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7章
杭宁虽然喜欢在才艺表演环节荼毒导师们脆弱的神经,但日常生活中他并不想当一个法外狂徒，没想到今早只是恶作剧了这么一次，就很倒霉的被总导师诗清欢抓了个正着。
杭宁一脸无辜地看着诗清欢,眨巴眨巴眼睛，试图萌混过关。
诗清欢似乎也没有追究杭宁吓唬其他练习生这事儿的意思,反倒是问了个不相干的问题,“你有时间吗？”
杭宁坐等被淘汰中，整个临风学院的练习生里面,再没有人比他更有时间了。
听到诗清欢的问话,杭宁以为诗清欢需要帮忙,于是如实答道,“有时间。”
诗清欢对着杭宁笑了笑,仍然是平日里那副平易近人模样，“那我们聊一聊吧？”
诗清欢猝不及防地发起了聊天邀请，杭宁被他这个操作搞得有点懵,不明白自己这么一位X班的差生，为什么会被诗清欢要求单独“聊一聊”。诗清欢显然不是什么闲人,虽然现下仍是一副让人如沐春风的样子，但疲惫之色却很难遮掩。
杭宁记得昨天下午诗清欢飞去了C市帮队友救场,现在才是清晨,他就已经重新出现在了临风学院里面，算一算往来路程以及综艺录制时长,诗清欢根本没什么时间休息。
虽然红成诗清欢这样没时间休息已经成了家常便饭,但杭宁还是很想说,诗清欢你有时间和我东拉西扯,还不如赶快去睡一觉，不要仗着年轻就让身体被掏空,以后都会找回来的。
杭宁盘算着怎么造次但不失礼貌地回绝诗清欢，并且劝他立即去休息，但诗清欢的行动比杭宁更快。
他似乎察觉到了杭宁的不情愿，于是伸手将人揽住，直接带着杭宁朝前走去，边走边说，“只是随便聊几句，不要有负担。”
杭宁被诗清欢不由分说地带走了，而打开X班练习室大门的田梦看到两个人离去的背影，一脸震惊地重新退回了练习室里面。
田梦转回身，秒变严肃模样。他对着已经从“神志不清”转化成“彻底清醒”的几个室友说道，“杭宁试图用‘大音波杀人术’干掉我们这些菜鸡，不巧被诗清欢导师当场抓获，现在已经伏法了。”
陈词有些担忧，“那怎么办？会被处罚吗？”
贺鹤：“怕什么，又不是宗导师。”
梁在听见贺鹤提起宗溟，怀抱着一种上坟的心情说道，“如果是被宗导师带走，那也不用想怎么办了，准备后事吧。”
西风心有余悸，“还好只是诗导师。”
方天书觉得很有道理，“诗导师人很好的，不会有事儿。”
陈词看看门口方向，又看回队友，有点不知所措，“那咱们现在应该怎么做？”
田梦：“默哀三秒钟，然后吃饭。”
X班一群人想到自己刚刚是如何被时代召唤的，如何被杭宁荼毒的，纷纷觉得田梦的提议已经算是非常有情有意了。他们狗里狗气的答了声好的，沉痛而真挚地静默三秒，然后撒欢地冲向了香气扑鼻的那堆早饭。
诗清欢并没有带着杭宁去到太远的地方，他随便找到了一间空闲的练习室走进去，很随意地在练习室的地板上坐了下来，那率性自然的样子，不像是顶流偶像，反倒更像是一个长年累月待在练习室里的练习生。
杭宁望着这样的诗清欢，情绪有些复杂。
在十年后，杭宁和诗清欢早已经成为了很好的朋友，他们同样热爱自己的职业，热爱舞台，常常会相约一起练舞，也会吃吃喝喝、谈天说地。有那么一瞬间，杭宁恍惚得以为自己回到了十年后。
诗清欢有些疲惫，观察力不如平时那样细微。他没能察觉出杭宁的异样，只是见到杭宁没动，于是便拍了拍自己旁边的空处，示意杭宁也坐。
杭宁朝着诗清欢笑了，像曾经不知道多少次的那样，和诗清欢一起肩并肩地坐在了练习室的地板上。
诗清欢被杭宁的笑容恍了神，一丝异样情绪如流星般猝然出现又转瞬即逝，什么也没能抓住。
他侧头看向杭宁，语气温和，“能猜到我想和你说什么了吗？”
杭宁完全不知道诗清欢想和他说什么，总不会是想说你日后要行善积德、善待众生，不许再用最大音量的‘时代的召唤’召唤队友了。
面对着等待答复的诗清欢，杭宁甚至还很认真地观察了一下他的微表情，想看看自己是不是掉马了。但诗清欢情绪稳定、和蔼可亲，看待他的样子，单纯就是前辈看待后辈该有的眼神，不像是看破了他真身的模样。
杭宁犹豫再三，试探着问道，“您是想和我聊一下等我淘汰后签约到你们公司吗？”
诗清欢：……
如果此时此刻把诗清欢换成伏尼，伏尼一定会好言相劝，劝杭宁还是签去对家公司引吭高歌吧，争取血洗对家公司高层，摧毁他们的精神世界，反向助力天籁音娱一家独大。
然而诗清欢和伏尼终归是不同。
诗清欢是个性情很好的人，他没有因为杭宁的好高骛远生气，反而是语气温和地说道，“签约哪家娱乐公司，那都是比赛结束之后的事情，我现在还是想和你聊一聊关于比赛的事情。”
杭宁因为宗溟的关系，一心只想被淘汰。他不愿意辜负诗清欢的好意，却又必然会辜负他，心情有些复杂。
诗清欢见杭宁不答话，继续说道，“我知道你不擅长唱跳，又是孤身一人来参加这个选秀节目，自然方方面面都更艰难很多。你和那些经过长期训练的练习生待在一起，确实心理压力会比较大，也不太容易完成练习生身份的自我认知转换，这些我都理解。但是，你现在已经身处在这个环境中了，你也已经是一名参赛选手了，既然来都来了，为什么不试着努力一下呢，努力一下也没什么坏处不是么。”
杭宁侧头望向诗清欢，诗清欢的目光温柔而诚挚，让他那些敷衍的话，一个字都说不出口。
诗清欢是那样好的人，从来都是。
杭宁一直没有开口回应，诗清欢也不生气，他收回目光，看着前方，语气反倒变得更温柔了一些。
那种温柔，带着穿越层层时光的悠长。
诗清欢：“我也是练习生出身，并且以练习生这个身份等待了很多年，或者换一种说法，煎熬了很多年。在MR7成团之前，华国从来没有能做得起来的男团，曾经有个和我一起练习了许多年的练习生最终选择离开的时候，他哭着对我说，诗清欢，放弃吧，哪怕把汗水流干，沙漠也是开不出花的。”
杭宁侧头看向诗清欢，这些话，连穿越前的他都不曾听说过。
诗清欢笑了笑，笑容却带着怅然，“其实那个时候，我觉得他说得对，但是我不甘心，也舍不得，舍不得放掉最后那一点希望的微光。说出来你可能不信，其实我很羡慕你们，羡慕你们有这么好的市场环境，有这么好的宣发渠道，有一条当年我想都不敢想的捷径。如果可以的话，珍惜它吧，你在节目中即将拥有的那些顶配舞台，可能是许许多多人终其一生的求而不得。”
杭宁被诗清欢打动，忍不住回了一句，“我喜欢舞台。”
诗清欢转头看向杭宁，刚好和杭宁的目光撞在了一起。
诗清欢忽然感到有些讶异，因为他在杭宁的眼中，看到了诚恳，看到了真挚，也看到了热爱。当谈起梦想和舞台的时候，能够有着这样眼神的一个人，怎么可能会不想努力出道，可是杭宁在参加节目之后的种种表现，却全都在反其道而行。
杭宁无比认真，“诗导师，我绝对不会辜负您对我的这片好意，总有一天，我可以让您重新认识站在舞台上的我，会以我为荣。但很抱歉，并不是现在。”
诗清欢不太理解杭宁话里的意思，他想要开口询问，却被杭宁打断了。
杭宁：“对不起，我不能再多解释什么了，谢谢您对我的关心爱护。您看起来很累，还是尽快回去休息一下吧。”
诗清欢从不是强人所难的性格。
他见杭宁不想说，虽然满心疑虑，但也没有再逼问的意思，只是答了一句，“我还好，不用休息。”
杭宁本来已经想要起身离开了，却在听到诗清欢的答话后，临时决定再多聊几句。
他开口问道，“诗导师，我听说您昨天离开，是去帮队友救场了，伏尼导师也走了，也是去帮队友善后了。”
诗清欢本来想说，这不是小孩子该探听的事情，你现在最重要的就是好好练习、好好比赛，可是看到杭宁平和的目光，也不知道为什么，他忽然就想聊一聊了。
诗清欢答话，“是啊，我去替队友参加了一个综艺录制，我有个队友忽然生病了。另一边是什么情况我还不太清楚，经纪人直接找的伏尼，要伏尼回来才知道。”
杭宁：“总是这样，累吧？”
诗清欢笑了笑，习惯性地想说还好，可是听到杭宁用一种仿佛再熟稔不过的语气和他交谈，又让他生出了莫名其妙的倾诉欲，就仿佛他早已经和杭宁聊过许多次心事一般。
诗清欢放松身体，靠在了身后的镜墙上，语气里带着淡淡的无奈，“总是这样，我其实也会觉得累。”
杭宁知道，诗清欢说累，不是身体，而是心里。
他也学着诗清欢的样子，把身体靠在了镜墙上，然后才继续说道，“有些时候，努力拉扯，还不如顺势放手。”
诗清欢低头看着自己的双手，明白杭宁是在意指什么。
他有些失落的低声回道，“可是如果连我都松了力气，就真的只会越走越远了。”
杭宁至今还能回忆起MR7刚解散那时候的诗清欢。
诗清欢努力了许多年，终究还是没能把他的团留住，当一件事情成了执念，当执念又被碎成齑粉，那样的打击，足以击垮一个人。虽然后来诗清欢在许许多多人的期盼中重新恢复了过来，但破碎过的，就是破碎过了。
杭宁曾经很懊恼，懊恼当初他年纪太小，还没能和诗清欢成为无话不谈的好朋友，没有机会早一些劝诗清欢看开，放下执念。
但现在，他有了这个机会。
杭宁的语气不觉柔和许多，“诗清欢，你有没有想过，当大家想要去往的方向不一样了之后，顺其自然也许才是最好的处理方式。”
诗清欢下意识地看向了杭宁。
杭宁安抚地笑笑，语气更加轻软，“相识于微末时的那些誓言，大家都当真过。但人是会成长、会改变的，总有一天，人和人会变得不同。比如曾经向往的不再是未来向往的了，曾经想要的不再是以后想要的了。如果真到了那么一天，与其用旧时情义强行捆绑，直到把情义消磨殆尽，倒不如放放手，说一声再见，送一份成全。”
诗清欢想反驳，“可是如果那样……”
杭宁仿佛能听见诗清欢的心声，“可是如果那样，MR7就不再是MR7了。但那又如何呢？他们还是他们，你也还是你。没有了你，他们也会努力获取自己想要的东西，没有了他们，你也仍然会继续站在舞台上达成梦想。”
诗清欢低声感叹，“可我从出道开始，就是男团成员，是互为依托，是互相成就，是靠着彼此一路走到了现在。怎么现今大家终于功成名就，反而越难越一起走下去了呢。”
杭宁答话，“大概是每个人都长大了，需要更宽阔的路了，所以只能去向不同的方向。”
诗清欢垂眸，“那样，我就只剩我自己了。”
杭宁抬手，按在了诗清欢的肩膀上，仿佛带着无尽的力量，“那又怎么了，你可是诗清欢。站在你最热爱的舞台上，哪怕只有你自己，哪怕只是一束孤光，也能化成满天星海。”
诗清欢听到杭宁的话，静默几秒，仿佛在心中听到了一个声音。
那是镣铐落地的声响。
杭宁知道聊到这里就够了，他收回手，语气轻快，“我先走了，你也快回去休息一下吧，以后想要聊天，随时找我。”
诗清欢抬头看向杭宁，“谢谢你。”
杭宁随意地答道，“和我还客气什么。”
杭宁说完，站起身活动了一下筋骨，然后又朝着诗清欢摆摆手，开门走人。
诗清欢目送杭宁离开，他看着练习室的大门打开又闭合，忽然觉得有些茫然。
几秒之后，诗清欢忽然恢复了清明，但清明的又有些糊涂。
他不是来找杭宁谈人生的吗，为什么最后反被杭宁谈人生了？