去被无数陌生人的碎片拼接，越扒越多，她在医院，她的病房仿佛变成一个透明房间，每时每刻都有人隔着房门盯着她。
她收获了她一直渴求的、所有人的目光，可她没有得到赞赏、艳羡、惊艳。
目光中全是指责，全是嘲讽，全是鄙夷，她想跑，她想离开医院，可她实在不习惯拐杖，她试图大步往前，想要躲避所有人的视线，却狠狠被拐杖狠狠绊倒，越来越多人围向她，闪光点在她眼前闪个不停。
“这就是那个大明星的妈妈？想要立人设蹭流量？”
“听说他安排了最好的医院，但是她自己要闹，死活要闹，结果给坑了，腿都坏了。”
“该，她好自私啊。”
“我被她人设骗了。”
不要，不要，不要。
喻婉拼尽全力捂住自己的脸。
不要看我，不要看我，不要看我。
她想将自己藏起，可她做不到，人太多了，有人拉她，有人拍她，哪哪都是嘲讽的言论。
她的后脑勺一片发凉，大脑天旋地转。
她要疯了。
好后悔。
好后悔。
好后悔啊！！
“？你醒了。”等喻婉恢复意识醒来，发现自己不知何时回到了病房中，消毒水的味道依旧刺鼻，喻希坐在她身旁，正在替她准备她最喜欢的水果。
喻希专注手中削水果皮的动作，并没有抬眼看她，道：“人已经走了，不会有人再过来。”
“我请了律师应诉，你暂时不用操心。”
喻希语调很淡，语速不急不缓。
看到喻希，喻婉眼泪瞬间流出，怎么也止不住。
但喻希似乎没有想要关注她情绪的意思，用公事公办的语气道：“舆论方面只能先发酵，你之前立人设，人设崩塌反噬会比其他情况更严重，最近最好不要上网。”
“你的腿我了解过，术后神经感染，确实有点严重，如果进行康复训练再加手术还是有机会的，国内和国外的康复机构我都帮你选了，你可以自己挑。”
喻婉一个字也没有听进去。
直到此刻，在喻希面前，她才感到前所未有的安心，却也前所未有的恐慌和失措。
为什么会变成这样？
她和她的孩子，她和喻希之间为什么会变成这样？
她的儿子小时候明明那样可爱，会向他展示自己的小作品，会笑着和她分享日常，会用稚嫩的声音给她讲睡前故事，她曾经那样爱着她的孩子，享受牵着他的手，在公园中散步的感受。
她的儿子是小暖男，能够感受到她的情绪，会想出一个个稚嫩又可爱的小方法来让她变得开心。
可是，她渐渐对自己的孩子不满意，她怨恨她，她将自己一切不顺用情绪发泄，又将这股情绪推给孩子，她自认为为孩子付出一切，却又剥夺了孩子的一切。
是她，亲手将喻希越推越远。
那个会笑着和她分享日常、会想尽办法逗她开心的小男孩已经不见了。
她的面前，是一个冷漠的、对她提不起一丝感情，为她解决所有事情，靠谱到不行，可偏偏同她隔了极其遥远距离的喻希。
她忍不住了，她抱住喻希，趴在喻希肩上，放声大哭。
“对不起，妈妈错了，妈妈错了！！对不起！！”
她曾经不愿意低头，不愿意承认自己的过失。
可她现在没办法逃避了。
她失败了，她一败涂地。
她的悲惨生活不因为任何人，只是因为她自己。
“对不起，对不起，对不起……”
她像是赎罪一样，不断哭喊出这三个字，她太需要原谅了，她太需要有人能够告诉她，没关系，她需要有人能够让她填补她的后悔。
她得到了一个拥抱。
这似乎是这些年喻希头一次如此用力的拥住她。
“我很高兴您能向我道歉。”喻希顿了顿，“但是老妈，我没办法原谅你。”
“不过都没关系，我们会是最好的母子。”
喻婉的身子僵住了，她的悲伤、她的后悔、她过去和现在所做的每一件事，都如同捆在她双脚下的一块巨头，将她往池塘最深处拖拽。
“我走，你留下。”
“我们放过彼此。”
“我受不了了。”
“我救不了我自己，也救不了你。”
“小希，妈妈不要你了。”
曾经她说过的话浮现脑海中，如同坠海之人不断被海浪冲击，卷进海里，明明前方就是岸边，明明离陆地咫尺之遥，可她顶不住海浪，她拼尽全力，却触碰不到一点希望。
——她，不可能得到原谅。
永远。
喻希的电话响了，他很忙，医院也只是抽空才能来，他没时间、也没有精力去应付喻婉的情绪。
他暂时离开了病房。
病房之中再次陷入一片寂静之中。
喻婉一点点蜷缩起身子，头发散落，乱糟糟的落在她眉眼前，她咬着唇，却压抑不住她的哭声，痛苦的、懊恼的、锥心刺骨的凄泣。
接下来几天，喻希没有再来医院。
但一切进行得有条不紊，喻希聘请的律师找到了医院方的漏洞，最终医院方撤诉，选择私了。
医院不再出声，公众对于一件没有后续的事关注度也渐渐减弱，嘲讽喻婉的声音小了许多，她逐渐从万人关注，到无人问津。
可她的腿还是会疼，还是无法正常走路。
又是一个晴空万里的下午，喻婉拨通喻希电话：“小希，我想去国外的康复机构，可以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