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9章
“小林,小林？”
好像有什么人在叫他。
但林意听不到，他只能看到不远处站着的刘秀萍。
刘秀萍看上去并不如何安详，老树皮般的面皮下似乎有什么东西在不断蠕动,本该凹陷的眼睛恐怖地凸起，像是随时都能炸裂开一样。
刘秀萍朝他伸手，枯瘦黝黑的手臂在颤抖，干瘪的嘴唇一开一合，好像要和他说什么。
“秀萍奶奶？”
然而就在林意出声的刹那,刘秀萍的身影消失，他仿佛重新回到人间。
“唉，小林，知道你和我妈关系好，但我妈已经走了，你也别太难过了。”
刘建国反倒安慰了林意几句，拍了拍林意的肩膀,“好小子,我妈活着的时候没白疼你，行了，进去吧,给我妈上柱香,烧点纸钱，也叫我妈知道你现在挺出息的。”
林意懵懵地被推进了灵棚。
一进灵棚，林意猛地抓起身边顾绥的手，求证似的问道：“你也看到了对不对？”意识到周围有人,林意压低声音,“你也看到秀萍奶奶了，对不对？”
顾绥摸着林意的头发,安抚道：“深呼吸，放松，别紧张。”
等林意的情绪平复些，顾绥才说道：“我看到了，先别激动，但这也不能说明什么，我听老人说头七之前，死者可能还意识不到自己已经死亡，所以偶尔有八字弱的人会看到死者的魂魄在死者尸体旁边游荡。”
是这样吗？
林意稍稍放松了些，再看向顾绥的时候目光中就带上了狐疑，“不过话说回来，怎么感觉你一点都不惊讶的样子？你经历过这种事？”
顾绥耸肩，“活久了，总能见到那么一两次鬼吧。”
闻言林意撇了撇嘴，小声嘀咕道：“别说得好像你比我大多少一样好吗？分明我们俩只差了三岁。”
没等林意多说什么，灵棚中的守灵人已经发现了林意，许老三“嚯”了声迎过来，“这不是小林意吗？怎么回来了？”
林意在脑海中搜索了下，很快将眼前的人和记忆中的脸对上号，“许三叔，我爷爷说秀萍奶奶过世了，让我回来奔丧。”
原本还面容和善的许老三在听到林意提起的“爷爷”二字时忽然变了脸色，随即冷笑了声，“你爷爷那老东西，明知道……结果自己跑了，把你留在这了。”
有一段话说得太模糊，林意没听清，当林意试图想让许老三再说一次时，却听许老三已经转换了话题，“这就是你爷爷说的你找的男朋友？不错不错，小伙子看起来很精神，个子也高，嗯，不错不错。”
说完又拉着林意往灵堂里去，一边走一边介绍村子里这几年的变化。
林意被这久违的热情搞得有点招架不住，禁不住回头求助似的看向顾绥。
顾绥却只是笑，慢悠悠地跟在林意身后。
不知道为什么，分明顾绥没有说话，但林意就是觉得心安了许多，再被许老三拉着说话的时候也自然了许多。
“对了，这次秀萍婶子喜丧，村里出去的大学生都回来了，一会儿你还能和他们聊聊，和我们这些土生土长的庄稼人比，你们这些大学生应该会比较有共同话题。”
“哪里哪里，叔，你们不也是看着我们长大的吗，怎么就没有共同话题了。”
许老三哼哼了声，“行了，你这小子油嘴滑舌，咱们村里谁不知道啊，别说好话哄人了。”
直到到了灵堂前，许老三才叹了口气，“翠花，给小林拿两柱香，再拿点纸钱过来。”
看上去六十岁上下的许翠花佝偻着身体，沉默地从一旁取出许老三点名要的东西交给林意，在触碰到林意手指的时候，许翠花不明显地瑟缩了下。
林意拿着东西，求助似的看向许老三，“翠花婶这是……”
许老三不在意道：“你翠花婶一直就这样，你又不是不知道？行了，快上香吧。”
一直是这样？
林意有点困惑，为什么他的记忆里……
咦？
为什么记忆里没有半点和许翠花有关的记忆？
这个念头一起，瞬间无数记忆涌进林意的脑海中，渐渐填充了和许翠花有关的空白。
林意倒吸了口冷气，好吧，确实翠花婶一直就是这么个性格，大概是个极端社恐分子吧。
不再纠结这一点，林意再许老三的指点先，认认真真地给秀萍奶奶上了香、磕了头又烧了厚厚一沓纸钱。
做完这一切，许老三又引着林意去了外面的灵棚，“今晚就住这吧，正好明天下葬，你也跟着去送你秀萍奶奶最后一程吧。”
林意点头，等许老三又去忙活别的事情的时候，林意赶紧拉着顾绥坐下，在顾绥疑惑的目光中，林意小声嘀咕道：“你有没有感觉这里非常冷啊？刚刚我就想说了，这里比外面冷太多了，你看。”
说着撸起袖子露出胳膊，纤细白嫩的手臂上密密麻麻起了一层鸡皮疙瘩。
顾绥搓了搓他的胳膊，“你要是觉得冷我们就先出去，反正也是明天下葬。”
林意摇头，“还是算了吧，就当是陪秀萍奶奶最后一程。”
说完，林意打了个哈欠，漂亮的眼睛里瞬间涌上泪花，“我先睡一会儿，一会儿有什么事记得叫我。”
还没听到顾绥的回答，林意就脑袋一歪，睡着了。
顾绥小心翼翼地扶着人，让他把脑袋抵在自己的肩头上，珍宝似的看了她一会儿，随即抬头，冷冷地看了灵堂中央那张遗照一眼。
不知道是不是错觉，那张遗照上和善慈祥的表情似乎变得有些畏惧。
——
周围很黑，还怪冷了，气压大概是有点低，林意觉得有点喘不上气来。
猛地睁开眼睛，林意愣了下。
他刚刚……
咦？他刚刚在做什么来着？
想不起来了。
算了，林意放弃思考，转而观察期周围的环境来，这个房间不太大，看上去多少有点逼仄，由于是晚上的缘故，看不出来光线如何。
不过林意觉得光线应该不怎么样，因为他看到窗子就一小块，照比寻常的窗子小上不少，更何况窗子外面还有堵墙，灰突突，看着就叫人心情不好。
屋内除了有股老人味之外倒是不再有其他的异味。
欸？
老人味？
林意朝着床的方向看去，果然看到一个瘦小黝黑的老太太躺在床上，离近了看，林意立刻认出这老太太就是秀萍奶奶！
一瞬间，记忆回笼，林意想起来他刚刚在做什么了。
他刚刚，明明在参加秀萍奶奶的葬礼！
可现在是怎么回事？
秀萍奶奶就活生生躺在他面前啊。
林意思索间，忽然听到细微的“沙沙”声，循着声音看去，只见一条成年男人手腕粗的黑色大蛇正吐着信子顺滑地爬过来，大蛇爬过的地方，留下了漆黑的印子。
大蛇很快爬到了床边，然后没有丝毫犹豫地爬上了床，就在林意想要把大蛇赶走的时候，秀萍奶奶忽然发出了一声痛苦的闷哼声，下一刻，用不着林意赶，大蛇自己就爬走了，相对应的，秀萍奶奶也没了气息。
林意大骇。
然而就在这时，门外隐隐约约响起了交谈声音。
“我妈她真的没办法了吗？”
“你娘的寿数早就耗尽了，是你非得强求给她续了这些年，建国啊，有些事别太强求了。”
林意认出来，正在交谈的这俩人分别是村长刘建国和村里的刘神婆。
刘建国压抑着哭腔道：“姨，我们好歹也算是亲戚，你就再帮帮我吧，我真的不想让我妈死。”
刘神婆叹气，“已经续了好几年命了，这已经是极限了，你准备准备吧，也就这两天了。”
“我可以给你钱，你要多少钱都行，求求你，求求你……”
“这不是钱不钱的事，这事别说是我了，就算是泗水娘娘都没办法。”
“姨……”
“行了，我先走了，你给你老娘续命的事，我就当不知道，你自己也别胡乱往外说，要不然可是要遭报应的。”
紧接着就响起清晰明了的脚步声。
林意搓着下巴想了下，村长不愧是远近闻名的大孝子啊，居然为了秀萍奶奶能做到这种程度。
带入下自己，林意点头，嗯，有办法能延长妈妈的寿命，搁他身上，他也会干。
外面说话的声音又响起来了，只不过这次和刘建国对话的人却是换了一个。
“人送走了？”
“送走了，许叔，我妈要死了。”
“怎么？后悔了？”
林意听着两人的对话，不自觉生出一股不祥的预感。
什么叫后悔了？
这个情境说这句话，怎么看怎么不太对劲吧？
还有，外面和建国叔对话的这老头是谁？声音听着怪陌生的，说出来的话也硬邦邦的，听着就不像活人。
“我妈要死了，我妈要死了。”刘建国压抑着哭腔说出这两句话后忽然又笑了出来，“哈哈哈哈，我妈要死了！我妈终于快死了啊。”
“少在那边做那种表情，也是六十多岁的人了，稳重一点。”
“没办法啊，毕竟盼着她死盼了十几年了，该说不说，那个刘神婆还真有点本事啊，我之前不过是装装样子，和她哭诉几句，她还真就给我妈续了这么多年的命，害得我多等这么多年。”
“接下来呢？接下来你有什么打算？”
刘建国沉默了会儿，然后才说：“会离开村子吧，村里藏不住秘密的，等到时候……我还是去一个没人认识我的地方重新开始比较好。”
“你不是一直想要这个村长的位置吗？到时候我走了，你正好接任村长，我们双赢啊。”
林意咽了一大口口水。
刘建国的话简直是大逆不道，丧心病狂！
他怎么能做出这种事情来？
林意气急，呼吸急促，却听到外面那个他不认识的声音忽然大喝了声，“谁在里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