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9章
‘您不反对我和起新在一起吗？’
在把这句话放在嘴边嚼了又嚼后，祁峰终于还是大着胆子问出了这句话。
祁峰设想了一下，如果是徐起新对他的爸爸说出这样的话，那效果和挑衅也不会有多大的区别了。
但是当他面对面前的徐叔叔，同样的话语却是有了全然不同的意义。
可是徐爸爸却依旧还是为祁峰的坦率而惊讶了。
面对这个比自家儿子还小了两岁的男孩，徐爸爸考虑了片刻，说道：“叔叔反对的。”
这其实是一个意料之中的答案，也让祁峰在得到了这句话之后动作僵硬地转向那扇ICU病房的大门。
他看起来有些讪讪的，似乎是不知道应该怎么把这个话题继续下去。
在这样的当头一棒之后，反而是徐爸爸提醒了他，应该把话继续问下去。
徐爸爸：“你接下去是不是该问叔叔，为什么好像不打算把你们两个分开。”
祁峰别别扭扭：“对……我是得这么问。”
徐爸爸：“因为怎么想是一件事，付诸行动就是另外一件事了。就好像很多男孩子肯定都想过要像你俩一样，以后要成为很厉害的球员，但绝大多数人连青训营的试训都没去过。”
祁峰抑制不住地长叹一口气，语调一下就老气横秋的了：“那是他们没有行动力，叔叔不一样。”
徐爸爸：“对，叔叔也是权衡过了利弊的，最后决定只是在精神上反对你们在一起。”
这明明是一个对于意外出柜的男孩子来说特别伤心的话题，但话到了徐爸爸的嘴里，却是让祁峰一下没能忍住地笑了出来。
他觉得自己男朋友的爸爸可真是太有趣了。
反正，祁峰和祁爸爸之间是永远也不可能有这样的对话和交流了。
祁峰放下沮丧，趁着这个机会把心里的疑问都问了出来，问徐爸爸身为堂堂云联集团总裁，为何会这么觉得。
徐爸爸：“很多人在年轻时想做的事，家里的长辈越是反对，他们就越想做成这件事。我可不能做你们两个的火箭助推器。
“起新这孩子吧，你别看他从小就懂事，也没有什么叛逆期，但他的主意可大了。但凡是他真心想做的事，还没什么人能让他改变主意。”
一说到自己的这个引以为傲的儿子，徐爸爸就有可多可多能说也想说的话了。
徐爸爸：“而且吧，叔叔也看多了这种事了。挺好一小孩，谈了个朋友，家里人不同意，死活要拆散他们。有的人是成功了，但是小孩的尊严和人格也被打没了，转头还得恨家里的大人很多年。何苦？”
这种“我让你一百招也只能静静地看着你们输”的淡淡忧愁让祁峰憋了好一会儿，憋出了一句：“我觉得叔叔之前说的挺对的，起新要是真心想做的事，就还没什么人能让他改主意。”
徐爸爸“哟”了一声：“你这是在和叔叔炫耀你俩感情深是吧？那叔叔告诉你，我不上你们年轻人的当。我和起新的妈妈就不暴力干涉你们。
“免得以后起新和你分手的时候还要考虑他的沉没成本，觉得自己为了和你在一起花了那么大代价，和你肯定是真爱。”
祁峰：“……”
祁峰的脑袋里出现了一个很是强烈的想法：幸好，幸好起新的性子和他爸一点都不像。
这样的话他肯定不能说出口来。
于是千言万语只能汇成一句话：“叔叔真厉害。”
只不过，在徐起新还未脱离危险的情况下，这样轻松的交谈时间是持续不了多久的。
当紧张而带着些许沉重感的气氛再次占据上风，徐爸爸便主动说道：“去吧，去看看起新。”
祁峰点点头，可他才要推开那扇ICU病房的门，就又被身后的这位父亲叫住了。
徐爸爸：“峰峰，谢谢你。谢谢你在那个时候及时赶回来了。”
祁峰：“叔叔不必为了这样的事来谢我。起新也是对我来说很重要的人。”
徐爸爸：“那等你们分手以后，如果你有难处要找人帮忙，又不好意思找起新，你可以找叔叔帮忙。叔叔保证替你保密，不让峰峰伤男人的面子。”
祁峰：“……”
又来了，又是这种让人又好气，又好笑的说话风格。
谁跟你说的我们以后一定会分手的？我就要跟起新在一起特别特别久！
但当这样的念头出现的时候，他的脑袋里又会一遍一遍地回放起徐爸爸说的那句“家里的长辈越是反对，他们就越想做成这件事”。
祁峰感觉整个人都要不好了。
所以这样的爸爸到底是怎么养出起新这种又讨人喜欢还特别招人的儿子的！
祁峰气鼓鼓地推开房门，走到徐起新的病床前，故意立马亲了一口自己男朋友的额头。
不仅如此，他还要和起新额头贴额头地叫醒对方。
站在走廊上的徐爸爸看到这一幕，果然就转过身去，并深呼吸了起来。
在这位叔叔平复了那种不适感之后，他便给自己的妻子发了一条短信。
——[老婆，我来机场接你了。]
为了降低风险而从不三人乘坐一趟交通工具，在国外时也极少待在同一个地点的这家人，就要在马德里会和了。
五天后，云联集团马德里分部。
“观众朋友们，我现在所在的位置，就是云联集团的马德里分部大楼前。这是一家来自中国的高新科技公司。可能一些看球的朋友已经在这几天里听说了很多次XuQiXin的名字了。
“没错，如果XuQiXin能安然度过这次危机，这就是他会在以后继承的公司。这里真的很大！我可以说这家公司的规模一定超过了很多人的想象。而且他们在欧洲的很多国家都有这样的分部。
“根据这里的员工透露的信息，云联集团在欧洲地区的总负责人就是XuQiXin。这真的让我感到非常的惊讶。”
那是一名正站在直播车前与自家的电视台进行连线的记者。
由于近期发生在徐起新身上的事已经把足坛、商业圈、医疗业以及最前端的网络技术全都连到了一起，全世界有很多人都正在关注着他。
他的名字甚至上了推特上的全球趋势。
“大家可以看到，这家公司的员工正在把一系列相当大的设备运进公司大楼。这就是云联集团在前不久的法兰克福医疗设备展上获得了多笔订单的远程医疗设备。”
当镜头被拉近，而那些还无法让人看清楚真容的设备就出现在了连线画面中的时候，正坐在演播室里的女主持人便向她的这位同事提出了问题。
“能请你为我们介绍一下云联集团的这套医疗设备吗，胡安？”
“哦……这可就得是好长的一段话了。”
说着，记者转向那些正在进行搬运工作的员工，并说道：
“首先，这不是一套医疗设备，而是一整个系列的医疗设备。它可以接受心脏修复级别的远程操作。也就是说，在拥有了这套设备，拥有与之成套设备的，世界上最优秀的外科手术医生就能在地球的另一头使用它，为身在马德里的人进行手术。”
女主持人的神情十分严肃，那甚至都已经到了可以称之为“肃穆”的级别了。
她接着问道：“也就是说，XuQiXin将在马德里的这栋大楼里进行他的心脏修复手术？”
记者：“是的。”
主持人：“能为我们介绍一下他的这台手术吗？”
记者：“是的，是的是的。”
当摄像机的镜头对准着那栋大楼的玻璃外墙，并让观众们能够看到里面影影绰绰的员工时，拿着话筒的记者便介绍了起来：“他们会用到使用干细胞培育出的……”
那可是一整段的专业结束介绍。
这名记者为观众们介绍了这究竟是一门多新的前沿技术，在心脏修复领域里又是有着怎样跨时代的意义。
他说：“这毫无疑问的是使用到这项技术的世界首例，风险原本就相当大。又因为XuQiXin的心脏病复发，这台手术被提前了两周的时间。这也就让原定的外科手术团队无法过来马德里为他进行这场手术。”
在事前已经做过了不少功课的女主持人听到这里，便问道：“为什么要选在这里，而不是马德里的某家医院里进行这场手术？是因为这些设备的体积太大了吗？”
记者：“不。这可能是一个被动做出的选择。为了确保远程手术的精准性和安全性，这个系列的设备全都要在5G网络覆盖的地方才能使用。而在马德里，现在就只有云联集团的马德里分部覆盖了5G的网络信号……”
这是一场举世瞩目的壮举。
由于它的惊世骇俗，一些原本并不属于这个项目的团队也加入了进来。
这之中就有已经实践过这项远程外科技术的，中国国内医疗团队。
一天24小时，一小时60分钟，一分钟60秒。
徐起新的名字几乎每一秒都会来自世界不同地方的人提起不止一次。
但此时此刻，情况有所好转的他却仿佛身处风暴最中心的风眼，感受着那种连空气都紧张了起来的宁静。
在他的病床边上，祁峰正在替他削着苹果。
这原本没什么的，他看起来也像是没事人一样，仿佛这又是普普通通的，没什么特别的一天。
但祁峰手上拿的，已经是他削的第四个苹果了。
徐起新好笑地看了他许久，而后终于没能忍住地用手盖上了祁峰的手背。
“不许削了。还是你打算把整层楼的医生要吃的苹果都给削好了？”
祁峰闷闷地停了下来，却是依旧还低着头。
这让徐起新直接伸手，抓住他的下巴，朝自己这里拉过来就亲了一口。
两人的嘴唇只是贴在了一起，却是亲上的时候动作快，等到分开的时候又特别的慢。
当他们以这样一个亲昵的姿势结束算不上吻的亲近，祁峰就再也逃不开徐起新的眼睛了。
“上一轮对阵皇家社会的比赛，鲁伊斯塔没让你首发。是不是打算让你在对阵巴黎圣日耳曼的时候首发出战？”
这可真是祁峰特别不想回答的一个问题了，但他又显然逃不开。
于是他就继续低下头来，把刚削了皮的苹果又给徐起新切起片来。
这显然和酒保为了避免长时间地注视客人而不断擦拭干净的酒杯是一个道理。
祁峰吱吱呜呜：“他是这么想的，但是我……拒绝他了。我说小组赛的最后一轮比赛，我不想上。”
听听吧，听听，这是什么话！
——“十九岁超级新秀拒战欧冠！”
这样的消息一旦放出去，指不定有多少媒体会争相报道，也绝对会有数不清的人会对这名球员发出指责与批评的声音。
徐起新懂得足球世界的规则。
当他听到这样的话语，他看向祁峰的眼神也就不像先前那样，暖得都要让人感觉到懒洋洋的了。
徐起新不禁叹了口气，道：“把苹果放下来。”
说完，他便拿起床头柜上的那包湿巾纸，抽了一张出来给祁峰擦手。
小徐总没有把湿巾塞到祁峰的手里，而是抓着祁峰的手，认真给他地擦。
当两人的视线不相互接触的时候，徐起新便问道：“为什么不想踢欧冠？”
祁峰只是沉默。
徐起新于是抬起视线来看向对方：“你是不是忘了，我除了是你的男朋友，还是你的经纪人？”
见祁峰还是不说话，徐起新便盯着他的眼睛，又发出了一声起音很低的“嗯？”
祁峰憋气了，他觉得徐起新简直是在欺负人。
祁峰试图解释，他着急地说道：“周三的比赛，周二就得出发去巴黎了。我如果去踢这场比赛，不就把你丢在这里做手术了吗！”
可徐起新却说：“你回答的不是我问你的那个问题。我问你，为什么不想去踢欧冠。”
祁峰原本可以说——我想留下来陪你。
那样，问题就会变得很简单了。
但当徐起新认真而执着地看着他的时候，那句原本已经被淡忘了的，噩梦般的话语就再度出现在了祁峰的耳边。
‘小峰，你妈妈出了车祸……’
于是好容易才在进来这间病房前在稳住的情绪便又隐隐有了要失控的迹象。
似乎有什么话已经到了他的嘴边，就要脱口而出。
他想说：我害怕，害怕我还没回马德里就又听到那样的话。
但他却生生止住了那句话语。
他不想以这种方式去残忍地提醒此刻似乎很乐观的徐起新——当你去到那间临时布置好的手术室的时候，你就有了永远也没法再见到我的可能。
此时徐妈妈正好推开病房的门走了进来，于是祁峰便也像是受惊了的动物那样一下子站起来，并在自己的情绪彻底收不回来之前拎起自己的背包，说道：
“我得走了，今天下午俱乐部在体育城有公开训练。”
可这样的一句话又太干巴巴了，于是祁峰便在跨出一步之后又转回头来对他说了一句：“等训练结束了我再来看你！”
徐妈妈和祁峰点了点头，还嘱咐他路上小心点。
而后，她就语调轻柔地问徐起新累不累，需不需要把床放平了休息一会儿。
徐起新点了头，但当全机械操控的病床慢慢往后仰平时，他的目光却是紧紧地盯着祁峰离开时的背影。
而此刻他的眉宇间也有了先前所找寻不到的担忧与不确定。
其实，假装着平静，假装着乐观的，假装着那场暴风根本就不在他们生活中的，又怎么会只有祁峰一个。
“峰峰刚刚怎么了？”
“手术那天他正好有比赛，他跟教练说他不想去了。”
“那就不去吧，这也是人之常情。教练会能理解的。”
“但我想他去比赛。我不想他留下来，看着我被推进手术室。”
我想他去赛场。
相比起在被麻醉的前一秒还看到他隔着一层玻璃窗红着眼睛看着我，我更希望在收音机里听到他进球的消息。
这才是他应该去的地方。
也是我想去的地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