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6章 深爱
“是我……。苏利文先生。”靠近大厅最里的吧台上,一个背对着他们的男人终于扭过身道。
男人看着有些年轻。二十多岁的样子，却毫无年轻气盛的张狂。
一张脸有些白，不是苏利文先生那种透着莹润光泽的白,而是有些失去血色的白。
这有些病态的白，让他看起来整个人有些阴郁。
尤其是斜着略显得狭长的眼角看向人的时候。
带着股阴鸷的斯文。
他丝毫没有为自己对苏利文先生的恶意感到难为情。
反而继续冷冷看着他,漫不经心道。“好久不见,苏利文先生。”
就在此刻，方才那熟悉的感觉再次涌来。
温特确定了,脑中的剧本是这个人的。
来自于帝都马瑞尔家族的麦克纳先生。当今王储殿下的亲舅舅。
号称帝都最有钱势的男人。他的生意遍布整个德特兰,拥有不计其数的农场和工厂。
富贵豪气的程度,看他一个毫无继承权的男爵大人,却能够成为诸多权贵们的债主与座上宾就可见一斑。
无疑，这位男爵大人和安德烈子爵一样,同样拥有卓越的个人能力和经商头脑。并将自己的优势发挥得淋漓尽致。
不,安德烈子爵可比不过他。
安德烈可没有游刃有余地被诸多权贵们客气对待的能力。
更不敢如此，肆无忌惮地跟苏利文先生说这样的话。
尤其是，他的这副作态，竟然还能够让苏利文先生波澜不惊毫不意外的时候。
“麦克纳,你不该这么做。”苏利文没有立时发怒,而是微微眯着眼睛,看了他一眼后道。
“怎么，不可一世的苏利文殿下还是没有改掉自己喜欢拿鼻孔看人的臭毛病？”麦克纳笑了笑,只那笑意实在凉薄。他继续道：“我为什么不该这么说话？”
“作为殿下,您固然受人尊敬。”
“可你还是一个被放逐者。”麦克纳微微一笑。“请原谅,作为女神的虔诚信徒。我有权在女神的允许下……”
“歧视您……”
“嘶”地,周围的所有人，不管是仆人还是绅士们都吓得脸色发白,尽皆倒吸了一口凉气。
皇权与神权历来都是统一和谐的。
从来没有人会像麦克纳这样，以这样的态度去嘲讽一个被敬称为殿下的人。还是以神权的名义。
只是不得不说，这一次，麦克纳确实无可指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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冠冕堂皇的理由，堵住了所有人的试图为苏利文解围的想法。
事实上他们也不敢。或许从这位麦克纳男爵处心积虑地出现在这里等苏利文先生开始，他们就丧失了一切的主动权。
包括苏利文先生。
饶是再是桀骜不驯，他也没有办法在如此的场合下，说教廷的不是。
毕竟，人心叵测。
可能在苏利文先生的心中，倒不是不敢。
而是麻烦。
如果因此惹来教廷一连串无休止的调查。他们虽然不能对他怎么样，可按照程序，会像老鼠一样在自己的庄园里乱窜，让人烦不胜烦。
那一定不是苏利文先生乐于看到的场面。
大厅里的所有人都沉默了下来。
这一群聪明人，没有一个愿意出来为苏利文先生缓和气氛。
只能任由这两位祖宗，相向站着，一个比一个脸色恐怖地放冷气。
直到一个清脆的声音从人群中突兀地传了出来。
【麦克纳男爵竟然好意思嘲讽苏利文先生是被放逐者？】
【他自己难道不是吗？】
【喜欢喝红色的葡萄酒，每天都喝，却不解渴。夜间视力极好，皮肤发白……】
【总不能够因为教廷没有将他界定出来，就这么猖狂啊？】
【这不是在欺负苏利文先生吗……】
【现在去举报他的话，他会被揭发出来吗？】
碎碎念的声音响起，让正坐在吧台上麦克纳男爵蓦地脸色阴沉了下去。
只是，还没等他说话，苏利文先生为了掩护温特却故意出了声。
“麦克纳男爵。”苏利文先生淸泠的声音回荡在这间装饰考究的大厅里。他敲了敲自己的手杖，吸引了诸多的注意力道。
“您说我是被放逐者，所以该受到歧视。”
“我相信对此，教廷拥有自己的解释权。看在伟大的女神尤尼提的面子上，作为一个绅士，我并不多加辩驳。”
“也勉强接受您的这一荒谬理论。”
“但是，您自己呢？”苏利文银白色的头发在有些昏黄的灯光下显出珍珠般的光泽。宛如天神一样的容颜那深邃绝美的脸上，显出一丝凉凉的笑意。
随即道：“听闻您府上的仆人说，您有每天喝红葡萄酒的习惯。”
“且每天引用的量极大。”
“您的皮肤苍白异常，就连血色都没有。”
“您的眼眸带着剔透的淡淡红色，宛如宝石一样漂亮。”
“可据我所知，麦克纳家族里并没有红色的眸瞳。”
“还有听说您喜欢夜狩，还不愿意让掌灯的仆人跟随您在身侧。”
“看起来，您的视力也非常好。”
“您，不会，是一个没有被教廷界定的异种吧？”铺垫了那么久的苏利文终于下了结论。
虽是懒洋洋的声音，却骤然语惊四座。
那淡漠闲散的语气，再加上那毫不掩饰的带有敌意的内容，一下子让四周的人有些摸不着头脑。
不知道苏利文先生到底有没有在开玩笑。
如果是真的，那么，显然，这件事情很严重。麦克纳男爵怕是可以预料地要倒霉了。
如果是假的，那么苏利文先生也太过分了。
还没有谁能够在公众场合，开这样的玩笑。
因为一旦引起教廷的怀疑，那被怀疑者，遭受的便将是严酷到至极的审查。
这对任何一个权贵阶层都是难以容忍的羞辱。
更甚至，如果审查出来别的什么，那就更糟了。
显然，似乎麦克纳男爵也是这么想的。
他本就阴冷的面容随着苏利文先生的话，越发沉了下去。
却毫不迟疑地反驳道：“对他人行为习惯的臆想，并不能够作为教廷界定其为被放逐者的证据。苏利文先生。”
心中埋藏最深的秘密，被人就这么挖了出来。麦克纳男爵不慌是不可能的。
只是他也只是慌乱了一瞬，便定下了神。
并且敏锐察觉到了刚才的异常。
他一边不动声色地转动着自己的眼睛，试图将再苏利文先生发声之前的那个说话的人找出来。
一边反唇相讥道：“您们如果有所怀疑，大可以去教廷举报我。”
刚才那人说话的声音不高，可也足够清晰。
但是周围的人，按照他们对苏利文说话之后的反应来看……。他们像是没有听到一样。
那是说，刚才那人的话，只有他和苏利文能够听到？
麦克纳微微眯了眯眼睛。
苏利文有问题。
【啊，果然是高质量人类呢？这心理素质，这表情管理。就算被苏利文先生当堂点中了，也还这么一副平静的样子。】
【麦克纳男爵就算是在贵族中，也是佼佼者吧？】
【要不是我坚信我自己，我就差点都要被他唬过去了。】
【不过说的也是呢。如果没有实质性的证据，哪怕苏利文先生再往他身上倒脏水，也没有办法的吧。】乖乖站在苏利文先生背后的温特又在脑海中忙碌了起来。
他的个头没有苏利文先生高，身形也因为年岁不大缘故，纤细又修长。
再加上为了保持贴身男仆的礼仪，遵守规范。他一直垂着头颔着首，闭紧了嘴巴。
因此，谁都不会将发声的事情，联想到他身上。
这也是苏利文先生教过他的。只要不从自己的心声内容中暴露自己的信息。
那么，简单看着四周人的反应，是没有人将怀疑落在他的身上的。
于是温特得以在这里开怀地吃瓜。
【啊，怪不得麦克纳男爵不害怕呢。】温特感受着脑海中的信息颇有些挑眉道：【原来他早就给帝都的主教了一大笔贿赂。】
【足足有三十万西尼！】
【那位主教大人托他的福，能够在帝都寸土寸金的地方，分别买三栋别墅，包养自己的三个情.妇！】
“我当然不会去教廷举报你。”苏利文先生适时地插言，不痛不痒道：“帝都现在的主教，是……，派特吧。”
“您和他的私交颇深，我是记得的。”苏利文那纤薄的唇角微微掀起了个弧度。
他意味深长道：“万一麦克纳男爵你，背地里早就贿赂了他。”
“说不定随随便便三十万西尼？”
“我即便是想要去举报您，也没有人会给我一个说法吧。”
麦克纳已经确认苏利文能够听到了。
刚才那道声音。
所以只有他和苏利文两个人能够听到？
苏利文在威胁他！
因为这个设想，麦克纳原本就苍白的脸上微微有些发青。
不过还好，大厅里的灯光并不甚明亮，因此，不太明显。
他得以猛地拍了一下吧台的桌子，低沉的声音里带着明显的怒意。继续嘴硬道：“苏利文先生，我说过了。”
“您得拿出证据！”
“否则，您说的任何的事情，都是凭空的诬陷。”
“这并不是一个绅士的所为。”麦克纳颇有些夸张地用鼻子喷了喷气道：“看来，在这里待了挺久。您的道德水平已然下降到了一个让人无法接受的水准了。”
“那么我似乎得仔细考虑考虑，我是否要在这里投资的事情了。”
麦克纳凉凉道：“就连苏利文先生都能在这里成为这副模样。”
“我有些不信任，我的钱放在这里会有多稳妥。”
【哇哇哇！他是在威胁苏利文先生吗？】温特情不自禁地吐槽道：【知道这里的人都是来拉投资的。】
【想要以这样的方式，让苏利文先生被孤立闭嘴？】
【可真是狡猾啊！】
“投资？”苏利文先生却是不屑地重复了一遍。他哪里是什么会息事宁人的性子。
听到麦克纳先生的话，脸色变都没变，保持着那带着明晃晃厌恶的虚浮的伪善笑容。继续挖苦道：“原来麦克纳先生是来投资的。”
“投资做生意，最起码需要态度和善，对人曲意逢迎吧。”
“您方才对我坦然又光明正大的歧视，可不像是来合作谈生意的。”
“您固然有钱。”苏利文先生嘴欠道：“但是，您如果是这么一副态度。”
“那您最起码，可谈不成生意。”
直白又干脆地拒绝他的暗示，让麦克纳脸都绿了。
他那狭长的眼眸微微睁开。颇有些暗沉的红宝石一样的眼眸像鹰隼一样狠狠盯着苏利文先生。
如果眼神能够杀人，苏利文先生只怕早就碎成泥了。
“您的态度也没有好到哪里去。苏利文先生。”
“我说过了。”麦克纳男爵一字一句咬牙切齿道：“任何的话说出来，都需要证据。”
“否则，就是对我高尚的道德与品行的亵渎，是对我赤.裸裸的诬陷。”
“苏利文先生，您不要太过分！”
“看来，我们今天都已然有些累了。”一直杵在大厅门口的柯里伯爵，在察觉到麦克纳男爵话里的颓势之后，总算是有了些勇气来息事宁人。
他脸上掬着宽厚的笑，热络地顺势拉起了最近的一位绅士。跟所有人道：“时间不早了，即便再是欢迎麦克纳男爵的到来，我们也该保持分寸。不要过分热情。”
“不过，麦克纳男爵初来乍到，为尽地主之谊，今日全场的一切消费，都由我买单。”
“柯里？”苏利文却丝毫不近人情。
他简单明了地拒绝了柯里的圆场，坦然道：“你知道我这几天来这里的目的吧？”
“真以为自己的地方千金不换？”
“如果没有帮我达成目的的能力，就请有自知之明一些，在别人忙碌的时候不要打岔。”
“毕竟，麦克纳先生离自己想走，还差一个给我的道歉。”
“你要是再不该出现的时候多管闲事，别怪我不客气。”
“道歉？我有必要为自己的实话道歉吗？”果然，麦克纳男爵冷冷道。
“倒是你，苏利文先生。”他继续道：“我有权要求您为您刚才污蔑我的荒谬言论，给我道歉。”
“毕竟，你连一丝一毫的实质性证据都拿不出来吧。”麦克纳重新板起自己那斯文又冰冷的脸，轻蔑道。
一时之间，四周又陷入了沉寂。
就连苏利文先生都适时地闭上了嘴。他琥珀色的眼眸里倒映着麦克纳的影子，平日里高傲的脸上多少有些愠色。
却似乎毫无办法。
麦克纳男爵说得对，这些事情，如果没有证据，就是捕风捉影。
哪怕传了出去，这里是西境又不是帝都。也不会为他造成什么影响。
可是就由着苏利文先生被他如此羞辱？
温特没有继续说废话，而是颇有些愤然地开始努力厘清麦克纳男爵剧本。
看看有没有什么其他被自己遗漏的点。
直到在看到一个名字的时候突然愣了愣。
下一刻，他便微微地挑了挑眉。在心中道：【咦，麦克纳男爵既然那么严谨。什么都需要证据。】
【可是，他喜欢，不，深爱埃文斯先生家那位布尔芬奇小姐，这件事情，压根不需要证据都可以说吧？】
【贪恋教廷选定的，侍奉女神的圣女。还将印有人名字的手帕贴身放在自己的内衣口袋里。】
【这要是被人发现了，布尔芬奇小姐就完蛋了吧。】
他那清晰的心声刚落音。便让麦克纳男爵脸上的轻松神色骤然瓦解。
那惨白的脸上此刻一片凝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