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8章 所以，这个世界才会喜欢你
过去的景象乍破，漫长的岁月不过是法则作用下的一瞬。
化道消散的谢言重新被眼前的黑发少年覆盖。
被所有目光注视的谢言，漂亮而平淡，他在仿佛是世间唯一颜色的同时，也好像随时会把这抹颜色还给这个世界。
先前的疼痛以数倍的形态包裹着自己，身体就像是被扎破了的气球一样不断漏着气。
顾寒身上渗出来的血更多了，极度的疲惫和痛苦仿佛在试图唤醒顾寒的自我保护机制，让顾寒立马晕倒。
脑袋一片昏昏沉沉，但顾寒还是执着地睁着眼，怔怔地看着面前的谢言。
黑发少年墨玉般的眼瞳中浮现着些许茫然不解。
他不明白顾寒为什么会花这么大的代价看他的过去。
也不解——
谢言的声音很轻，就像他整个人一样，是缥缈且虚幻的，“你哭了。”
他声音里的茫然让他身上仿佛多了几分脆弱感。
顾寒闻言愣了下，身上的疼痛压过了所有感知，他才发现，他竟然无知无觉地流了眼泪。
顾寒张张嘴，想要说什么，但他一时之间没能说出来，只发出一个格外沙哑难听的音节，仿佛喉咙里灌满着干涩的砂砾。
谢言嘴唇微抿，眼神中的迷茫又多了几分，“是因为——”
他罕见地顿了下。
谢言知道只有一种可能，可这个可能让他有些不敢相信。
“我的过去吗？”
谢言走到顾寒的面前，接住了顾寒从脸颊处滚落下来的泪珠。
刹那的温度烫得谢言指尖颤了下，顾寒的泪，出乎意料得灼热，似乎还带着某种浓郁的感情，那里面的热度在顺着接触的地方蔓延进了他似乎并不存在的身体。
这让谢言怔愣了下。
他垂眸看着手上的这滴泪，里面炽热强烈到要化为实质的情感，好像把他拉回了过去。
快要被遗忘的所有曾经走马观花般地在他脑海里闪过。
里面的很多情绪已经无法捕捉，只剩下最强烈的那些在撩拨着谢言的情绪，他眼神的茫然再被一点点地填充加剧。
前世最后一个人在大街上游荡，不知道哪里才能停歇才能让他喘口气的迷茫，刚进入这个世界对陌生未来的不安，发现是自己拨动影响了这个世界的迷蒙恍惚，不明白为什么化道后自己还能留存于时间的疲惫，以及——
谢言眼睫颤了颤，他茫然地抬头看向顾寒，听着对方那打断了他所有思绪的话。
“你没有错。”
谢言之前从来没有听过的话，被顾寒艰难且一字字地吐出。
其实是本该说不出来话的，顾寒的声音因此变得格外难听，谢言看着顾寒的眼睛，那漆黑眼睛里的情感强烈到，即便谢言对感情的辨认已经很迟钝了，他还是瞬间感觉到了那里面的心疼。
谢言感觉自己的眼眶好像热了下，眼前的视线也跟着变着模糊。
他眼睫垂落，不解地感受着那滴眼在脸颊划过。
他原来还是能流泪的吗？
是因为蜷缩在一起的小谢言没有想到他会被时隔很久后被什么抱住吗？
谢言看到了顾寒颤抖艰难抬起的手。
明明颤得已经不成样了，但这只手还是轻柔地擦掉了他落下来的眼泪。
谢言感觉自己的心尖好像被什么触动了下。
就如前世的他无意中看到书中顾寒的那句话一样。
他听到了明明身体越来越虚弱，但声音却越来越坚定的顾寒的话。
“所以，这个世界才会这么喜欢你。”
谢言的眼瞳轻轻颤了下。
什么？
“并且越来越喜欢你。”
就像是在印证顾寒的话，谢言微怔地发现整个世界都发生了某种微妙的变化。
一直落在他身上的阳光变得愈发明亮温暖，在那丝丝缕缕的光亮努力下，谢言能清楚地看到他身上的所有阴影在被驱除。
一阵轻柔的风无征兆地突然出现，他的头发被轻轻撩拨，像是有一双无形的手轻轻揉了揉他的头，他的衣衫在轻微晃动间，仿佛有什么抱了抱他。
眼前的仙魔晶在愈发流光溢彩间，谢言看到了里面被映得格外耀眼的他。
这片世界还是喜欢的他吗？
即便他把这个世界搞得一团糟。
谢言抬眸看着湛蓝的天空，乌黑的眼睫再向上卷起的同时，怔怔地看到了呈现出爱心状的彩霞。
他好像听到了有一道声音很努力地对他道。
——是啊，喜欢你。
——很喜欢很喜欢你。
愈发温柔的阳光洒落在谢言的身上，有温暖牢牢地包裹住他，似乎一定要将这温度传递给他似的，谢言感觉自己好像被什么烫了些。
他茫然地触碰自己的眼角，摸到了自己的眼泪，也清晰地感受到了自己的温度。
顾寒一直强撑着看着谢言，即便谢言没有再看他，他也在努力地让谢言感知到自己的目光。
只他的身体开始消散。
隐隐感知到什么的系统下意识地紧张，但很快，系统便意识到带走顾寒的是仙尊。
——仙尊通过它带走了顾寒。
系统愣了下后，大脑忽然瞬间清醒。
之前模糊的画面清晰地在脑海里划过，系统忽地想起了一切。
系统先前一直认为自己是因为世界变化而天然诞生的，目的就是为了维持剧情进行，让主角顾寒在变化中依旧能成功走至巅峰。
但不是的。
系统愣愣地消化着那庞大的信息量。
它终于知道它为什么觉得仙尊那么亲切，并且能一眼就感觉出仙尊内里很虚弱了。
它和仙尊之前确实有着羁绊和关系。
它就是被仙尊创造出来的。
目的就是为了——
系统有些无措地道，【言言，对不起，我骗了你，我其实——】
系统的声音被谢言轻声打断。
【没事的。】
少年的声音还是那样轻轻的，很平淡的，但隐隐约约间又透着种温柔。
系统怔愣住，系统意识到了它早该发现的，谢言是清楚这一切的。
它想到了它之前诧异于任务为什么一直没颁布时，谢言回答他的那句话。
——可能是因为他的目的达到了吧。
谢言早就知道它的来源了。
早在它第一次出现在谢言面前和他绑定的时候。
那个时候，它本以为谢言会拒绝，但谢言还是出乎意料地同意了。
它在感觉谢言会同意只是对什么都不在意的时候，莫名其妙地又感觉到了谢言身上很特殊很不一样的温柔。
系统直到现在才知道。
那并不是莫名其妙。
仙尊并没有成功瞒过谢言。
谢言只是放任了。
系统看着格外漂亮的黑发少年。
即便已经没有感情了，他也会允许所有人靠近他。
*
顾寒看到仙尊的时候，眼神还有些恍惚。
似乎早就料到他会这样，犹如天边霜雪的青年出手治疗了顾寒的身体。
虽然之前交流过，也曾在谢言的过去画面中看到过数次对方，但严格意义上来讲，这是顾寒和对方的第一次见面。
仙尊身上的浓烈威压，让顾寒感觉周围的空气都出现了部分凝滞。
这是顾寒在画面中没有感受到的，可能是因为过去的画面景象模糊了这份威严，也可能是——
对方在谢言面前刻意收敛了。
就跟在混沌眼时，对方跟他说话时蕴含的情绪一样。
仙尊望过来的那一眼格外复杂，还带着些许不甘和嫉妒。
顾寒之前不明白对方为什么这么对待自己，如今却全明白了。
青年的声音再如高山冰雪般，都能听出他对谢言的不同情绪，“顾寒，虽然不想承认，但你对他真的很不一样。”
仙尊看着顾寒的时候，眼睛浮现着些许涟漪，“甚至，我也不得不感谢你。”
如果不是顾寒的那缕羁绊留住了谢言，谢言在百年前决定化道的那一刻就彻底消散了。
“你给他留下的执念，让他想再看一眼你。”青年声音里有着悲哀，也有着对自己的无力，“如果那时他就消散了，那么一切就没有意义了。”
顾寒敏锐地从仙尊的话中听出了什么，他的声音一下子变得格外急切，“你有办法帮谢言？”
仙尊其实并不想说太具体，但不知道想到了什么，他在顾寒着急注视下沉默许久后，还是选择开了口。
“你只要紧紧留住他对你生起的那一缕羁绊，尽可能地拖住他化道的进程就足够了。”
仙尊看向顾寒的眼神很微妙，“真的很不甘心啊。”
或许是因为他的道和天道最贴近，也或许是因为天道也不愿谢言就此消散。
在谢言选择化道的那一刻，他便也跟着明悟，知晓了一切来龙去脉。
仙尊深深看着顾寒的时候，眼睛里好像有某种压抑的情感在酝酿。
他也是唯一一个知道谢言还没有完全消散的人。
他也是最清楚，谢言是因为顾寒才能继续驻留在世间的。
他想留住谢言，他在默默看着谢言的时候，想了很多办法。
仙尊好像回到了那段时间。
他想用的其实不是现在这个方法，他想用的其实是一个别的办法，一个会和他有关的办法。
但他——
仙尊眼神中划过一些颓然。
终究是不敢赌的，他承受不了赌输的代价，所以——
他只能把谢言推向顾寒，只能选择借助顾寒来留住谢言。
仙尊看着顾寒，跟顾寒说话的时候，声音似乎出现了微妙的变化，“他原本只想看一眼你的。”
最初的执念在因化道消散了情感后，也会变得格外单薄。
谢言变得只是想看一眼顾寒。
仙尊格外清楚，如果他什么都不做，在谢言在玄冥宗看到顾寒的那一瞬间，谢言便会消散。
所以他创造了系统，希望能借助系统和顾寒，让谢言心中再生出不让他立马消散的起伏。
仙尊的眼神中划过了些许回忆。
系统这种存在还是他之前无意中从谢言那里听到的。
穿书和系统似乎是标配。
后面他知道谢言是以为自己是穿书后，便根据那些描述和自己的认知创造了系统。
仙尊其实是不知道谢言看的那本书里具体写了什么的，但他还是通过推演，推演出了目前天道下最有可能的发展，将其定义成剧情，弄进了系统的程序里。
为了不让谢言发觉，仙尊特地对系统做了一系列隐藏。
让系统也忘记了自己的真正来源，只以为自己是系统，发现不了它对谢言的看似随机绑定，其实一早就设定好的唯一选择。
他在试图让谢言和系统绑定后，用系统的方式构建一条新的羁绊，并不断唤醒谢言对顾寒的最初期盼。
仙尊并不笃定这个方法能成功。
但——
仙尊和顾寒对视着，他眼睛里翻滚出来的情绪说不清到底是庆幸还是不甘。
“你做得很好。”
顾寒真的留下了谢言，让那其实很微弱的一缕执念，在经历了秘境后，演变成长回了最初。
让谢言再度想要看到顾寒走到顶峰。
之前戚烬第一次试图进入秘境的时候，他的阻拦，拖慢戚烬的抵达，就是为了给顾寒加深谢言对他执念的机会。
顾寒不仅抓住了这个机会，顾寒做到的结果，还远远超出了他的想象。
滋生出的羁绊留住了谢言，在看到顾寒抵达巅峰前，谢言不会再消散。
系统的目的被提前达到，程序中止，他留的那些很多后手也都不再需要。
仙尊眼神里的涟漪越来越浓，对自己的些许颓然在一点点地加剧。
这是他——
不，是他们都做不到的。
仙尊再度重复了那句话，带着某种释然，“你只要紧紧抓住他就行了，就像你之前做得那样。”
在顾寒还什么都不知道的情况下，他便一次次地在无意中做到了这点。
或许，这就是缘分吧。
顾寒抿着唇看他，有些执着地追问，“你想做什么。”
仙尊的眼神已经恢复了往常，像是亘古不化的寒冰冷玉，“我会替他完成接下来的化道。”
只要天道残缺的那最后一点补全，天道彻底完整，再容纳不下其它后，就不需要谢言消失了。
顾寒闻言愣了下，“你要化道？”
仙尊顿了会儿后，又深深地看了他一眼，旋即收回目光摇摇头，“没有那么严重。”
在谢言化道后，天道就再也不需要人化道了。
仙尊抬头看着天空，“不是化道，是祭道，我只要献祭我的道给天道就够了。”
顾寒嘴唇微抿地看着青年。
对方说得轻松，但道是修士最重要的东西。
每一个修士，在踏入修炼的那一刻，便会穷尽余生地追寻完善自己的道。
仙尊的道自然是已经彻底修满完整无缺的。
顾寒有些没料到仙尊会如此轻易地放弃割舍。
随着仙尊道的被剥夺消失，他的所有修为也会瞬间湮灭，他会从所有修士敬仰的仙尊变成一个需要丹药续命的白发苍苍的普通老人。
仙尊似乎看出了顾寒的想法，没什么起伏地道，“不过是重新修炼一遍罢了。”
他停了下，声音似乎却又变得有些异样，“一点小代价而已。”
顾寒看着仙尊，漆黑如墨的眼神划过些许思索。
仙尊好像看出了他的心思，声音微微冷了下去，“别想了，你还不够格去祭道。”
或许顾寒未来是可以的。
但真要等到顾寒成长到这种地步，谢言怕是已经消散了。
祭道也不是想祭道就能祭道的，需要提前做很长时间的准备，早早地就将自己的道剥离出体，一点点地消磨剔除道上的世俗之气。
要是真能那么容易祭道的话，他早在百年前，发现谢言在化道后还没彻底消散的那一刻，就立马祭道了。
也就不需要为了能让谢言一直留于世间，而——
仙尊看向顾寒的眼神再度变得复杂。
“……你真的很幸运。”
“我找你来，不是来跟你说这些的。”仙尊压下了那一点心思，继续说着正事，“你想找回谢言的情绪吗？”
瞳孔微缩一瞬，顾寒十分急切地对仙尊道，“你有办法？”
“我没有办法。”仙尊声音似乎又出现了某种变化，“但情妖可以。”
因谢言情绪而诞生的情妖，曾收集过谢言之前的所有情绪。
“情妖并没有将谢言的这些情绪转化为自己的力量，这些谢言曾经生出的所有情绪都被储存进了情妖体内的核心。”
仙尊在顾寒专注的倾听中解释着，“在我祭道后，情妖可以把这些情绪还给谢言，那时，这些属于谢言的情绪就不会再消散了。”
顾寒认真听完后，下意识道，“你希望我去说服情妖？”
仙尊闻言没有第一时间回应，只是在看了顾寒好一会儿后，用格外冰冷的语气道，“你觉得情妖需要你说服吗？”
他的眼神中又出现了那针对顾寒的复杂和嫉妒。
即便再努力克制，仙尊也时常会露出这样的情绪。
他一字字地道，“顾寒，你是后来者。”
顾寒怔了下，没有反驳。
情妖一直在陪着谢言，他是谢言在这个世界里见到的第一个生灵，漫长的岁月里，一直是情妖在和谢言相守。
在谢言陨落后，情妖更是选择在秘境内毫无生命的情况，孤寂地守着那承载着悲哀的陨落之地。
明明每看一眼都会哀伤，情妖却还是要守护着那里。
顾寒想到了秘境内发生的事情。
甚至在情妖发现发疯了的戚烬即将降临秘境后，情妖还不惜用情妖的祝福来换取力量，依旧要守护住那里。
“我们愿意为他付出的，远比你能得多。”仙尊的这句话仿佛敲在了顾寒的心上。
顾寒拳头微微攥了攥。
是的，单靠他自己，他其实根本没有资格跟其他人竞争。
只是谢言对他的特殊，让他侥幸地有了这份资格。
仙尊在说完这句话后也微妙地顿了下。
他偷换了概念。
会出现这种情况，完全是因为顾寒还没有成长起来。
他们很多已经有的，顾寒还没有。
但——
顾寒早晚会拥有。
仙尊再度抬眼看了眼天空。
因为这个世界同样偏爱顾寒。
不是因为顾寒是主角。
而是因为——
这个世界偏爱谢言，从而也爱屋及乌地偏爱顾寒。
仙尊呼吸停滞了几秒。
他到底还是有些失控不理智了。
情敌终究是碍眼的，让他总忍不出刺一刺对方。
有些诡异的沉默片刻后，仙尊的声音再度响了起来。
“但情妖这样做，是会付出很大的代价的。”
他再度响起的声音，让周遭的空气再度得以流转。
仙尊直视着顾寒，“我告诉你这点，是希望你能帮他减轻一下代价。”
顾寒怔了怔后，郑重点头。
“如果情妖因此消失的话，他一定会很难过的。”
“不要让他情绪刚恢复时，感知到的第一种情绪就是难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