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7章 开心
只那一刻,眼里的色彩仿佛洇出的墨水，将温特的倒影覆上一层朦胧的暧昧。
他完美的下颌线条下，那凸起的喉咙微微动了动,深刻俊秀的脸上一阵恍惚。
这是温特先生第一次如此热切地主动拥抱他。
感觉……，非常不错。像是阳光,带着他难以言喻的灿烂热情,却勾人摄魄。
只是可惜，太短了。
苏利文先生五味杂陈地望着已然快速收拾,准备出门的温特。
这顿饭到底是没能如苏利文先生所愿,好好吃完它。
温特要去找普鲁斯特先生,但门外已经降下暮色。
苏利文不放心他一个人出去,便准备同他一同前往。
只是两个人都还没有出门，别墅里便传来了一阵敲门声。
温特顺手去开了门。
令人惊讶的是,门口刚好就是他们想要去见面的普鲁斯特先生。
“温特先生。”普鲁斯特先生一如既往地斯文冷静。他甚至礼貌地朝温特点了点头。
只是他现在并不太好。
他的表情恹恹的,那微微泛红的眼眶里一片灰寂，像是打湿了的柴火，明显打不起精神。
“日安，普鲁斯特先生。”温特高兴极了。
“我是来寻找……”普鲁斯特礼貌道。
只是下一刻,他便呆立在了原地。
因为温特先生毫不迟疑地将自己手里的药剂瓶塞给他,然后事无巨细地将刚才苏利文先生告诉他的东西转述给了他。
普鲁斯特先生只愣了一瞬,他便欣喜若狂了起来。
他那原本沉寂的眼睛里像是重新燃起的火炬，夺目又灿烂。
“谢谢您,温特先生。谢谢您,苏利文殿下。我……”波恩.普鲁斯特的嘴唇抖了抖,已然激动到说不出话来。
他在深深吸了口气,努力平复了一下之后，才紧捏着瓶子朝着他们道：“请……,请容我先行离开。”
“我需要，去挽救我尊敬的切尔斯大人的生命。”
这可能是波恩先生最为毛躁的时候，恐怕年少时候都没有过如此的激动。
他什么都没有顾及，丝毫没有形象地狂奔着到了他的马车前。然后催促车夫，前往切尔斯大人的府邸。
那里，是他下午亲自将切尔斯大人送去的地方。
温特站在门口，直到普鲁斯特先生消失之后，才转过身来。
朝着苏利文先生再次感谢道：“普鲁斯特先生能够挽回切尔斯大人的生命，这一切都要靠您。”
“我亲爱的苏利文先生，您真是慷慨又善良。”
已然坐回到沙发上看书的苏利文先生抬头望了眼他。
那深邃的眉眼动了动，还是半挑着眉道：“温特先生，我认为您说的那些品格和我不说一模一样，简直毫不相干。”
“我只是……”苏利文先生顿了顿。他深深凝望着温特，眼里闪过一丝犹豫。在吹进来的夜风中显得有些落寞。
片刻之后，他还是缓缓道：“算了温特，你该去做作业了。”
苏利文先生未说完的话，像是骤然停驻的雨。一下子打破了所有的温柔旖旎。
苏利文先生有些烦躁地吸了吸气，甚至不给温特任何的反应时间就起身走开了。
只留下一个“不要关灯”的嘱咐。和茫然摸不着头脑的温特。
…………
夜半的时候，别墅的门再次被敲响。温特已经进入了沉沉的睡眠。
苏利文先生衣着整齐地从自己的书房中出来。
他没有一丝惊讶，而是一脸平静地将门打开。
门口赫然是戴着兜帽的普鲁斯特先生。
他又去而复返了。
“日安普鲁斯特先生。不知一天之内两次光临寒舍。是有什么事情？”苏利文先生淡看着他，明知故问道。
“日安苏利文殿下。”波恩先生紧抿着唇，看得出来他一整天都在忙碌。
即便不甚明亮的灯光也遮盖不住他疲惫的脸色。
但是他的眼睛明亮无比，哪怕是望着这位传说中阴晴不定，脾气反复无常甚是难搞的苏利文先生，也没有丝毫的惧色。
他主动从苏利文的一侧进了屋子，朝着沙发走去。
顺手在客厅一侧的茶壶里给自己倒了杯茶，边仰头一饮而尽，边道：“我来此，是为了替切尔斯大人转达对您的感谢。”
“这么珍贵的药剂，甚至可以起死回生。苏利文殿下您一定费了不少的心血吧。”波恩先生兀自坐在沙发上道。
“却如此慷慨地拿出来，为了一个毫无关系，于自己毫无裨益的人物。”
波恩先生说到这里斟酌了一下措辞，然后慎重问道：“苏利文殿下，我们有什么需要付出的报酬吗？
“一万西尼。”苏利文先生淡望着他，干脆道。
普鲁斯特先生沉默了。
他定定望着苏利文先生，发现对方不是开玩笑后，认真道：“我们一致认为，仅仅一万西尼，并不足以来弥补您拿出的如此珍贵的东西。”
“我想我们需要和您谈谈。您完全可以找我们要求更为珍贵的东西。来互利互惠。”
“得了吧，普鲁斯特。”苏利文先生微笑了笑，开门见山地轻嘲道：“我倒是不觉得我们需要谈点什么。”
“你已经是强弩之末了，不是吗？”
“即便是切尔斯将主教的席位让给你。亨利也不可能让你活到即位的时候。”
“我为什么要在你身上多费力气？普鲁斯特。”苏利文一手敲着自己的膝盖，那琥珀色的眼神清冷扫了一眼他，不屑道：“我想以你的聪明，应该知道，我愿意将药剂分享出来。并不是因为你或者切尔斯。”
“我只是为了让温特先生不要在这座房子里为了你愁眉苦脸的。”
“但是下一次，你被亨利闹得家破人亡，毫无还手之力的时候。我会让他站远一点。他就算是为你感到同情，也不会愧疚。”苏利文先生掀起自己的唇，微微道：“靠着一个人的怜悯，不可能拯救你第二次，不是吗？普鲁斯特先生。”
苏利文先生的话像是夜里的寒风，没有一丝一毫的温度。
他让波恩先生斯文英俊的脸庞凝重得似要结冰。
在沉默了半晌后，他才轻轻启口。“毫无转圜的余地吗？”
“没有。”苏利文先生似乎现在才意识到自己该客气一点。于是他耸耸肩膀，用一副假惺惺的语气道：“对不起，爱莫能助。”
“你也知道，自己惹上的是如今的王储——堂堂的亨利殿下。”
“你怎么会认为，我有能力帮助你的。”
“我只是一个早在十四年前，就被剥夺掉继承权的皇子。而当年，和我竞争皇位的另一位殿下，也早就稳坐皇位十四年了。”
普鲁斯特先生没有反驳他的话。
只用那双睿智的眼眸静静的望着苏利文先生。突然开口道。“造神计划。”
…………
无疑，苏利文先生是一个外貌非常出众的人。即便是身上银白色的头发和琥珀色的眼眸遗传继承自皇室，他整个人也是独树一炽的漂亮。
即便是任何一处线条都完美无瑕。
如果这个世界上真的有神，那一定是他这样的。
只是以他自身来讲，可能并不是一件好事。
人与神的差距，哪里是人为可以消除的。
即便可以，也注定有人会付出无比艰辛的代价。
苏利文先生作为造神计划的主要实验对象，或许遭受的一切，这个世界上除了那位，早已经无人知晓。
即便是波恩.普鲁斯特在教廷的暗室中看到的报告，也是被人故意毁坏过的残缺不全的东西。
关键的信息几乎全部遗失。
但，没有痕迹的东西就不存在过了？
命运的齿轮早就开始转动。
曾经的代价已然有人付过，今日的一切，便是证明。
从看到《造神计划》的那一刻起，波恩.普鲁斯特对关于苏利文先生以往觉得危险的印象有了彻底的笃定。
如若因为皇位争夺时失败，而被流放异地。在局势无可更改的情况下，苏利文殿下选择自暴自弃，毫无追求地过完一生，这无可厚非。
但在遭受一场诡异的实验之后，这位实验对象——苏利文先生还能如眼前这么纯良淡泊……
与其相信，苏利文先生是一个饱经磨难之后，还愿意苟延残喘的一个懦夫。
不如相信，这是一个早在多年以前，就因为自己的遭遇产生了十足的恨意。为此，甘愿屈辱地蛰伏起来，以期有朝一日可以……，做点什么的野兽。
波恩先生不知道苏利文先生到底要做什么。无论是报仇还是皇位，这都可以。
但是他知道，这是自己唯一的希望了。
切尔斯大人提醒了他。
他不可能在那位亨利殿下坐在王储位置的前提下，将他扳倒。
所以，他需要帮助。
而目前，苏利文先生，是他有信心改变这一切的唯一人选。
……
果然，波恩先生只用一句话，便让苏利文先生收了声。
他的眼神在一瞬间变得冷厉。像是利剑一样，无情扫向波恩先生。
“我不认为，这是你这个级别可以知道的事情。”苏利文先生冷冷道。
“是的苏利文殿下。”只可惜，苏利文先生的眼刀没有作用，波恩先生仍旧安恬地坐在原地。边道：“殿下，您也知道。教廷的工作枯燥又无聊。”
“作为需要掌握所有重要文件与报告的首席秘书官，尽可能多地翻阅卷宗，汇总信息，以为主教们提供最好的服务是我应该做的。”
“当然，从那些无聊的卷宗中找到有用的信息，也是我的能力。”
“我不仅知道造神计划是您野心的由来，我还知道您具体做了什么事情。”波恩先生静静道。
“这些年，各个地方，尤其是西境，增加了很多私人建立的救济院。”
“从去年开始，从西境增设的，已然悄然通过审批的，为贫苦孩子开设了学校。”
“这些人都将是您可以委以重任的人。即便您早就是一个被教廷界定的被放逐者。但赐予了他们生命的人，您才是他们虔诚的追随者。”
“您以麦克纳男爵大人和西境领主的的名义，控制的各个要地的生意。”
“以及，掌握了可以直接扼住整个德特兰命脉的矿藏……”
“从去年开始，这些东西从地下逐渐涌现出来。您不仅盘活了西境的经济，甚至还让西境的那位领主对您唯命是从。”
“这么雄厚出色的实力。他们却将您放在西境那么多年，不管不顾。这真的是一个非常明显的，太过昏庸的证明。”波恩先生笑笑道：“他们不应该将您放在那里的。”
“如果我是他们。我一定会永远把您困在帝都。即便您暂时拥有存在感，也不可能让您做出这么多的动作。”
“现在苏利文殿下。不知道，我有条件和您谈点什么了吗？”波恩先生跟苏利文先生道。“我知道您的目的。我知道您仇恨的来源。我知道，您有必须做点什么的理由。”
“如果您为我解决了麻烦，我会成为您的裨益的。”
“最起码，我比维斯对教廷的掌控力更加牢固。”波恩先生认真道：“您会需要我的，苏利文殿下。”
…………
“那些东西。你是什么时候知道的？”苏利文先生没有应答他的请求。而是慢慢回复了漠然的神色。
在沉思了一会儿之后，淡定问道。
他冷静的语气，似乎方才波恩诉说的那些事迹都是别人做的，而不是苏利文先生自己。
“从你杀掉了史蒂夫管家之后开始。”波恩先生老实道：“那位王储殿下对您嫉恶如仇。”
“教廷对您的态度却过于暧昧。或者说教皇陛下对您的态度过于和缓。”
“而我又知道了您被流放到西境的放逐者身份，是被故意加害的。”
“再加上，我们的皇帝陛下和他的儿子一样，都是情妇所生。而作为伟大的安妮特皇后唯一的儿子——您才该是当年皇位的第一顺位继承人。”
“当时，我有合理的理由相信，您对局势拥有非常不满的态度。”
“没有办法，苏利文殿下。”波恩先生眨了眨眼，还是坦诚道：“对当时的我来说，您让我感觉到太过危险。”
“除非我不想活了，否则我不可能不关注你。”
“一个潜在的反叛者。”普鲁斯特冷静地将自己方才的陈述，做了个用词并不太礼貌的总结。
“所以在我尚没有回到帝都之前，我的一举一动早就被你看穿了。”苏利文先生的脸上露出一丝兴味，他似乎一瞬间就对波恩先生产生了兴趣。
只是下一刻，那丝神情便滑走了。
他昂起头，朝着普鲁斯特鄙薄笑笑道：“这些东西都是你很久之前调查出来的？那么。它们有没有形成纸质的报告，呈送上去，作为升迁的筹码？”
“感谢女神。我并不是一个多管闲事的人。”普鲁斯特会心一笑，快速道：“显然如果我这么做了的话，您早就被关押起来。而不是住在这所房子里，成为我求助的对象。”
“苏利文先生，请您好好地思考一下吧。”普鲁斯特道：“最起码，温特先生和以往的事实都可以作证，我并不是一个对您有过任何不利的人。即便我拥有这个能力。”
“我只是想要和我的家族，过得顺遂一点。”
“既然这样，谈谈你的合作意向吧。普鲁斯特先生。您的智慧配得上这些。”苏利文先生点点头，他似乎对普鲁斯特先生的回答感到满意。
“谢谢您的夸赞，苏利文殿下。但是我想，我的需求非常明显。”
“我要好好地看着亨利死无葬身之地。”
“我想这对你来说并不是什么难事吧。苏利文殿下。”
“当然。”苏利文望着他道。
波恩先生起了身，他的手掌微微颤抖着。似乎没有想到苏利文会在答应的那一刻那么干脆。
他激动地轻轻吸了口气，终于还是将手扶在自己的心脏口，严肃道：“苏利文殿下，我谨代表普鲁斯特家族，向您献上绝对的忠诚。”
“只要您能够保全我们卑微性命的同时，处死我们的仇敌。”
…………
波恩.普鲁斯特走得非常隐蔽和快速。很快，他的身影就消失在别墅外的黑沉夜色里。
显然夜访一个身份敏感的昔日皇子，对他来说并不是一件能够被大肆宣扬的事情。
只是苏利文先生的房间还是没有关灯。他清冷深邃的眉眼在不甚明亮的灯光下被覆上了一丝绰约的沉静美丽。
像是黑夜里的白色玫瑰，优雅端庄。
只是，不过片刻，这份淡然优雅就被苏利文先生脸上的无情讥笑打破。
他起了身，在夜风的吹拂下仰头望向今日的夜色。
朦胧的月光给万物覆上了一层似有若无的银纱。而万物，却因为这一层似是而非的微光，便有了不同的想法。
何其荒谬。
波恩.普鲁斯特必然不可能看到《造神计划》的真正内容。
不然他一定不会以为，那份计划的实验对象是自己。
就像他仅仅以一个似是而非的计划名称，就笃定苏利文就是一位受害者一样。
这样的认知，简直滑稽又可笑。
有时候，聪明反被聪明误。可怜的波恩.普鲁斯特明明该是最接近真相的人，却因为他对自己秉性的认知不够，选择了一个完全错误的方向。
甚至简直是背道而驰。
只是，苏利文还是答应了他。
为什么呢？
苏利文握着手杖的白皙手指微蜷了蜷。他静静望着已然被阴云遮盖住的月光，那双漂亮的眼睛微微一怔。似乎连自己都有些意外自己刚才的表现。
片刻后，他才眨了眨眼。再不管其他，而是伸手，将窗户关上。将已然四散吹拂着的夜风挡在外边。
算了。
反正，帮助这些超出计划之外的人，已经不是第一次了。
温特先生总是过于热心和善良。
如果真的袖手旁观，让普鲁斯特家破人亡的话，他一定会伤心。那个普鲁斯特不重要，重要的是，他已然在自己分身乏术的时候，得到了温特先生过多的关注。
真该死啊。苏利文幽幽想着。
只是因为一个无伤大雅的小忙，却连带着让他苏利文殿下不得不在明天去面见那个老头子。
普鲁斯特简直走了狗屎运！他为什么要老是在温特的身边晃……
“嘶”地，苏利文因为自己的幼稚想法深深吸了口气。
他挺立的身形顿了顿。
却还是在沉默了一刻，回忆起那个热烈的拥抱的时候会心一笑。
琥珀色的眼眸闪烁着比星辰更为动人的晶亮光芒。
他不是在取悦温特先生，苏利文先生骄傲的想。
他是在取悦自己。
他只是想看到温特先生多开心一点罢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