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9章 不配
屋子里除了他听着就混浊的呼吸声,没有任何其他的声音。
只是随着他的思考，他那像是褪色了的眼眸里发出了和自己的生命力毫不相同的精光。
他沉思了良久，随后喃喃道：“你也说了？苏利是因为安妮特才愿意帮助我的。”
“幸运的是,安妮特已经死了，不是吗？”
“活人需要继承死人的意志。而安妮特的意志是希望我们好好相处。”
“放心吧,哈瑞。安妮特的在天之灵可以保佑我们的。即便他想要做点什么,他也会帮助我的。”
“在此为前提下，我无法不满足苏利的要求。”
“无论怎么样,他是我的儿子。况且这是这么多年来,他向我提出的唯一的要求。”
“是的,陛下。”
哈瑞管家并没有再多说些什么。
因为他对斯图尔特的话半个字都不相信。
再是一副父子情深的样子又如何？
他上一个饱受宠爱的儿子,早已经成为了他用来存放自己枯萎老朽灵魂的容器。
他之所以对苏利文予取予求，只是因为苏利文才是他能够在亨利殿下身上附身的关键罢了。
教廷暗中发展了那么久都没有参透的奥秘,苏利文殿下早在十四年前就让他成功苟延残喘到了现在。
不得不说,这位是一个绝无仅有的天才。在教廷完全取代他之前，苏利文是不会被处置的。
只是可惜，他亲爱的儿子，史蒂夫的仇,只能晚些报了。
……
温特在切尔斯大人葬礼的第二天就见到了回归的普鲁斯特先生。
当然,他只花了两分钟就平静地接受了这件事情。
切尔斯大人的死亡才能够保证普鲁斯特大人和维斯大人共同到达主教一职。
既然如此,那么让他继续名义上死去是最好的办法。
让他意外的是，普鲁斯特大人竟然重新回到了他的办公室,继续在学院里任职带课了。
“看来您遭受迫害的日子,已经告一段落了。”
“是的,温特先生,我想是这样的。”普鲁斯特罕见朝着温特微笑了笑。
他今日还戴着自己的单边眼镜。因为眉眼微动，他下意识地点了一点自己的鼻梁,随后跟温特诚恳道：“这有赖于苏利文先生。”
“因为他的操作，我和维斯已经共同作为主教的候选人，进入了最后的审核期。”
“从德特兰皇宫传出来的，教皇陛下设立了新的法令。”
“要求所有人不得对教廷候选人以及其家人们进行任何的迫害与诉讼。以免影响最后的迎神大典。”
“那可真是太好了，普鲁斯特先生。”温特由衷的为他感到高兴。
“我也是这么想的温特。所以我非常感谢你。”普鲁斯特温和道。
“感谢我什么？普鲁斯特先生。”
“在这件事上我什么都没有做。”温特诧异极了。
“相反，温特先生。实际上这件事情的主要功劳都在你。”
“如果不是你的缘故，仅凭我一个人是无法打动苏利文殿下帮助我的。”普鲁斯特先生望着温特微微叹了口气。
他还记得在他们的别墅里，苏利文殿下说出“自己只是为了温特”时那理所当然的样子。
能够让冷漠又刻薄的苏利文殿下向别人伸出援手，这种唯有温特能够做到的事情，却好似在他们之间从未被理解其重大的意义。
简直不可思议。
“你也应该知道，他并不是一个爱多管闲事的人。”
“甚至他在帝都这么短的时间，都拥有非常多的，让人觉得并不算好的评价。”普鲁斯特先生已经尽可能委婉了。
“不用怀疑，以我自己的拙见。那些评价，都是货真价实的。”
“苏利文就是这么一位……，难搞的殿下。”
“却唯独为了你愿意掺和进我的麻烦事中。”普鲁斯特总算艰难地用尽可能平和的词，表述出了自己的意思。
他顺手给温特行了一个恭敬的绅士礼。认真暗示道：“温特先生，或许连你都无法意识到，你在苏利文殿下的心里占据了多么重要的位置。”
“当然了。普鲁斯特先生。我当然知道。”温特回答道。
只是他好似会错了普鲁斯特先生的意思。
他骄傲地抬了起头，笑眯了眯自己湛蓝色的清澈眼睛。
跟普鲁斯特先生欢快道：“我可是苏利文先生最信任的男仆了。”
“是吗？温特先生。”普鲁斯特先生觉得自己有些牙疼。
他打量着眼前的少年。根据履历，他已经十七岁了。
如无意料，是每个人的一生中最为热忱冲动的灿烂美好的年纪。
可为什么，他在温特先生身上看不到任何关于爱情的躁动呢？
自诩识人广泛的普鲁斯特先生也不得不承认，自己在温特先生身上有一种无力可施的感觉。
他只能叹口气，放弃了自己的点拨，无奈道：“到底是什么？我们可以不妨试试看的温特先生。”
“也不需要急于一时就这么肯定。”
普鲁斯特先生明智地转移了话题，从自己宽大的教师袍中摸出来了一张精致的邀请函，跟温特道：“先不要想这些麻烦事了温特先生。”
“三天之后，普鲁斯特的宅邸会为露丽丝举办一个相亲会。我可以邀请你出席吗？”
“虽然切尔斯大人的葬礼刚完成。就这么举办宴会不是太好。但露丽丝出嫁的事宜也不容耽搁。”
“如果可以，我希望温特先生也能够参加。“
“毕竟露丽丝能有现在，全托了你的福。虽然这件事情为了您的安全，不能够告诉别人。”
“但是普鲁斯特家族是懂得感恩的家族，我们不会忘记您对我们伸出的援手……”
…………
普鲁斯特先生离开了办公室，给温特留下了一张做工精致的邀请函。
显然这张邀请函珍贵非常。
因为从那天下午开始，所有人都开始疯狂的讨论这个相亲宴会。
并且都在努力寻找门路想要参加。
“我简直都要无语了。为什么他们会那么疯狂？都要那么热衷去凑这样的热闹？”
温特在一天不知道多少次听到有人在课间打听邀请函的时候忍不住吐槽道。
“这个是普鲁斯特小姐的相亲会啊！他们难道都对那位小姐有意思吗？”
“他们感兴趣的不是普鲁斯特小姐，而是普鲁斯特大人。亲爱的温特先生。”
一旁的索莱头也没抬，一边写作业一边笑笑道：“似乎是害怕普鲁斯特大人因为这段时间的激进行为被自己的政敌要挟。教廷前几天特意颁发了关于主教候选人的保护律令。”
“以保护维斯大人和普鲁斯特大人在最后的审核期间不会被人诬陷逮捕。”
“你懂吗？温特先生。维斯大人和普鲁斯特大人已经成为了板上钉钉的主教候选人，且要荣登高位了。”
“温特先生。如果我是你，我一定一天二十四小时都待在普鲁斯特大人给您的办公室里，费尽心思地巴结讨好他。”
“得到他的信任，获得他的赏识，可比在学校里死读四年书要容易多了。这才是能让你平步青云的法门。”
“得了吧，索莱先生。”温特想也不想反驳道：“普鲁斯特先生可不是一个任人唯亲的人。只有努力学习才能够得到他的青睐。”
“靠一张邀请函在他妹妹的相亲会上叨扰他，只会适得其反！”
“那就可以在相亲会上实行第二个可能了。万一可以被看上呢？同样是条捷径。”索莱并没有在意温特的反驳，朝着他眨眨眼，从善如流道。
“普鲁斯特小姐已然十八岁了吧？放着大把已然功成名就的青年才俊们。她会看得上一年级的比她还小的毛头小子们？”温特睁大了眼睛，如果不是大庭广众不够礼貌，他恨不得翻一个白眼。
“我说了是被普鲁斯特小姐看上了吗？”索莱说到这里的时候挑了挑眉。他放下了手中的笔，用手撑着下巴，若有所思打量着温特，皮笑肉不笑道：“教廷前段时间……，差不多是在我们开学没多久吧，通过了一项修正法案。”
“他们将‘不允许同性结婚’这一条教义，删除了。”
“你懂吗？温特。现在同性结婚即便在教廷也合法了。这项申请能够通过，只能说明，我们头上的老爷们有不少有这个需求。”
“这位普鲁斯特小姐家世太好，普鲁斯特大人给她找的相亲对象，一定同样是位高权重的青年才俊。”
“你说的那些比她还小的毛头小子们可能不会被普鲁斯特小姐看上，可不一定不会被那些位高权重的少爷们看上。”索莱说到这里，甚至还恶趣味地伸手摸了一把温特的脸，笑笑道：“尊敬的温特先生。你也有普鲁斯特大人送的邀请函吧？”
“普鲁斯特先生那么喜欢你。作为他的得意门生，你一定有的。”
“如果我是你，我一定在当天打扮得平庸一些。”
“否则，我们的温特先生如此标致又清新，真是说不好会被哪位色迷心窍的人看上。”
“到时候，阻挡了温特先生您努力学习的平凡成功之路就不好了……”
…………
虽然受到了索莱先生的打趣，但我温特竟然奇异地觉得他说的有几分道理。
倒不至于被人看上，只是在这样的场合中低调肯定是没有错的。
不过，首要的是，他在回去的第一时间就向苏利文先生请了那天的假。
只是，苏利文先生似乎有些吃惊。
他翻来覆去地凝望着温特的邀请函，并且来来回回看了好几遍，待到确认上面并没有自己想要看到的东西的时候，他才麻木着脸坐下。
然后将那张邀请函随意甩在桌子上，一边喝着茶道：“当然可以，温特先生。普鲁斯特既然邀请了你，那说明这是你该得的。”
“我怎么可能拦着您呢？”
“好好去吧，温特先生。这是一个好机会，万一就遇到哪个对您感兴趣的人了呢？”苏利文先生冷哼一声道。
就算不是温特，哪怕是个陌生人都能听出来苏利文先生这透着酸味的阴阳怪气。
温特心里腹诽了一番，却还是在他时不时瞥向邀请函的时候善解人意问道。“苏利文先生没有邀请函吗？”
“当然没有温特先生这么大的面子。”苏利文幽幽道。
温特：“……”
只是温特一下子就明白了。
这是给露丽丝小姐举办的相亲会。显然普鲁斯特先生是不会愿意让苏利文先生这样权大势高的人进去抢风头的。
让露丽丝小姐和苏利文先生看对眼这样的事情，就更不用说了。
普鲁斯特先生对苏利文先生的观感不太好。
他那么疼爱自己的妹妹，怎么会容忍将自己唯一的妹妹嫁给苏利文先生。
可是，这么做也有点太不近人情了吧。
普鲁斯特先生明明知道自己会将邀请函带回家，他也没有在苏利文先生面前意思意思。
哪怕客气一下也好啊。总不至于让苏利文先生这个时候在他面前不住地放冷气。
温特有些尴尬地摸了摸自己的鼻子。
他想了想，才接上了苏利文先生的话，有些心虚道：“您知道普鲁斯特先生只是跟我客气一下。”
“这样的邀请会，对我们并没有什么意思。”
“什么叫对我们没有意思？”苏利文先生那清隽的脸上浮出一抹带着凉意的，勉强能够成为笑容的表情。
他优雅地放下了茶杯，朝着温特微抬了抬首道：“普鲁斯特既然把邀请函亲自送到了你的手上，说明他认为你就是潜在的妹夫人选。”
“温特先生，难道您不想要和那位普鲁斯特小姐成就好事吗？”
“那可是拥有一个财务大臣的父亲和一个未来主教哥哥的千金小姐呀。”苏利文先生低沉的声音仍旧醉人，只是却把调子拉得高了很多。
老实说，这不适合他。显得像是一个刻薄的长嘴媳妇儿。
温特在他的冷嘲热讽中红了脸，他连忙结巴道：“您怎么会这么想呢？苏利文先生。”
“普鲁斯特先生也不可能这么想的，苏利文先生。我可是……，我可是一个男仆啊。”
“一无所有，我怎么有资格娶这么一个千金小姐？”
“所以你如果有资格，你就会娶了？”苏利文微微眯起了眼睛，朝着温特倾了倾身子。
他的眼眸有如宝石一般漂亮，认真望着人的时候带着一股迷人的深情。
温特不知道他望着别人的时候是不是这样。因为苏利文先生其实并不怎么用眼睛看人，他都是用下巴。
但是至少，在望着温特的时候是这样的。那双眼眸简直比温特看过的任何宝石都要晶莹夺目。
如果不是因为说的话实在刺骨森然，温特一定会好好品鉴一番这宝石的美感。
只是现在，他窘迫极了。他只能连忙摆手道：“当然不是了，苏利文先生。我……，就算我有资格，我也不会娶普鲁斯特小姐的，她那么漂亮可爱……，她也不会看上我。”
“所以你只是觉得自己配不上他？”苏利文离得更近了，森然的声音让温特下意识后背一凉身体发抖。。
温特敢打赌，他听到了苏利文先生说话时候的咬牙声。
他们怎么可以在背后这么编排一位尚未嫁人的女士。
温特连忙埋着头，恨不得将脑袋摇成了拨浪鼓，反驳道：“不是的，苏利文先生。我没有想过。”
“我没有想过，要娶一个妻子，建一个家庭。”温特觉得这个话题诡异极了，甚至连将它们说出来都觉得烫嘴。
“为什么温特？你已经十七岁了。帝都的这样的少年，早就可以娶妻生子了。即便是你的班级同学，也有不少结婚了的。”似乎察觉到了温特的过于窘迫，苏利文终于没有那么咄咄逼人了。
他眨了眨眼睛，微微收敛了一点气势，继续问道。
温特终于能够微微镇定一下了。于是疑惑道：“我不知道苏利文先生。好像，总觉得这样的事情，不该由我现在思考。”
“毕竟……”温特也说不上来。
与其说他没有思考过未来，不如说，在他的未来里，即便努力一番去教廷任职。他也没有想过和哪一位少女共同组建一个家庭。
不要搞笑了。他连苏利文先生身上的谜团都没有解开。他哪里会有心情做这些事情？
他不可能总是看着苏利文先生如此拧巴又暴躁地活着。
所有人都知道苏利文先生身上有点什么东西。但似乎，所有人都没有跟温特说清楚。就连温特自己都看不到。
看不到是应该的。苏利文先生送给他的戒指代表了一部分他的力量。
温特仅仅借助这份残缺的力量，都可以控制自己的能力。
苏利文先生的强大是不言而喻的。
在他面前，自己除了没用的只言片语之外，看不见苏利文先生的过往和未来不是应该的吗？
只是，越是看不到就越是担心。
不知不觉，温特早就将苏利文先生当做了自己的生活重心。
即便自己离开了西境，离开了苏利文先生的庄园，这件事情也从没有改变过。
人可以离开，但心仍旧在那里。他知道苏利文先生身上承担着什么东西，他知道自己甚至不配知道这些的蛛丝马迹。
可他还是想要替苏利文先生做点什么。
即便做不到，随着岁月流逝一点一点地更加了解他，和他一起见证这叵测的命运，似乎也挺好的不是吗？
“毕竟，我有更加重要的事情去做。苏利文先生。”温特叹了口气，他眼望着苏利文。
那湛蓝色的眼眸像是一汪清冽的湖水，清晰映照着苏利文的倒影。
那里的苏利文先生是那么清晰美好，无尘无瑕。
它的主人无奈道：“最起码在苏利文先生你交付唯一的信任给我的时候，我认为我并没有一个人去组建家庭的意愿。”
“您需要我不是吗？苏利文先生。”
温软的声音和平日说话的语气一样，带着特有的和暖。好像无论什么残酷的事情都能在他面前春风化雨，了无声息。
这番话却像是琴声一般，拨乱了苏利文的心弦。
他怔怔望着温特，淡雅的琥珀色眼眸里像是洇开的墨水一般，翻涌着温特看不清楚的情绪。
苏利文猛地站起了身来，却死死地望着温特。
他的喉咙动了动，却一句话都没有说出来。
只一边让他随着那猛然加速的心跳颤动着，一边任凭情绪有如火焰一般在眼里清醒又冲动地燃烧。
“谢谢您，温特先生。”低沉的声音带着股诡异的嘶哑。像是艰难地从喉咙中挤出来一般，沉重极了。
苏利文先生继续道：“您的好意和承诺，我记住了。”
他用尽全力深吸一口气，似乎借此来压下自己那不断起伏的胸膛与心潮。
只是没有用，就连苏利文自己都听得见自己那恨不得跳出来的激动的心跳声。
于是骄傲的苏利文先生选择了身子一转拔腿离开。
他需要冷静一下，才不要让温特看到自己如此的窘态。只因为他似是而非的一句话，就……
激动如此。
温特却全然未觉，他在苏利文先生转身的时候甚至还在追问：“苏利文先生，难道您想过吗？”
“我想过？我哪里配，我的温特先生。”苏利文先生那阴阳怪气的声音在离开了温特一米远之后又回归了。只是这一次没有那么中气十足，如果温特认真听。还能听到带着些许的颤音。
他矫装着道：“我连陪你去别人相亲会的邀请函可都不配得到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