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0章 想你
“我只是感觉很震撼,温特先生。”
“我为了得到爱，曾经付出了所有。可得到的只有一个滑稽的谎言和羞辱。”
“我为此却心灰意冷到甚至想要放弃生命。直到我认清楚，这个世界曾经尚有人爱我。是我那已经死去的母亲。”
“苏利文先生同样可悲,他好似从没有正确领略到爱的含义。他连爱都不会。”
“对我们这群异种来说，被正常地对待尚且不易。被爱更是一个奢侈品。”
“但是温特先生,你是如此的慷慨。”
“只有你,愿意将这份奢侈品毫不犹豫地馈赠给我们，教我们领悟,教我们珍惜。您实在是太慷慨了。”麦克纳男爵微微抖着唇,定定望着温特道。
“那么你会帮助我吗？”温特屏住呼吸,充满期待道。
“你只是帮帮我带他离开。”
“我保证,麦克纳.男爵大人。我一定不会为你惹上麻烦的。”温特继续祈求道。
“没关系，温特先生。”麦克纳男爵吸了吸鼻子轻轻道。
他一边动了动身体,似乎想要先把自己的情绪调整过来。
待到平静了些许之后,才跟温特继续道：“你还是不用将莱伊殿下带走了。”
“对你来说风险太大了。”
“如果莱伊殿下愿意，我可以收容他到他想离开为止。”麦克纳男爵的声音变得冷静又低沉。过分白皙的面孔在灯光下透着莹莹的光泽。他带着从来没有展现过的坚定神色道：“温特先生，我向您许诺。我将用我的一切，捍卫莱伊.斯图尔特的安全。”
“如果是这样的话。多谢您,麦克纳男爵大人。”温特紧紧揪着自己的手,感激道。“我会记得您的恩情的。”
“我想莱伊殿下也会记得您的温柔善良。”
…………
温特在莱伊睡醒之前就等在了他的房间外。
他给莱伊端上了丰盛的早餐。
在莱伊大快朵颐的时候,轻声道：“再过两天就是迎神大典，届时我将不得不离开这里。莱伊殿下。”
莱伊吃东西的姿势顿了顿,只是很快他就点点头。
他仅仅捏着刀叉,却并没有再将它们放在口中,而是低声道：“我懂得的温特。再好的时光也会破碎。”
“我不可能一辈子跟你在一起。”
“感谢你让我这段时间可以这么快乐。”
“已经足够了温特,我会永远记住你的。”
乖巧的样子让温特心都化了。
温特突然觉得麦斯特团长实在算不上一个睿智的人。
如果他知道自己努力了这么久，采用了那么极端的方式想要控制莱伊。莱伊却并没有被他完全的洗脑,反而在短短的相处时间内就对自己产生依赖。
如果他知道会是这样的情况，是不是就会后悔自己的残忍与无知？
莱伊是一个聪明的人。长久的控制也没有让他改变自己的秉性。
他明明要有机会和莱伊好好相处，帮助他过上更正常的生活。却因为自己的贪婪与残忍亲手破坏掉了这个机会。
只是可惜，害人者已经习惯了自己的自私手段。
他这辈子都不会有所醒悟了。
温特脸上覆着笑，俯首为莱伊擦掉了沾在嘴角的牛排酱汁，边温声道：“没关系的，莱伊殿下。”
“即便我短暂的离开，我也不会放任你不管不顾的。我保证。”
莱伊呆呆地望着他。他琥珀色的眼睛里闪过迷茫、然后是恐慌。随即却又重新鼓起了勇气。
他朝着温特重重点点头道：“我相信你温特。你从来没有骗过我。”
“那么……，莱伊殿下。不知道能不能有些冒昧的请求。”温特微微吸了口气，他若有所思地望着莱伊道：“你能够答应我吗？”
“什么？温特？”莱伊眨了眨眼。
“我希望，你不要回到麦斯特的身边去，可以吗？”
莱伊的眼睛突然睁大。他呆呆地看着温特，不知道作何反应。“我……，我没有想过温特。”
“我从来没有……，离开过他。”
“也没有违抗过他的命令。”
“但你在这里过得不够好吗？莱伊殿下。”温特紧张得屏住了呼吸。他循循善诱道：“而且，不是麦斯特团长让你来到这里的吗？”
“可是……”莱伊有些无力地张了张唇。他似乎想到了什么，卷翘的姐妹像是不安的蝴蝶一样抖颤着。
因着心中的害怕，他都拿不动餐具了。只能将他们放下，低声呜咽道：“麦斯特会杀了我的。温特。”
“他不会放过我的。”
“不会的，莱伊。”温特轻轻拥抱了他。莱伊立马就扑在了他的怀里，他抚摸着他漂亮的宛如银色月光一般的头发，温声道：“你在这里很开心。你和我，和麦克纳男爵大人相处得很好。我保证，麦克纳男爵大人和我可以保护你不再受到伤害。“
“如果麦斯特团长爱你，他不就该阻止你交朋友。”
“况且你马上就要成为王储了不是吗？这是麦斯特希望的。”
“所以你需要有胆量去尝试，去面对新的机遇和挑战……”
…………
劝说莱伊留下来并没有花费太多的功夫。
他是一个聪明的人。即便麦斯特对他的心理产生了不可磨灭的影响，但他也有求生的本能。
麦克纳男爵大人是一个标准的绅士，虽然有些优柔寡断。但他已经足够让莱伊交付给他信任了。
温特在迎神大典的前一天回到了皇家圣庭学院。
为了明天的大典，学校已经给学生放了假。
好在还是有很多人需要为明天的事项服务，因此温特走在学校里并不引人注意。
温特怀着什么样的心态走到了别墅。
离开几天，苏利文先生如此聪明，一定知道为了什么。更不必说，他甚至还罕见体贴地请麦克纳男爵大人给自己一个住处。
他会怎么想自己？这几天里有没有痛恨自己？
温特不太愿意去想。
重要的是，他已经回来了。他们的未来隐藏在一团迷雾中，但温特愿意抛弃一切的怀疑犹豫疑，选择了苏利文先生。
相信他。
别墅周围非常安静，似乎校园里的热闹丝毫没有影响这里半分。
这也符合苏利文先生的风格。他不是一个喜欢凑热闹的人。
平日里为别墅服务的工作人员在看到温特出现后从别墅外的一侧奔了过来。
“温特先生，日安。”
“日安西蒙先生。”温特朝他笑了笑，然后轻声问道。“这里近来可好？”
“没有温特先生，华贵的别墅都显得无聊了很多。”西蒙跟他寒暄道：“不过西境那位尊贵的侯爵少爷来了。”
“有他经常来这里做客。苏利文先生都生动多了。”
恐怕是生气多了吧。温特第一次对西蒙的说话水平刮目相看。
只他没有在意太多，而是继续问道：“那么，苏利文先生现在在家吗？我有事情找他。”
“温特先生您难道搬出去了吗？”西蒙诧异道：“请原谅我的唐突，但苏利文先生并没有告知我们，您不再为他服务的事情。”
“我们都只是以为您请假了。”温特是苏利文的生活助理，用“有事情找他”这样的字眼，确实很奇怪。
只温特没有回答，他脸上覆着略带歉意的笑望了一眼西蒙。
“您可以向往常那样直接进去的温特先生。”西蒙会了意，他妥帖道：“苏利文先生现在在家，也没有下发什么关于您的通知。”
“温特先生。您不需要怀疑。您仍旧拥有自由进出这里的权利。”
温特的心颤了颤。
他跟西蒙点了点头，再也忍不住地推开了门。
别墅里没有任何的改变。门口的衣帽架上是苏利文先生的外套。还有温特上学时候穿上的长袍。旁边窗户的花瓶里放着温特离开前一天摘下的花。
苏利文先生在自己走后一定有好好浇水了。
他们仍然盛放，娇艳又漂亮。
客厅里没有人。温特扫视了一圈，然后径直去了书房。
还没有到，便听到了维斯的声音。
“我没有搞懂，你为什么不愿意成为王储？”
“这不是我能想要成为就可以的。维斯大人。有空关心我，不如关心明天的表演有没有差错。你可是马上要被伟大的女神尤尼提钦点成为主教的人。你应该清楚这件事情的重要性吧？”苏利文的声音同样传来。温特熟悉的那样，清冷，淡漠。没有一丝一毫的感情。
“请不要转移话题苏利文殿下。也不要骗我了。这件事情不是你自己拒绝的吗？”维斯冷笑一声，只是那有些森冷的笑声压不住他的怒意。
他似乎还非常急躁，因此在书房里走来走去。朝着苏利文愤怒道：“别以为我不知道。陛下早已经属意你作为他的继承人。”
“甚至亨利暗杀的第一个对象是你。压根就没有莱伊的事。”
“那只能证明莱伊比我悲惨。因为我可以拒绝，而他不可以。就这么简单。”苏利文没有因为维斯的情绪有丝毫的变化，他像是谈论着对自己漠不关心的事情。毫无起伏道：“如果没有别的事情，还请你打道回府。”
“在主教任职的前夕拥有过多的交谈。我不想在明天之后成为别人的焦点。”
“苏利文殿下，告诉我。您为什么不想要当王储。”维斯没有听从苏利文的话。反而继续问道。
“我以为这个位置，你会非常喜欢。你是王储、我与普鲁斯特大人成为主教为你所用。德特兰的所有都会掌握在你的手里。这不好吗？”
“你会在不久的将来，成为下一个将神权和皇权高度统一的皇帝。”
“然后呢？有什么意义呢？维斯。”苏利文的话里带着前所未有的鄙夷。
温特不用看就能够想象到苏利文先生现在的表情。
然后他听到他静静问道：“成为了至高无上的统治者，然后呢维斯？”
“然后……”维斯眨了眨眼，他沉吟着，却不知道苏利文的意思。
“他比你的弟弟温特还重要吗？”苏利文没有想要听他的答案，继续问道。
“你在胡说什么。他当然比不上温特。”维斯骤然低声呵斥道。
只是说完这句之后，他马上意识到了什么。他凝声问道：“你在转移话题。苏利文殿下。得到至高无上的权利，和保护我的温特没有任何相悖的地方。”
“我完全可以既当上主教，到达我事业的最顶点，然后保护我的温特。”
“可你呢？你想要干什么？”维斯严肃道：“你从那么多年之前开始就做了那么多。”
“却在这个关头告诉我你不想要拥有权力？”
“苏利文殿下，我甚至觉得您是在耍我。”
“你只是看不懂我的经历，理解不了我罢了。我没有任何的义务，来向你解释。”苏利文毫不客气道：“离开吧维斯大人。”
“我不想跟你多说什么。”
随后的是维斯大人愤怒的跺脚声。
温特心中一凛，连忙轻手轻脚地闪身进入了旁边的房间里。
维斯大人离开了。看得出来他气得够呛。温特隔着窗户看他，也能够看到他气势汹汹的步伐。
维斯大人也没有要到苏利文的答案。
温特眨了眨眼。他的手落在重新关上的书房门的门把手上。前所未有地陷入了纠结。
他不断在心里安慰自己，答案并不重要，既然已经选择信任苏利文先生。即便他做什么打算，也不该产生任何的质疑。
苏利文先生只是笨拙地不知道该如何处理爱与被爱。他不应该以此来质疑全部。
只是……温特不知道为什么自己的手在发抖。
即便他已经在脑子中预设过。自己握住把手，然后朝着苏利文先生微笑，冰释前嫌的样子。
可是……
他的心没有力气了。
他握不住这个门把手，也打不开门。
温特咬了咬唇。即便信誓旦旦地回来。可在这短短的几步路里却已然丧失掉了所有的勇气。
他不知道该怎么办好了。
只是，在他呆愣之时，门突然打开。
伴随着苏利文先生轻声的呢喃：“温特。”
温特猛地抬起头来。苏利文先生已然近在咫尺。
他和以往并没有什么不同。仍旧是那么体面，一丝不苟地握着自己的手杖，任由好好梳理过的长发垂在肩膀前。
除了那双琥珀色的眼睛。那里倒映着温特惊慌的脸，充斥着主人难言的眷恋。
“你是否也和维斯一样，因为不知道我想要做什么而戒备我？”
“如果是这样。”苏利文定定望着温特，喃喃道：“德特兰是被异种污染的污浊之地。不知道有多少人拥有奇特的能力。任何人说出来的任何话语都有可能成为被审判的依据。”
“十四年前，藉由此项罪名——一份从教廷流传出来的，详细记录了我的母亲在宫廷生活间说出来的违逆话语，我名义上的父亲将我的母亲谋杀，然后嫁祸给我，将我流放至西境。”
“鉴于她死前对我哀求，让我原谅父亲，并要求我和他和睦相处的话。我并不打算以此罪名审判他。”
“维斯在你来到之前，像我表达了浮于表面的粗浅谢意。他感谢我，我在教廷为他们做手术的时候，故意放过了你们。然后暗中帮助他拜托了养父母的桎梏。然后花费了很多精力寻找你，将你安顿进我的救济院。”
“但我知道，他想要知道的是，为什么。”
“为什么我不忠于自己的父亲，也不信仰地位。却暗中做了那么多事情。”
“这件事情我从来不准备示人，温特。因为任何话语一旦说出，便很可能成为他日被惩处的依据。”
“但我愿意将它告诉你。”苏利文说到这里的时候，嗫嚅着唇。唯有那双眼睛，时时刻刻地盯着温特。那么深沉，那么认真。
“任何善意的举动，来源于我的母亲。伟大的安妮特皇后不仅是传说中的那么温柔善良的形象。”
“她还才华横溢且聪明坚韧。她亲手将我带到这个世界上。花费了巨大的代价，将我教育得更像人一点。”
“她说贵族本身就是一群得天独厚的团体，在他们奢华享有特权的背后，是更多的受到不公待遇的人。所以作为贵族，不该以此身份为荣。”
“她说德特兰的统治建立在神权和皇权之上。我们已然站立在了顶峰，我们无法改变自己的信仰。因为我的父亲就是那个造就了这一切的人。”
“所以我们只能尽我们所能，在自己的身份和善良中自洽。”
“这些我都做得很好。”苏利文轻轻道：“我在你之前一直努力做点什么。”
“我建立救济院，我救济穷人。我为你们这些因为异种身份尽我所能地提供帮助。”
“皆是因为我的母亲。”
“只是……。我发现了一处错误。温特。”苏利文握着门把手，他望着温特的眼里闪过一丝迷茫，却还是继续道。“母亲的教诲看似无懈可击，却实在，令人难过。”
“因为我没有母亲了。”
“我可以不惩处那个刽子手。但，我饱有耐心地等待，总可以吧。”
“人总会为自己的贪婪付出代价。温特。”苏利文轻轻道：“我只是在等待着自己失去母亲的补偿，你相信吗？”
“我相信的，苏利文先生。”温特来不及消化苏利文的话。他只冲动地上前一步，紧紧搂住了苏利文的腰。用连自己都没有意识到的抖颤声音道：“对不起，苏利文先生。我应该早点相信你的。”
“没关系的温特。”苏利文回抱着，不住地说着没关系。
直到他的头颅越来越低。他将那张温特没有办法看到表情的脸埋在了温特的颈间，低沉着声音道：“但你离开的这些天，我很想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